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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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娘們也識趣地將孩子們帶了下去,涼亭裡又恢復了姐妹闲話的氛圍。


 


容姨娘見他走遠,才小聲笑道:「侯爺還是這般精神。」


 


錦姨娘接口,語氣平淡無波:「侯爺高興就好。」


 


懷姨娘則直接些,哼了一聲,將一顆瓜子磕得清脆作響:「倒是省心。」


 


我聽著她們的話,唇角微揚。


 


「好了,咱們繼續。」


 


「侯爺覺得好,那便是最好。」


 


涼亭內外,再次充滿了心照不宣的快活空氣。


 


8


 


秋水入府,轉眼已是一年光景。


 


頭幾個月的新鮮勁兒過去後,陸頌來她房裡的次數漸稀。


 


雖未完全冷落,但也隻剩些例行公事的溫情。


 


她開始將更多心思放在我交給她的西邊園子上,隻是進展緩慢,

頗有些意興闌珊。


 


偏在此時,陸頌接回了一個擅彈琵琶的蘇姑娘。新人姿容出眾,曲藝動人,一時間幾乎獨佔了陸頌的闲暇。


 


許是心思鬱結,神思恍惚,秋姨娘在一個雨後的清晨,於自己院中的湿滑石階上失足,那個剛剛坐穩不過月餘的胎,便這麼沒了。


 


我聞訊趕去時,她正躺在床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


 


芷姨娘已為她施過針、用過藥,正輕聲囑咐著注意事項。


 


陸頌倒是來了。


 


他坐在床前,眉頭微蹙,說了幾句「好生將養,莫要憂心」的寬慰話,語氣自然是惋惜的。


 


秋水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緊緊攥著他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然而這份溫情並未持續太久。


 


外間隱約傳來一陣清越的琵琶聲,叮叮咚咚,如珠落玉盤,

是蘇姑娘在練習新曲。


 


陸頌側耳聽了片刻,輕輕拍了拍秋水的手背:「你好生歇著,爺晚些再來看你。」


 


說罷便起身,腳步終究是隨著那樂聲去了。


 


9


 


他走後,秋水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淚水滾滾地落。


 


她看著我,嘴唇顫抖,聲音低得像要碎掉:「夫人,侯爺竟如此……」


 


我坐到她床邊,沒有浪費口舌去指責陸頌的薄情,那毫無意義。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開始了我的危機幹預面談:「現在,你可看明白了?侯爺的憐憫與溫情,如同這夏日的雨,來得快,去得也急。它能短暫地湿潤土地,卻滋養不出能讓你依靠一生的大樹。」


 


秋水不知在想什麼,沒有吭聲。


 


我直視她的眼睛,讓她無可回避:「眼淚哭幹了,

身子哭垮了,又能如何?你摸摸自己的心口,除了那點隨時可能被分走的憐惜,你還剩下什麼?芷姨娘一手針灸調理的本事,懷姨娘獨步侯府的調香技藝,錦姨娘、容姨娘將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本事,你有嗎?」


 


見她眼神微動,似有觸動,我繼續為她勾勒職業藍圖:「你還年輕,路還長。西邊那園子,景致是好的,隻是缺個真正上心的人打理。我當初既交給了你,便是信你有這份心力和能耐。若能種上花草瓜果,產出的東西,可都是能換錢的。你說,到那時候,我會不給你分利嗎?」


 


最後,我給予她堅定的組織承諾:「記住,在這府裡,我隻看重腳踏實地、有真本事的人。你既叫我一聲夫人,我便不會棄你於不顧。好好養著,缺什麼隻管說。待你身子大好,那園子,便是你大展拳腳的天地。那緣分未到的孩子,一定也盼著你能振作起來。」


 


秋水怔怔地望著我,

似乎真將我的話聽了進去。


 


10


 


之後的日子,據芷姨娘回報,她不再整日以淚洗面,肯按時吃藥進食了。


 


有時,她會望著窗外發呆,目光落在西邊那個方向。


 


又過了十來日,她的身子將養得能下地了。


 


某個清晨,丫鬟又來報,說秋姨娘往西園去了。


 


我吩咐下去:「告訴廚房,秋姨娘身子尚需調養,日後她的膳食酌情添些溫補的。再去告訴錦姨娘,撥一筆小銀子,算作西園的修繕用度,交由秋姨娘自行支用。」


 


再次遇到她,是在近二十天後。


 


那天我故意繞了遠路,從西園穿過。


 


園子的情形已大不相同。


 


瘋長的野草被清除得七七八八,露出了原本的土地輪廓。幾塊新翻的土壟被整理得平平整整,雖然還空著,卻已透出等待播種的生機。


 


園子依舊是那個侯府園子,亭臺水榭的底子還在,但明顯多了被人精心照料的痕跡。


 


原本有些雜亂無章的灌木被修剪出了形狀,瘋長的藤蔓被規整地引導上架,角落裡堆積的枯枝敗葉也被清理幹淨,露出了原本古樸的鋪地石板。


 


眼下,她正站在一叢有些萎靡的芍藥前,兩個粗使婆子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按照她的示意給一株高大的山茶松土。


 


另一個小丫鬟則提著水壺,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側。


 


隻聽她低聲對那提著水壺的丫鬟吩咐:「這水且慢些澆,根怕是有些悶著了,得先讓土松快松快。去取些細沙來,混在根部的土裡才好。」她沒有發現我。我也沒有打擾。


 


11


 


時光荏苒,忽忽一載有餘。


 


西園如今已是信安侯府最引以為傲的名片之一。


 


若說一年前,

它隻是被收拾得整潔雅致,那麼如今,它便是真正被注入了靈魂,煥發出獨一無二的光彩。


 


秋水的心思之巧,在這園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曲徑通幽處,幾竿翠竹掩映著新設的石凳石桌;水榭旁,她引入了睡蓮與鳶尾,與原有的荷花相映成趣;那些原本尋常的花木,經她巧手搭配高低、疏密、色彩,步步成景,四時不同。


 


前來赴宴的各家女眷,無不尋個借口要來西園走一走,贊一句「秋姨娘真是妙手,這園子竟比畫兒還靈秀」。


 


而這園子,又不止於風雅。


 


在那些景致稍遜的邊角之地,或是陽光充足的牆根下,秋水領著人闢出了幾塊田。


 


種的並非尋常菜蔬,而是些頗費工夫的稀罕瓜果,或是藥食同源的佳品。


 


如玉茹瓜,清甜爽口,夏日冰鎮了送上宴席,最是受歡迎;

又如紫蘇、薄荷,不僅入菜調味,曬幹了亦可入藥或制香。


 


這些產出如今還是供應府中,但多出來的部分,想來用不著多久,便能在外頭換來不少體己銀子。


 


雖不算巨富,卻也會是一項穩穩的進項。


 


老夫人對此甚為滿意,當著我的面誇了好幾回:「難為秋水那孩子,靜得下心,也肯琢磨。這園子打理得好,於人於己,都是功德。」


 


甚至特意賞下了一副赤金頭面,以示嘉獎。


 


秋水接了賞,臉上是寵辱不驚的淡然。


 


她比從前沉靜了許多,也自信了許多,隻是言談間對我的推崇已經無以復加。


 


12


 


近幾個月,陸頌在外應酬的頻率明顯高了,回府時身上也常帶著一股若有若無、不屬於府中任何一位姨娘的香氣。


 


錦姨娘最先察覺賬目上多了一筆不菲且去向不明的開銷。


 


我並未聲張,隻讓手下得力的嬤嬤悄悄去打探。


 


回報的消息是,侯爺在城西的梨花巷置辦了一處精巧的二進院子,養著一位柳姓女子,愛重非常,日常用度竟比照府中側室,下人們甚至私下稱其「二奶奶」。


 


我心中了然,陸頌這是遇到了一個讓他極為稱心的人。


 


他將人養在外面,既是對那女子的格外珍視,也是對我這位主母權威的一種微妙試探。


 


這日,陸頌休沐,難得來我房中用晚膳。


 


席間,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替他布了一道他素日愛吃的菜,語氣柔和地開口:「侯爺近來事務繁忙,也要多注意身子。聽說梨花巷那位柳姑娘,頗善調理?」


 


陸頌執箸的手一頓:「你都知道了?」


 


他放下筷子,拘謹地解釋:「淮貞,非是我想瞞你。

隻是那柳氏與旁人不同,性子柔弱,不慣拘束,我原想讓她在外頭自在些。」


 


我微微一笑,神色不變:「侯爺憐香惜玉,是她的福氣。隻是長久養在外面,名不正言不順,於侯府聲譽有礙,於柳姑娘的清名亦是無益。既然侯爺愛重,不若擇個吉日接進府來,給她一個名分,也省得侯爺兩頭奔波辛苦。」


 


陸頌愣住,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主動提出納柳氏入府。


 


他感慨地握住我的手:「淮貞,你真是賢良大度。能得你為妻,實乃我陸頌之幸。」


 


13


 


於是擇了吉日,柳氏便被一頂青綢小轎,從梨花巷接入了信安侯府。


 


當陸頌陪著她出現在眾人面前時,連見慣了美色的幾位姨娘,心中都不得不暗贊一聲。


 


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桃花眼宜喜宜嗔。


 


她來到我面前奉茶行禮,

聲音嬌柔:「妾身柳氏,請夫人用茶。」


 


我接過茶盞:「抬起頭來。」


 


她依言抬頭,匆匆與我對視一眼,便迅速低下。


 


我說完套話,便進入正題:「在家時,可學過什麼?讀書寫字,或是女紅烹飪、調理花草,可有什麼拿手的?」


 


柳氏聞言,聲音愈發柔婉,帶著羞怯:「回夫人,妾身愚鈍,在家時父母隻教導女兒家當以主君為天。妾身一心隻系於侯爺身上,隻願能精心侍奉侯爺起居,除此之外,並無他長,也無心他顧。」


 


此言一出,坐在一旁的陸頌大喜,笑得仿佛屋頂都在震。


 


我沒有說什麼:「有心侍奉侯爺是好的。既然如此,便先安心住下吧。」


 


她柔順應答:「謝夫人。」


 


陸頌滿面春風,上前一步,親自扶起柳氏:「你有此心,便是最好。

往後在府中缺什麼短什麼,盡管開口。」


 


站在我身後的幾位姨娘,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眼神。


 


13


 


其實據我調查,柳氏並非真的「一心隻有侯爺」的草包美人。


 


她出身江南書香門第,家道中落才不得已為人妾室。


 


一朝入府,如同一塊精心雕琢的美玉,被陸頌妥帖地安置在了後院最舒適的位置。


 


他對她的態度與對待其他姨娘截然不同。


 


這份不同,並非流於表面的賞賜多寡,而是滲透在點滴細節裡的珍視。


 


以往陸頌納妾,新鮮些時日便也淡了,依舊以書房和前院為重。


 


但對柳氏,他卻像是著了魔。


 


不僅夜夜留宿,連白日裡得了空,也常往她院子裡去。或是聽她撫琴,或是看她作畫,甚至隻是闲坐品茗,他也甘之如飴。


 


柳氏偶爾有些小性子,比如因畏寒不願按例晨起,或是因思念侯爺便派人去前院書房請他,陸頌非但不惱,反而覺得她嬌憨可愛,每每都依了她。


 


他記得她畏寒,早早命人給她院中地龍燒得比別處更暖。


 


知她體弱,特意吩咐小廚房單獨為她備著各色精細點心補品。


 


甚至連她隨口提的一句「喜歡院中那株紅梅」,他第二日便命人尋來好幾株名品梅樹移栽過去。這種細致入微的關懷,已遠超尋常妾室的待遇。


 


13


 


這日午後,窗外的日頭正好。


 


我正凝神看著錦姨娘方才送來的上月賬冊,心下盤算著幾處用度能否再精簡些。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是我身邊得力的管事嬤嬤引著一個粗使婆子進來。


 


那婆子低眉順眼,手裡拿著幾片說要給我過目是否適宜插瓶的枝葉。


 


借著這個由頭,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夫人,老奴方才在柳姨娘院外擦拭廊柱,侯爺下朝後過來。窗戶開著縫兒,老奴隱約聽得裡頭說話。」


 


我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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