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給它取名冰牙。
秋獵的所有獵物本該都讓父皇過目,但我們都知道,如果讓父皇看到,這小狐怕是會成了某位後妃的一頂帽子。
於是冰牙成了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們讀卷宗時,它就臥在我腳邊的軟墊上。
陸歸心來尋我時,總會變戲法般從袖子裡掏出肉幹。
冰牙舍不得離開暖烘烘的軟墊,就哼哼唧唧撒嬌讓陸歸心喂它,他總是笑著對我說:
「你看,它和你一樣,看著清冷,實則最是貪暖。」
冰牙啊,是我們殘酷的政治生涯中,唯一不需要設防的柔軟。
直到一年後,蘇挽月不知從哪看到了「白狐嘯月」的說法。
那時陸歸心隱隱有了和我離心的跡象。
蘇挽月的小意溫柔,
哄得陸歸心把冰牙帶出了它從未離開過的、安全的暖閣。
毛茸茸的冰牙像隻棉花團子,惹得蘇挽月執意去抱它。
冰牙認生,應激之下朝蘇挽月伸來的手上咬了一口。
我聞訊匆匆趕到時,那團雪白的毛球渾身是血,毫無聲息地倒在陸歸心腳邊。
他護著蘇挽月說:
「畜生終究是畜生,兇性難馴,留之何用?」
我目光SS盯著陸歸心:「把冰牙還給我。」
蘇挽月也知道自己闖了禍,哭哭啼啼:「大公主,你別怪陸大哥……」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
陸歸心脫口而出:「不就是隻破狐狸,我給你找一百隻!
「你大公主的東西難道比人還高貴?挽月手上受了傷,以後還可能留疤,你非要這麼鐵石心腸,
隻關心你那隻該S的畜生?」
……
提起冰牙,陸歸心臉上瞬間褪去血色。
他下意識替自己辯解:「我那是怕它之後會再傷到你,才會衝動之下……」
我沒耐心聽他的借口。
「冰牙和它最喜歡的軟墊,一起埋在暖閣外的樹下。」
我頓了頓,抬眼看向陸歸心:
「本宮每次路過那棵樹時,都會想,如果那裡埋的是你就好了。」
我的惡意毫不掩飾地纏上陸歸心。
「歸心啊,承了本宮的恩情,你怎麼敢跟蘇家搖尾乞憐呢?
「冰牙都知道吃了肉就要撒嬌賣好,你啊,還不如你口中的畜生呢。」
不管陸歸心如今是誰麾下的人,他現在連降兩級,
隻是左驍衛中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衛將,對我再無任何用處和威脅,我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
陸歸心向來被我捧在手心,我對他做的最過分的事就是把他踹下湖。
這還是他第一次直面最真實的我。
他終於想起,第一次見我,是在S囚營。
那天,我去做什麼了呢?
是去見即將問斬的六皇弟了呀。
十五歲,能鬥S自己手足,還能毫無負擔去看他的下場,能是什麼心慈手軟的好人?
陸歸心明白自己真的被我拋棄了。
他還想掙扎:「臣才是您一手帶出來的人。」
我笑道:「別忘了,我給你求了和蘇挽月的賜婚。
「蘇家的女婿,怎麼會和公主府是一路人呢?」
13
陸歸心被趕出公主府後,
裴野立刻從窗戶翻了進來。
他毫不在意地坐在我旁邊,自顧自地給自己倒上一杯茶。
「師父老跟我說,他早看透你了,你這個人涼薄自私,讓我不要把你想得太好。」
我斜眼瞥他。
王老將軍怎麼這樣,我給他找徒弟,他還背後說我壞話。
裴野繼續評價:
「今日一見,師父確實看人很準啊。
「京中誰不知道你把陸歸心捧到天上去了,他如今對你沒用了,你連個眼神都懶得給,果真薄情。」
被人當面這麼戳破底色,我有些不高興。
於是悶聲悶氣回他:「所以呢?你怕了?」
裴野託著下巴,朝我抬了抬眉梢:
「你喜歡有用的人,那我一直對你有用不就行了。」
我對你一直有用不就行了。
我心頭一跳。
竟有些不敢看他。
氣氛瞬間因為裴野的示好有些旖旎。
裴野也意識到自己話多了,他輕咳一聲,起身隨便找了個理由就往外跑。
臨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住腳步,回身看我。
「你說會幫我給姐姐報仇,宣承侯前些日子被抄家,是你幹的吧。」
我有些別扭道:「他屁股不幹淨,倒臺也是早晚的事……」
「欺男霸女,為禍鄉裡,我早就看他不慣。」
「他搜刮的民脂民膏,換成糧草,夠邊關打十次仗了,我也不全是為了你,你別自作多情……」
裴野輕笑一聲:
「琅華,謝謝你。
「我不會讓你輸的。」
14
天助我琅華。
本已致仕的王老將軍擔心裴野橫空出世難以服眾,便主動請纓擔任主將,裴野任副將徵戰拜火族。
離京前這臭老頭還對我罵罵咧咧:
「我這不是為了你,都是為了我徒弟。」
隨後,邊關的捷報一封封傳來。
裴野展現出驚人的軍事天賦,王老將軍頂住陣前壓力,他便領著驚羽衛千裡奔襲直搗拜火族後方。
神出鬼沒,宛如沙漠中的惡鬼。
拜火族四十六部,其中十六部要麼被俘,要麼團滅。
冬天到來前,拜火族已經呈現出明顯的頹勢。
前線戰報每來一封,我的腰杆挺得越直。
唯一有些不順心的是,陸歸心在蘇尚書的操作下,調去了兵部。
原來的兵部侍郎前幾日突然暴斃,剛好給陸歸心騰出位置。
真巧啊。
巧得我心中隱隱不安。
這種猜不到對方憋什麼壞的感覺,屬實不太好受。
直到半月後,我收到一封加急的密報。
邊關糧草告急,本該五日前就增派的糧草遲遲不見蹤影。
正好,卡在拜火教最後一搏的重要時機。
這招實在是毒。
此時中斷糧草,既不會導致大戰失敗,又能控制我軍「慘勝」。
無法攜全勝之師回朝,那麼之前的所有捷報都成了半路慶功的笑話。
次日上朝,我硬著頭皮求父皇增援糧草。
父皇斜倚在龍椅上,斜了一眼蘇尚書:
「戶部,糧草為何遲遲不到?」
話音剛落,這老狐狸當場跪下,甚至還能擠出兩滴眼淚。
「陛下!
微臣上朝前剛剛得到消息,派去的糧草半路被山匪截了!」
我轉身怒斥:「邊關事大,你隻派了一路糧草增援?」
蘇尚書忙道:「大公主,西北鬧瘟,也需賑災啊!」
他轉頭又對著父皇哭訴:「陛下!軍國大事固然為重,然災民若安置不當,恐生內亂。臣已竭盡全力,才從中撥出一隊糧草增援邊關,誰料山匪膽大至此,還望將士們體諒朝廷艱難。」
我體諒你個棒槌!
剛抄了宣承侯的家,多少金銀財寶充入國庫,現在你跟我說糧草空虛?
見我仍要逼問,突然一個聲音攔住我的話頭。
陸歸心朗聲道:「陛下,前線捷報頻傳,怎會突然缺糧?
「恕臣直言,裴將軍年少掌兵,好大喜功,是否為了畢其功於一役,而虛報了糧草損耗?」
我早知道,
陸歸心很擅長春秋筆法。
上次他使這招,是想把我拉下朝堂,這次又想三言兩語間瓦解裴野功績。
他挺聰明的。
聰明到,我第一次後悔救他出S囚營。
我咬牙看向他,正巧與他四目相對。
陸歸心勾起唇角,看著我挑釁一般不肯移開目光。
這眼神我太熟悉了,他還沒同蘇家和好時,提起蘇家,就是這種眼神。
他記恨我。
或許,等我失勢後,他還會表演一番,說這是因為愛我,嫉妒裴野才會這麼做的。
大殿因陸歸心的一句話歸於寂靜。
散騎常侍著急維護我:「陸侍郎這話實在過分,若是將士們知道了……」
不等他說完,陸歸心輕笑一聲,打斷他。
「常侍公不曾領兵,
自然不知其中關竅。
「不過,就算是當年的常勝戰神裴顯將軍,也有失誤的情況,裴小將軍為了重振家族榮光,失了判斷也能理解。」
當年裴顯慘敗的一戰,也是因為被卡了糧草,不得不撤兵。
最後失了太上皇的信任,被迫交釋兵權。
當年蘇尚書也是如今日這般,把黑的說成白的,現在陸歸心再提起這事,是打定了主意要坐實裴家並無領兵之能。
他想絕了裴家後路。
「陸侍郎,既然你熟知領兵之道,不如幫本宮解下疑惑。」
我雖求他解惑,但面上並無疑惑之意。
「正因我軍捷報頻傳,方可知我軍攻勢如虹,敢問陸侍郎——
「攻勢越猛,士卒體力消耗是否倍增?
「戰線前推,補給線必然隨之增長。
運輸途中的損耗,被敵軍騷擾的風險是否隨之增加?
「我軍大捷,敵軍潰敗。潰敗之軍,流竄如匪,其所劫掠的首要目標,莫非不是我軍的糧道?」
隨著一句句問下去,陸歸心的嘴角再也揚不起來。
蘇尚書見陸歸心答不上來,幫他說道:「大公主,話不能這麼說……」
我哪理他。
你們打斷散騎常侍的話,我自然也能裝作聽不見你說什麼。
我凜然回身,暗地裡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讓自己眼圈微紅,但又不至於掉下眼淚。
「父皇!邊關將士正在為我朝江山、為父皇的社稷血戰,若我們在後方,隻因幾句不合常理的揣測遲了他們的供給,此舉,與自毀長城何異?
「拜火族行事狠厲,哪怕我們隻退一城,城中男子皆會喪命,
老弱婦孺皆淪為外族的口糧。失了民心,我朝失去的豈止是一城一地?更是軍心與國運!屆時——」
我頓了一下,緩緩揚起腦袋。
「屆時,敢問陸侍郎,能不能擔得起這千古罪責?」
15
下朝後,我一路沉默回到公主府。
想到朝中今日發生的一切,我難壓心中火氣。
我雖在口舌上暫時壓住陸歸心他們,但之後蘇尚書一口咬定糧庫緊缺,沒有多餘糧草,就算臨時去籌,也得要半個月。
嘴仗贏了隻是幫裴野保住名譽,但實實在在的物資支持沒有就是沒有。
前線怎麼可能撐這麼久。
我的據理力爭,也隻得了父皇略帶不滿的一句:「糧草一事,容後再議。」
父皇不算勤政,皇祖父一日一朝,
到父皇這裡,就改成了五日一朝。
五天後再商量,那還打個屁。
紅玉剛去廚房吩咐完廚房午膳給我準備絲瓜湯,回來時帶了一封密信。
「殿下,裴小將軍來信。」
每次看裴野的信我都得做個心理準備。
這次做了,但明顯不夠,看到他那手狗刨一樣的字時還是眼前一黑。
他許是猜到我這邊遇到了麻煩,這次來信並沒有問我糧草的事,隻是囑咐我天冷了照顧好自己,別被狗氣到。
晚了,已經被氣到了。
信的最後,字完全糊成一團。
仔細辨別,我終於讀明白他在說什麼。
【殿下,邊疆好冷啊】
被劃掉。
重起一行。
【我有點怕,若是回不了京城,你該怎麼辦。】
又被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