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那股力量卻仿佛生了根,無論他怎麼用力,依舊以它自己的節奏搖著。
我媽和二弟也發現了異樣,驚恐地捂住了嘴。
我的眼淚差點湧了出來,這節奏太熟悉了。
我爸生前在辦公室裡,坐在他的太師椅上想問題時,就是這麼搖的!
老三顯然也想起了,他像是坐在一塊燒紅的烙鐵上。
「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在他摔下的瞬間,椅子又自主地搖了兩下,最終徹底停了下來。
老三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這一次不用任何人提醒,他踉踉跄跄地跑到角落,像一尊雕塑一樣站得筆直,再也不敢動彈。
靈堂暫時恢復了平靜。
大約十一點,我爸生前最信任的陳師傅來了。
陳師傅是我爸的故交,十年前我爸瀕臨破產,就是他指點迷津才轉危為安。
他簡單跟我們寒暄幾句,嘆了口氣:「老李生前跟我約好的,頭七夜,我來給他誦一段往生咒,燒了,他才能安心上路,保佑你們家族興旺。」
我們全家都神情肅穆,準備配合師傅。
就在低沉的誦經聲響起時,老三的手機突然以最大音量響起了刺耳的搖滾樂鈴聲。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瞬間堆起誇張的驚慌:「喂?什麼?兒子發高燒到 40 度還抽搐了?進搶救室了?!好好好,你別哭,我馬上回來!馬上!」
他掛斷電話,像火燒屁股一樣跳起來就往門口衝:「不行了!我兒子進搶救室了,我得馬上過去!」
我一個箭步,
攔在他面前:「站住!爸生前說的話你忘了?!」
老三停住腳步轉過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姐,我也不想走啊!一邊是爸,一邊是我兒子,你讓我怎麼辦?啊?你告訴我怎麼辦!」
「給你老婆打視頻,」我冷冷地甩開他的手,「我現在就要看到孩子在醫院。」
他眼神躲閃:「打什麼視頻,裡面亂糟糟的,醫生護士都在搶救,我哪有時間。」
眼珠一轉,他又有了新說辭:「姐,我生意虧了,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你馬上轉八萬塊給我老婆,讓她先去交錢救人。我就在這兒守著,哪兒也不去。等她回電話說孩子沒事了,我立馬安心給爸守夜。這總行了吧?」
陳師傅的誦經早停了,尷尬地站在那裡,看看我們低聲問:「……還繼續嗎?」
老三不管不顧,
SS盯著我:「姐你聽見沒,陳師傅都等急了。我兒子也等急了,爸更等急了!」
見我還是不同意,他終於亮出了他自以為的王牌,指著我媽說:「媽,協議呢,把財產分配協議拿出來。我現在就籤!」
「姐,你不是等著用現金嗎,你打了錢我立馬籤字。你馬上就能拿到你那份錢了。」
我看著他拙劣的表演,終於忍不住冷笑出聲。
「誰告訴你,我需要用錢了?」
05.
話一出口,老三明顯愣住了,臉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瞬。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老公的公司沒問題。」
「不可能!」他尖叫起來,完全不相信,「我明明聽見你打電話……」
我懶得跟他廢話,
直接從手機裡調出銀行明細的界面,屏幕懟到他臉上,「跑路的供應商抓到了,貨款也追回來了,昨天錢已經到賬了,看清楚了嗎?」
他一把抓過手機,眼睛瞪得溜圓,反復看了好幾遍,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那……那我兒子呢,我兒子在醫院搶救,你總不能見S不救吧?爸要是在天有靈,也不會怪我為了救他孫子離開!」
他說著,又要往外衝。
「李建軍,你還在撒謊。」我的耐心徹底耗盡,「現在立刻,給你老婆打視頻。我要親眼看到醫院,看到孩子。否則,你一個字都別再跟我說。」
他被我逼到了牆角,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咬牙切齒地說:「打就打!讓你看看,你把一個救子心切的爸爸逼到了什麼地步!」
視頻接通了,他老婆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鏡頭晃動,背景是白色的牆壁,隱約能聽到規律的「滴……滴……滴……」的儀器聲。
「老公,你快點啊!」他老婆帶著哭腔,「醫生說了,情況不好,要馬上辦手續交押金,不然就……」話沒說完,她就哽咽起來。
鏡頭一轉,對準了孩子,小侄兒躺在一張鋪著白床單的床上閉著眼,額頭上貼著退熱貼,看起來確實可憐。
理智告訴我不可能是真的,可萬一呢?萬一孩子真的病了?我用親侄兒的健康去賭他的良心?
我媽已經嚇得臉色慘白,聲音發顫:「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早說!快,快把錢轉過去,救命要緊!」她說著就要去拿手機轉賬。
就在我媽顫抖著手即將輸入密碼的瞬間,鏡頭無意中掃過了床邊的吸氧機,我瞬間認出來了。
去年老三的老丈人因為肺病,我託人從新加坡買回來的最新款,我還親自上門去教他們怎麼使用。
機器外殼上沿,因為運輸磕碰,有一道我記得清清楚楚的半月形的劃痕。
「媽!等一下!」我猛地按住我媽的手。
老三立刻炸了毛:「李妍你什麼意思,你還是要見S不救是不是?!你個黑心爛肝的!」
他舉著手機,屏幕裡他老婆也開始尖聲叫罵:「你們李家還是不是人!孩子都這樣了……」
就在這時,本該昏迷不醒的小侄子,大概是躺得不耐煩了,突然睜開眼睛,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我還要玩多久啊?動畫片要開始了!」
一瞬間,
靈堂裡S寂。
視頻那頭他老婆的臉瞬間血色盡褪,驚慌失措地啪一下掛斷了電話。
06.
我頓了頓,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緩緩開口:「你們家的醫療水平,真是高啊。高燒四十度,都抽搐了的孩子,還有精神頭惦記動畫片。」
我媽和老二從極度的擔憂中回過神,瞬間被巨大的憤怒淹沒。
我媽手指抖得不成樣子,聲音嘶啞:「你……你這個畜生啊!你連你自己的親兒子……你都拿來騙,你還是不是人?!」
老三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竟脖子一梗倒打一耙:「我畜生?我再畜生也沒你們狠心。你們就是合起伙來想吞掉爸所有的錢,公司、房子、現金,你們一樣都不想給我,把我逼走了,你們就好瓜分了是吧!
」
一直沉默的陳師傅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打圓場:「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錢財都是身外物,生不帶來S不帶去。今晚最要緊的,是讓老李安安心心地走。」
他看向我們:「按規矩,子時之前,需要子女一同為長明燈添油,為逝者照亮前路,祈福家族安寧。先把這事做了,行嗎?」
我媽和老二自然沒有異議。
老三見狀,臉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看了眼牆上的表,已經十一點二十了。
他知道離十二點的最後期限越近,我的壓力就越大。
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直接走到我面前:「姐,馬上十二點了,明人不說暗話。你點個頭,答應把公司和房子給我,讓我用手機錄個音當憑證。我保證,陪你把這場戲唱完,安安穩穩待到十二點。」
他陰惻惻地看向我爸的遺像,
語氣充滿了威脅:「要不然,我現在就走。爸要是不能安息,在地下怪罪起來……你可別怨我。」
我已經忍無可忍,累積的憤怒和失望達到了頂點。
「李建軍,李家沒你這個人了。這燈,你不點就不點,你現在就給我滾。」
我弟臉色大變,他不敢相信,一向最重孝道的我,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你說什麼?!」
「我說,你可以滾了。」我盯著他,一字一頓。
他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我:「姐,你跟我倆演戲呢?你讓爸不得安息?你可是最孝順的長女,我今天還就把話放這了,你讓我走,接下來的日子,你晚上睡得安穩嗎?」
他篤定我隻是在嚇唬他。
我迎著他挑釁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你說得對,
我睡不安穩,所以我早就想好了。」
「從今往後,每個月我會親自去給爸上香誦經,為我今天的不孝請罪。」
「將來我到了地下,見到爸我親自給他磕頭認錯。所有的罪責,所有的報應,都由我一個人擔。」
我看著他因錯愕而微張的嘴,繼續說:「至於爸留下的錢……不該被我這個不孝子孫玷汙了。我一分都不會要,我全捐了。」
我的話音剛落,老二上前一步,站到了我的身邊。
「姐說得對,我支持她的決定,我也捐了。」
三弟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們倆,最後把目光投向了我們家最後的軟肋——我媽。
我媽看著眼前的一切,淚流滿面,她走到三弟面前,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哀求道:「小軍……兒子……別再鬧了,
好不好?算媽求你了……你姐和你哥,都是被你逼的啊……」
「逼我?」老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對我媽哭訴,「媽,你看見沒!他們倆要合起伙來,把爸留給我們的錢全扔了,他們就是不想讓我好過!」
我媽看著他執迷不悟的樣子,那點僅存的期望終於徹底熄滅了,她退後一步,站到了我和二弟的身邊。
「小軍,你姐和你哥……說得對。這個家不能再被你鬧下去了。錢我們都不要了。」
老三徹底愣住了,他終於明白他拿捏不了我們了,囂張的氣焰像被戳破的氣球軟了下來:「姐……就當是救救我,行不行?我外面真的……」
就在這時,
靈堂的門突然被「砰」的一聲,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07.
幾個滿身酒氣、兇神惡煞的紋身大漢晃晃悠悠地闖了進來。
為首的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小指粗的金鏈子,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四周,目光在我們身上掃過。
最後鎖定在了老三身上。
光頭男吐掉煙蒂,用腳碾了碾:「你小子挺會躲啊?跑到這晦氣地方來,錢呢?說好的今晚連本帶利五十萬,麻溜點兒拿出來。」
我心頭一沉,瞬間全明白了。
他之前所有的表演,都是因為他的債到期了。
老三嚇得渾身一哆嗦,哧溜一下縮到我身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強……強哥……找我姐,她是老大,她當家,她有錢!她……她要是不給,
你們就在這兒等著,我爸留了公司、房子給她,她有的是錢。」
他這話一出,光頭的眼神立刻像鉤子一樣甩到了我臉上。
我猛地甩開老三的手:「今天是我爸的頭七,請你們馬上離開這裡,要不然我報警了。」
「妹子,別緊張,現在是法制社會,」光頭上下打量著我,「我們給叔叔上柱香,我們不鬧事,隻要錢。」
我聲音清晰而冰冷:「李建軍的債,你們找他自己。」
光頭湊近一步,掏出手機,嘴裡的酒氣幾乎要噴到我的臉上。
「這是你們家大平層的房產證吧,李建軍拍了照片,拿去給我們抵押了。今天要麼拿錢,要麼我們就隻能拿著復印件,去找人辦新證了。」
我們氣得渾身發抖,老三就這樣把我們全家都賣了個幹幹淨淨。
光頭看我不說話,
從供桌上拿起一個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大口啃了起來。
其他人也不動手,隻是大聲地旁若無人地聊天,髒話連篇,一口接一口地往光潔的地板上吐著濃痰。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就是,躲喪事裡就有用了?S人最大,還是活人最大啊?」
「趕緊的,別磨嘰,哥幾個沒空陪你們在這兒守。」
我媽哪裡見過這種陣仗,被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暈厥過去。
老二趕緊上前扶住媽,攔在她前面顫聲說:「你們……你們出去!這裡是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