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漸漸地,我們常在靜思苑西暖閣對坐。
她是個通透人,早看清這後宮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慕容氏囂張跋扈,我們都需要一個可靠的盟友。
那些時日,我們也各自交了底牌。
她不能生育,而我唯願——潔來還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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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常雙果然坐不住了。
在宮宴上,言語尖酸地嘲諷我:
「瑾美人伺候陛下也有些時日了,怎的肚子遲遲不見動靜?莫非是……身子有什麼隱疾?」
我端著酒杯,微微一笑:「娘娘說笑了,陛下仁厚,體恤臣妾年幼,欲多留些時日,親自教導規矩,不急於子嗣之事。」
慕容常雙臉色一沉,
還想再言,坐於上首的趙斐卻淡淡瞥了她一眼,隱含警告。
她隻得悻悻住口。
經此一事,皇帝似乎也覺慕容常雙近來行事過於張揚,失了分寸。
加之林嫔溫柔解意,默默陪伴他度過元後忌日,令他倍感慰藉。
不久,一道聖旨震驚六宮——晉林嫔為貴妃,輔助慕容氏掌六宮事。
慕容常雙被分了權,氣得在宮中砸了無數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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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招數,眼見著是使盡了。
那些曾讓陛下覺得新鮮的手段,寢殿裡掛滿叮當作響的琉璃風鈴,穿著不倫不類、露著半截胳膊的改良服制,在殿前跳些姿勢古怪的『健身舞』……
起初確實能引得陛下多看兩眼,覺得這慕容氏與旁人格外不同。
可再新奇的把戲,
翻來覆去地耍弄,終究會失了趣味。
更何況,比起林婉儀那份恰到好處的體貼,慕容常雙那些花哨把式,反倒顯得淺薄了。
慕容常雙到底沉不住氣。
每回陛下往林婉儀宮裡去,她總要尋些由頭——不是身子不適,就是宮中出了急事,定要將陛下請回來。
次數多了,連陛下都覺出不對。
有回在轎輦上淡淡道:「貴妃近來,似乎格外離不開朕。」
反觀林婉儀,即便陛下連著三五日宿在貴妃處,她也照舊焚香插花,從容度日。
有回陛下深夜突然駕臨,她正對月撫琴。
見聖駕也不驚,隻柔聲道:「月色正好,陛下可願聽臣妾奏一曲?」
這一收一放之間,高低立現。
慕容常雙輸就輸在這裡。
她把爭寵寫在了臉上,而林婉儀卻把從容刻進了骨子裡。
但慕容常雙知道,林婉儀的母族勢落,在她背後的,是我周家。
看我的眼神,又冒出了S意。
而我,也在等她最後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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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差不多了。
我終是動用了林婉儀暗中經營多年的人脈——那位曾受她救命之恩的太醫令。
與其說是合作,不如說是各取所需。
那些在靜思苑閉門不出的日夜,特制的燻香終日嫋嫋。
御前侍寢的記錄冊上,明明白白寫著瑾美人。
可實際都是林婉儀代為侍寢。
但這事,卻隻有我與她心知肚明。
我有孕的消息經由太醫令之口傳出,舉宮哗然。
皇帝子嗣艱難,
多年無出,此胎若為男,便是皇長子!
趙斐大喜過望,賞賜如流水般送入靜思苑,甚至已有晉我位份之意。
慕容常雙徹底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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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升為貴人的半月後,我屏退左右,獨自在太液池邊散步。
暮色四合時,慕容常雙果然「恰好」出現。
她盯著我尚未顯懷的小腹,眼神怨毒:
「賤人!你到底是誰?」
這話問得我不明所以。
我撫著小腹,唇角彎起:「貴妃這話問得奇怪。妾身自然是瑾美人,若為陛下誕下皇長子,將來……或許就是瑾貴妃了。」
「憑你也配生下皇長子?」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貴妃何必動怒?」我故作訝異,「您如今年歲也不小了,待這孩子出生,
總要尊您一聲慕容母妃。若是皇子,將來還要在您跟前盡孝呢。」
這話徹底刺痛了她。
她定是想起當初挑選軀殼時的盤算——
我阿姐出身相府嫡女,才貌雙全,本是穩操勝券的皇後之選。
偏偏被我壞了她的好事,不得已才退而求其次,選了這位年歲稍長卻掌管六宮的慕容貴妃。
如今見我頂著周家嫡女的身份懷上龍嗣,她怎能不恨?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她理智盡失,尖喝一聲:「你去S吧!」猛地伸手狠狠推向我!
我早已計算好角度,順著她的力道,驚叫著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身下,早已備好的血囊破裂,溫熱的羊血瞬間染紅了裙裾。
「我的孩子!!」
我發出悽厲的悲鳴,
昏S過去。
早已安排在附近的「耳目」立刻將「貴妃推倒瑾美人致其小產」的消息傳遍宮廷。
皇帝勃然大怒。
人證物證俱在,慕容常雙百口莫辯。
加之她往日跋扈,樹敵眾多,落井下石者無數。
謀害皇嗣,乃十惡不赦之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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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常雙被賜白綾。
行刑前夜,我獨自去了冷宮。
她穿著素衣,發髻散亂,再無往日雍容。
眼神卻依舊帶著不甘與桀骜。
「周銜玉,」她嘶啞地笑著,「你這個冒牌貨,你以為你贏了?」
「我沒贏嗎?」我反問。
她是最清楚我身份的人,可她根本無法揭穿我。
周家能讓她看上,自然有那個實力替我把身份成功包裝為周儒意。
就算是阿姐最擅長的雙面繡……
我也日夜對著阿姐留下的繡樣,一針一線地反復練習。
直到指尖滲血,直到那些曾生疏的針法變得嫻熟。
如今雖不及阿姐那般靈秀天成,卻也足以以假亂真。
這點破綻,我早已一點點拾起、磨平。
再不會成為任何人威脅我的利器。
「哈哈哈,你贏了?是,你是贏了這一局,但你S不S我!我會回來的!」
「就像上次一樣,換個身體,我照樣能……」
「你沒有下次了。」我平靜地打斷她,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她頓時瞳孔驟縮。
「這是……這是什麼?」
是一柄通體烏黑的玄鐵匕首。
我根據赫連朔的描述,費盡心機拿到手的。
她看著那匕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懼:「你……你怎麼會……」
看來,她也知道這玩意兒。
「至親之血,是嗎?」我微微勾唇,「慕容常雙在這世上的至親難尋,但……你這具身體原主的生母,似乎還活著。找到她,取一點血,並不難。」
在她驚恐萬狀的目光中,我一步步逼近。
「至於朔月之夜……」我抬頭看了看窗外漆黑如墨、不見一絲月光的天空,「巧了,今夜正是。」
「不!你不能——」她尖叫著想要後退。
我動作更快,手起刀落。
將那柄浸染了「至親之血」的玄鐵匕首,精準無誤地、狠狠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匕首上面的符文瞬間亮起刺目的紅光。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身體劇烈抽搐。
我看到一道模糊的、扭曲的灰影試圖從她天靈蓋掙扎而出,卻被那紅光SS束縛、拉扯,然後迅速消散湮滅。
再無痕跡。
慕容常雙眼睛失去了所有神採,身體軟倒在地。
再無生機。
我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屍身。
阿姐,仇人,我給你送下去了。
走出冷宮,夜風寒涼。
頸間的玉佩安安靜靜。
它靜默如初,上面那行字分毫未變:
【S於謀害貴妃,絞刑。】
即便我算計到每一步,即便她是被陛下親口賜S,
即便是我搶先動了手……
這既定的命運,依舊紋絲不動。
我仍是要S的。
也好。
我抬眼望向宮牆盡頭那輪慘白的月亮,寒風卷起枯葉擦過裙裾。
這條命,從踏入宮門那日起就是借來的。
多活的每一日,都是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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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貴妃「於冷宮自盡」的消息,在天明時分傳遍宮廷。
不過半日,另一則更驚人的密報呈至御前。
慕容貴妃或許並非自缢,而是被人以利器刺穿心脈而S!
呈上來的兇器,一看便知不是宮中之物。
我懷著喪子之痛出現在皇帝面前,特意前來了解情況。
「陛下,」我聲音嘶啞破碎,「臣妾……臣妾似乎見過類似的東西……」
於是自然而然地引導到「北狄秘辛」。
趙斐立即命人徹查此方向。
不過半日,回報令人心驚。
不僅那匕首形制與北狄貴族所用吻合,更在冷宮角落發現了刻有北狄巫教符文的碎布!
「陛下,」我跪伏在地,「臣妾痛失皇兒,恨不得將慕容氏千刀萬剐……可若是有心之人想借此興風作浪,攪得朝堂不寧,臣妾……臣妾亦不能坐視不理!」
趙斐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立刻下令將赫連朔「請」來問話。
畢竟如今在這深宮之中,北狄人,獨他一個。
赫連朔被侍衛押至殿前,面對那枚作為鐵證的匕首鞘時,
他並未看向皇帝,反而將目光直直落在我臉上。
「這是……」他帶著幾分譏诮,
「瑾貴人的意思?」
那眼神復雜難辨。
我看不出一絲驚慌,反倒讀出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悲涼。
「放肆!」大內侍衛厲聲呵斥,「赫連朔!證據確鑿,你作何解釋?」
我早已準備好應對他的辯解。
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絕不會輕易被這等栽贓撂倒。
我認命,但絕不坐以待斃。
我不是什麼忠臣良將,更沒有那般憂國憂民的寬廣心胸。
可我記得。
記得阿姐說起邊境戰事時微蹙的眉頭。
記得她將攢下的月錢偷偷捐給邊關將士時認真的模樣。
她愛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愛得那般純粹。
而我,愛我阿姐。
北狄狼子野心,這赫連朔蟄伏宮中多年,心思深沉難測。
若留他性命,
來日必成大夏心腹之患。
既然我注定要S,那便在S前,為他鋪好這條黃泉路!
隻要我將疑點拋出,以趙斐多疑的性子,即便一時不S赫連朔,也定會嚴加防範,削弱其勢。
若能因此阻了北狄的謀劃,便算是我這孽障之身,最後為這大夏……
為我阿姐,做的一點事了。
可就在我盤算著下一步時——
赫連朔隻是緩緩勾起唇角,垂下眼眸,默認了所有指控!
「不必再查了。」
「是我做的。」
這一下,反倒讓我心頭猛地一沉!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幾乎就在他垂首認罪的瞬間,我頸間的玉佩驟然滾燙!
那灼熱幾乎要將我的皮膚烙傷!
我下意識地低頭——
玉面上,那行原本寫著「S於謀害貴妃,絞刑」的字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兩日內S於北狄臥底叛亂!】
兩日內!
我腦中「嗡」的一聲!
赫連朔的認罪不是屈服,是信號!
他是在用自己的認罪,坐實「北狄謀害貴妃」的罪名,以此為借口,提前發動了他們早已布置好的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