第7章
我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此刻若赫連朔被坐實罪名處S，或者因此引發朝廷對北狄的激烈反應，都正中了他們下懷，給了他們起事的完美理由！必須穩住！
「陛下！」我猛地抬頭，打破了殿內S寂，「臣妾……仔細想來，那或許、或許是有人故意栽贓，意圖挑起陛下與北狄紛爭，漁翁得利！」
34
我轉向赫連朔，眼神懇切：
「赫連王子是否有什麼苦衷？若真是被冤枉，還請明言！」
我必須立刻扭轉局面，至少暫時保住赫連朔！
趙斐是多疑，但他不傻。
我這般突兀的改口，加上赫連朔詭異的認罪，足以讓他心生警惕，暫緩處置。
赫連朔抬眸再次看向我。
那眼神深處仿佛有漩渦在翻湧。
他選擇沉默。
趙斐看著他，最終沉聲道：
「將赫連朔押回居所，嚴加看管，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此事，容後再議！」
當夜，宮中氣氛詭譎，山雨欲來。
我和皇上諫言：「北狄布局絕非一日。赫連朔認罪太過蹊蹺，恐是請君入瓮之策。請立即調京畿衛戍入宮，緊閉九門，寧可錯防，不可不防！」
他沉默良久，最終隻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
揮了揮手，未置一詞。
或許是他已無力回天，或許是覺得我危言聳聽，又或許……這盤棋他早已失了先手。
我避開耳目，悄悄去了林婉儀的寢宮。
「姐姐，宮中恐有大變，你……想辦法盡快出宮避一避吧。
」
我直言不諱。
林婉儀正在插花的手一頓。
抬眼看我，眸色平靜如水：「我知你心意。但，我是陛下的貴妃。」
她輕輕放下花枝，「陛下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國若傾，我便與國同傾。」
她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決絕。
我看著她，知道勸不動了。
這深宮裡，終究還有不為權勢、隻為本心之人。
我剛離開林婉儀宮中，準備返回靜思苑，宮牆外驟然響起震天的喊S聲與兵刃相交的銳響！
火光瞬間映紅了半邊天！
叛亂，果然提前爆發了！
而且來勢如此兇猛，顯然蓄謀已久！
我慌忙擇路而逃，卻在一條宮道拐角，迎面撞上了帶著一隊北狄S士、正欲前往乾元殿的赫連朔！
他一身北狄戎裝，
血跡斑斑，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與平日那個沉默的質子判若兩人！
我們四目相對，空氣凝滯。
「你果然……狼子野心！」
我悄悄握緊袖中金簪，聲音冰冷。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最終化為一聲輕嘆：「你不該卷進來。」
就在這時，一支流矢破空而來，直射我的面門！
速度太快，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電光火石間，那道身影猛地撲過來，將我狠狠推開！
那支箭，精準地沒入了他的後背。
緊接著另一支，刺入他的右腿。
他悶哼一聲，踉跄幾步，用劍拄地才勉強站穩。
「你……」我震驚地看著他。
他抬起頭，
臉色迅速蒼白，卻對我扯出一個近乎兇狠的笑，
「周銜玉……我放了你……滾！滾出皇宮，滾出京城！走得越遠越好……」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別再讓我看見你……否則……下次，我必S你……」
說完，他不再看我。
轉身，帶著那支穿透身體的箭，一步步，堅定地走向火光最盛、廝S最烈的乾元殿方向。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混亂的火光與夜色中，
低頭看去，玉面上那行【兩日內S於北狄臥底叛亂】的字跡正在緩緩消散。
S劫……解了？
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我輕聲開口：「……對不起，我從未想過針對你，隻是……」
隻是什麼？
是為阿姐守護這片山河的執念？
還是對這吃人世道的最後反抗？
「若你得了這天下，」聲音輕得散在風裡，「求你……別讓這京城，再流更多的血……」
35
北狄的叛亂持續了一夜。
最終，皇城陷落。
我趁著極度混亂，換上了早已備好的粗布衣裳，混在四散奔逃的宮人雜役中，逃出了那座囚禁了我許久、也改變了我一生的朱紅牢籠。
改朝換代，天下易主。
令我意外的是，北狄人兇狠，
赫連朔竟真的沒有濫S無辜。
新朝初立，他迅速控制了局面，卻並未對前朝宮人和投降的官員大肆清算。
反倒張貼安民告示，承諾赦免不抵抗者。
這一點，與我那夜最後的懇求不謀而合。
或許他聽到了。
又或許，與我無關，
結果一樣，就好。
我在江南某個小鎮隱姓埋名，開了一間小小的繡莊，日子平靜得仿佛前塵如夢。
直到那日，我在市集上，看到一個衣衫褴褸、須發皆白的老人。
他眼神渾濁，步履蹣跚，手中緊緊攥著一幅畫卷，逢人便展開，聲音沙啞地哀求：
「請問……有沒有見過我女兒？這是她的畫像……」
畫上，是我十三四歲在莊子上的模樣。
眉眼間還帶著未曾褪盡的稚氣與不安。
或許是阿姐當年來看我時隨手勾勒的。
竟被他從故紙堆裡翻找出來，視若珍寶地帶在身邊。
我站在人群之外，看著他卑微地、執著地尋找那個他曾經厭棄、驅逐，名為「銜玉」的不祥之女。
風吹過，卷起街角的落葉。
我壓了壓鬥笠，轉身，悄無聲息地匯入人流。
頸間的玉佩，不知何時，已失去了所有溫度，變得與尋常石頭無異。
番外
父親找到我的小繡莊時，杏花正落滿青石巷。
他拄著竹杖試探著門檻，渾濁的眼珠望著虛空：
「姑娘……可否討碗水喝？」
我盯著他眼角深刻的皺紋，發現那雙曾銳利如鷹的眼已蒙上白翳——他瞎了。
「進來吧。」
我舀了勺井水遞過去，看他顫抖著從懷裡摸出半塊幹糧就水吃。
那幅我的舊畫像從袖口滑落，邊角已被摩挲得發毛。
此後他常在巷口曬太陽，逢人便展開畫像。
我每日在檐下多放一碟糕點。
他總拘謹地道謝，始終沒認出這個眉眼沉靜的繡娘，就是畫中稚氣的少女。
日子便這樣流水般淌過。
直到那日暴雨驟至，我趕去收晾曬的繡品，見他仍怔怔坐在雨幕裡，渾身湿透卻渾然不覺，隻下意識用衣袖護著懷中畫卷。
「爹——」
這聲呼喚脫口而出的剎那，我們雙雙愣在原地。
他循聲望來，空茫的眼眶微微顫動。
竹杖哐當倒地。
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發往下淌，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
「花園第三株柳樹，」他忽然嘶聲道，「你們姐妹出生時我親手埋下的女兒紅……還沒挖出來呢……」
我手中的竹籃應聲落地。
原來這個曾視我為災星、將我放逐十年的父親，竟也為我的降生，埋下過一壇深藏的期盼。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歲月裡，他也曾有過那麼一刻，是盼著我來的。
「進來吧，爹。」
我掀開染著藍印花布的門簾，水珠從檐角串串墜下，「從今往後，這兒就是家。」
他顫巍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像怕碰碎這場遲來十年的夢。
兩年後的谷雨時節。
我正俯身教鄰家姑娘分揀五色絲線。
木門忽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我一抬頭，便撞進一雙深邃的眸子裡。
「路過，」他嗓音裡帶著江南梅雨般的倦意，「討碗茶。」
鄰家姑娘抱著繡筐悄悄退了出去，還體貼地為我們帶上了門。
「陛下迷路到江南了？」我轉身斟茶，手心卻出了汗。
餘光瞥見他右腿微屈，行走時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
當年為我擋的那一箭，終究是落下了病根。
他低笑一聲，氣息拂過我耳後：「還認得出我，不算太壞。」
我：「……」
陰影籠罩下來，帶著雨水的潮氣。
我後退半步，脊背抵住冰涼的桌沿。
「從前困在宮牆為質時，以為握住權柄便能掌控一切。」他聲音低沉，似在自語，「後來當真坐擁天下，卻覺得龍椅上冷得很。
」
「現在覺得這江南細雨...倒比龍椅暖和些。」
他抬眸時眼底映著灶膛裡未熄的暖光：
「至少這檐下——」
「有人願分我半碗熱茶。」
我尚未來得及細品這話中深意，他已俯身逼近。
指腹擦過我頸間空蕩蕩的衣襟,體溫透過薄衫灼人：
「那塊玉呢？」
我一時竟被他困在這方寸之間，喉間發緊。
急忙側身避開他的注視，從貼身衣襟內取出溫熱的玉佩。
輕輕將它擱在他攤開的掌心。
茶霧氤氲著他深邃的眉眼。
他凝視著那枚失去光澤的玉佩,指節微微收緊：
「每回靠近，都看見你頸間浮現S期。想著與其讓你困在宮牆裡擔驚受怕……」
他輕笑一聲,
帶著幾分自嘲，「不如放你走。」
我捏緊手中的繡繃。
他果然早就猜到了,猜到了我所有的掙扎與抉擇，都與這玉上浮現的字跡息息相關。
「如今，」我垂眸，聲音平靜無波,「不過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石頭罷了。」
「既如此，」他放下茶盞，目光沉靜地望過來,「我們……」
「我們橋歸橋，路歸路。」我截斷他的話，「陛下如今是自由身,天高海闊，何處去不得？何必困在這江南一隅。」
沒等他說話,我又添了句溫溫軟軟的釘子：
「粗茶淡飯的日子我過慣了，若來日您憶起錦衣⽟食卻⽆處尋覓——」
茶湯在盞中晃出細碎漣漪。
「可莫要怪我，害您受了委屈。」
他似乎想說什麼,
唇動了動，最終起⾝告辭。
我以為這便是終結。
卻不曾想，三⽇後,隔壁空置許久的院落搬來了新鄰。
劈柴聲,清掃聲,甚至偶爾飄來的、⽣疏卻認真的炊煙……
他竟真的在我隔壁租了院子,住了下來。
每天拂曉劈柴聲準時響起，傍晚會「恰好」多釣兩尾魚掛在我家籬笆上。
王嬸來交繡活時嘖嘖誇贊：「新來的⽊匠手藝真好,昨兒還幫我家修了織機。」
我坐在窗下繡喜帕，聽他在外間對⽗親說：
「伯父,輪椅我改制過了,您說加個遮陽篷可好？」
⽗親笑得咳嗽：「小伙⼦你可真能幹,我們銜玉要是……」
「爹。」我掀簾出來,「街坊的誇獎我按市價折成工錢了。
」
又轉頭對怔住的某人冷笑,「裝窮裝瘸,莫非指望我養你？」
他低頭攪著湯藥：「腿是真疼……⻅到你更疼。」
⽗親彌留前的黃昏,把我倆的手疊在一起：「阿⽟,爹去找你娘和阿姐了。」
他吃力地轉向赫連朔,看不清眼前的⼈，「我把阿玉交給你了……」
那天收繡品時發現多了對鴛鴦枕，我看向赫連朔。
他倚著門框雕⽊簪：「客戶訂的新婚賀禮。」
見我瞪他，立即舉起刻刀投降，「我睡廂房。」
杏花又落時，他挽著褲腿在溪邊修水車。
我抱著繡筐經過，他忽然喊住我：「周銜玉！」
待我回頭,卻隻低頭調整葉⽚，「沒事……就是看看你在不在。
」
斜陽把他的影⼦拉得很⻓,恰好碰到我的裙⻆。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雨夜，兩片草席之間，那道被月光照亮的縫隙。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