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行啊，那喝唄。」
面前的酒壺慢慢都空了。
我靠在軟塌上，已經不太能聽得清他們說的話。
「這杯，是本公子特意為你調的酒釀。」巖公子遞到我嘴邊，「喝完這杯，就不讓你喝了好不好？」
我無意識點頭，湊過去。
柳清漪叫住巖公子，語氣躊躇：「不好吧。我是厭惡她，但沒想過這樣毀她。」
巖公子哼笑，「你就是太心軟了。你有沒有想過這段時日你這般為難她，她有多恨你？
「說不定現在日日都想著如何爬上赫連王爺的床榻呢。等她真上位了，哪還有你的份。」
柳清漪哽了哽，「她答應我會離開京城的。」
「你信她的話？別傻了柳大小姐。況且，跟著本公子有何不好？
「我也不是單純想玩玩她，我看這小醫女也挺對我胃口的。
「我睡了她，也允她正兒八經入我侍郎府。」
我聽得頭暈目眩。
酒杯再次遞到我嘴邊，「喝了它，乖啊。」
我被巖公子攬進懷裡，喝了一口。
正當我打算繼續，雅間的門被嘭地踹開。
「阿鐸？」柳清漪的驚疑聲。
他扯下腰帶纏繞在手心，一步一步走向巖公子。
雅間裡的氣氛低到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男人站起身，緊張地吞咽唾沫。
「王……王爺，好久不見……」
「您來是？」
我費力睜開眼，對上赫連鐸陰戾的眸子。
「王爺？
」
他眸光顫了顫。
空氣中的煙雲驟然爆裂。
24
赫連鐸攥住巖公子的領子。
拎著他一把掼在旁邊的牆上。
男人後腦勺撞的悶沉聲嚇得有人驚呼了聲。
「你給她喝了什麼？」
巖公子疼得五官扭在一起。
「隻是……隻是些助興的藥，王爺。」
「我錯了，我錯了。」
「您放心，我什麼都沒幹……」
赫連鐸一拳拳砸在他臉上。
指節撞在颧骨上時，先爆開骨裂的脆響，
再是血沫濺在青磚上的湿嗒聲。
一拳接一拳，沒給半分喘息
起初男人還能蜷著指節，
喉間滾著渾濁的求饒聲，
後來連眼皮都抬不動，臉埋在血汙裡，隻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像條被抽走骨頭的野狗。
他拎著男人後頸浸血的衣領，
像丟垃圾一樣，把他扔在地上。
侍衛長匆匆趕來，見狀問：
「王爺，如何處置？」
赫連鐸低頭解著染血的腰帶，扔到一邊。
「打斷雙手扔到王府門口，剩下的你配合處理。」
「明白。」
赫連鐸把我橫抱起來，往外出走。
「赫連鐸！」
「你為別的女人發瘋？」
柳清漪低吼，「你要不要認清一下誰才是你的青梅竹馬？！」
他像看陌生人的眼神刺痛了柳清漪。
「我應允過你，與她約定到期便會為你請封。
」
「你心裡憋著怒火，這段時日針對她，我也沒有追究。」
「但柳清漪，你這次過了。」
赫連鐸從未這樣當眾讓女人下不來臺。
「我們還是到此為止，對彼此都好。」他靜靜說。
柳清漪笑了聲，眼淚滾落。
「什麼冠冕堂皇的爛借口。」
「說得好像你是對我失望，才想分手的。」
「實際點。」
「直說你喜歡上她了很難嗎？」
赫連鐸沒有否認。
「這是你想聽到的嗎？」
柳清漪哭得崩潰，揮手將桌案上的酒杯都掃落。
赫連鐸無動於衷，腳步不停離開雅間。
25
我感覺自己是被不輕不重扔進馬車裡的。
每當車輪碾過一塊石子。
胃裡的酒和藥混在一起，翻江倒海。
頭也暈得厲害。
我蜷縮起來，迷迷糊糊嘟囔：
「好難受……」
「為什麼一直在晃……」
身側男人聲線冷漠。
「受著。」
「逞強嘴硬這麼久，也不多這一個時辰。」
我用僅存的理智分析他的話。
應該是不想管我的意思。
我隻好頭抵在車壁，縮得更緊。
喃喃道：「真的很難受……」
片刻，一雙手把我抱到腿上。
又抬手將我壓進他懷裡，輕撫著我後腦勺。
「還晃不晃？」
我小小嗯了聲，
「好一些了。」
「忍忍，曉雲。」
「現在要立刻帶你去醫館，不能太慢。」
我聽不進去。
隻覺得沒那麼難受了，放心睡了過去。
我次日中午才醒，頭痛欲裂。
對於昨晚的事，隻記得大概。
我被那個巖公子下藥，赫連鐸救了我。
好像他還和柳清漪吵架了。
26
病房門推開。
赫連鐸毫無情緒看了我一眼，沒有開口的意思。
我主動道謝：
「多謝王爺昨日及時相救。」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我。
「本王不止一次問你是否遇到麻煩。」
「也不止一次說過可以為你解決。」
「為何不來尋我？
」
他肯定覺得這是無意義的逞強，蠢得要S。
我垂著腦袋，試圖敷衍過去。
語調輕松道：
「我本以為我能應付的。」
「這次當真是麻煩王爺了。」
「你本以為？」
他輕哂，「林曉雲，你有沒有想過昨日我晚到幾分，你會發生什麼？」
「還是說你覺得這種事並不重要。」
我忽然就不太能忍受得了他的嘲諷。
我輕聲反問他：
「那我能怎麼辦呢？」
「柳小姐讓我去，我若不聽她的，她會尋你，讓你想辦法取消我師父的診治。」
赫連鐸目光緊鎖著我。
「我不是告訴過你，你師父診治之事不必擔憂了？」
「可我沒辦法確定，你會不會因為柳小姐突然變卦。
」
「你覺得本王是不把人命放在眼裡的人？」
我嘆了口氣，「我沒有這個意思，王爺。」
仰起頭，眼睛渙散地盯著床頂的幔帳。
語氣不摻雜一絲怨懟，隻有無盡的平靜。
「我隻是見過你滿心滿眼愛著柳小姐的樣子。」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為她打破原則。」
「手裡沒有籌碼的人，如何敢賭呢。」
一束陽光穿過窗棂照進病房，隔在我和赫連鐸之間。
浮動的灰塵在光束下聚集。
某個角度看，似乎形成立體的光柱。
橫亙在我和他中間，分成了兩個世界。
27
太醫說我需留院觀察一晚。
我給師父託信找借口說今夜去不了了。
「本就不必你日日來嘛。
」
「王爺為你請的醫女和護衛都很細心，人挺好的。」
湯藥喝得嗓子泛苦。
我清了清嗓子，寫信道：
「今日王爺賞了差事，請我們去京城最好的酒樓吃席呢。」
「師父，等你痊愈，我也帶您去那家嘗嘗。」
她拒絕得很幹脆。
「病好了我就回了，不繼續在這給你添亂了。」
「這段時日拖累你，花了王爺不少錢吧。」
我急急回復她：
「您怎麼這麼說啊。」
「難道我幼時，您帶我看病，也是我在拖累您嗎。」
「這不是一回事呀。」
「我是你師父，照顧你便是天經地義的。」
「就是一回事！」
她說不過我，派來的人也很快離開了。
明日下午的施針，還有不到十二個時辰。
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了。
正想著，侍衛長敲了敲門進來。
「林姑娘放心，王爺讓我告訴您，施針之事絕不再會有任何意外。」
「並且已經安排了最好的別院,請了皇家侍女照顧您師父的後續起居。」
我抿緊唇,剛想說什麼。
侍衛似有所感般,搶先道：
「這是王爺給您的補償。」
「畢竟兩位的關系也是合作交易。」
「若有所虧欠，約定到期時追究過錯方也是一件很復雜的事,對嗎。」
我想了想,點頭。
「那多謝王爺了。」
施針前，我喋喋不休地安慰她。
「別害怕啊師父。」
「孫先生說了,
就是睡一覺的事！睡一覺就出來了！」
「我就在門口等您出來。」
「還有啊,我再最後確認一遍，昨日侍女來囑咐您要禁食的那些,您沒有偷偷吃對吧。」
「還有還有……」
她握住我的手,溫和地彎起唇。
「曉雲不怕，師父會沒事的。」
幹燥溫暖的手向我手心傳遞著熱源。
我這才意識到，我緊張得手腳冰涼。
診治做了多久,我就在靜室外的長椅坐了多久。
維持著一個姿勢，坐到渾身發酸也意識不到起來活動活動。
思緒亂成一團。
絕大多數時間在祈禱,偶爾也會設想施針進行到哪一步了。
診室的門緩緩打開。
我立即站起來,
每一根腦神經繃緊。
「治療很順利。」
我奪門而入。
看見師父
眉眼彎彎，睡得寧靜祥和。
我忽然就和這段時間所有的委屈不幸,和解了。
在傍晚一家粥店喝粥時，我才想起哭的。
情緒決堤來得毫無徵兆。
眼淚滴在碗裡，我壓抑著委屈的哭聲。
終於塵埃落定了。
28
師父術後恢復得很好。
治療後,孫先生和陳太醫一起來別院復診。
照例問詢後，感嘆：
「恢復得很快啊。」
「再有個幾天，沒什麼其他問題就能行動自如了。」
已經 28 日了。
這意味著,我和赫連鐸的約定也即將到期。
自那日之後,我一直沒再見過赫連鐸。
他回京的第三日,便領兵去了北境，抵御外敵。
即使有什麼要交代的，也是侍衛長與我聯系。
三十日,侍衛長來了別苑。
「王爺出徵前有令，若林姑娘師父康復，便將此物交予姑娘。」
他遞上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裡面是城南幾家藥鋪的地契,和厚厚一疊銀票。
「王爺說，約定已到,酬勞兩清。」
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關於他的消息。
我提前幾日收拾東西。
行李打包完也隻有兩個小箱子。
我蹲在地上，下巴壓在膝蓋出神地盯著兩個行李箱。
其實剛搬進來時我買了很多東西布置別苑。
後來赫連鐸的一番話讓我認清自己。
這並不是我的家,遲早要走的。
於是我再沒有添置過沒必要的東西。
全部⾏李都先⼀步託鏢局運回了家鄉。
我和師⽗過了城⻔，坐上南下的⻢⻋。
我聽到她⼼疼地嘆了口氣。
「馬⻋不是能載物嘛？」
「那麼多⾏李,託鏢肯定費了不少銀⼦。」
我挽著她胳膊晃了晃。
「這樣路上輕松一點嘛。」
「不怕不怕。」
「我得了⼀筆⼤賞賜呢！」
「手⾥有錢的，不⽤太省。」
師父⽆奈，「那也不能這麼花呀？」
「你難道能一直得賞賜呀？」
我堅定地嗯了聲。
「您不信吧？」
「我覺得我運⽓超棒,
還能再得三百次！」
師⽗：「……」
29
三十一日，申時。
車夫揚起⻢鞭,⻢車緩緩駛離京城。
車輪滾滾，將⾝後的巍峨城郭越拋越遠。
我撩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
這三年的發生的所有事飛速在腦海裡閃過。
像場光怪陸離的夢。
時間線在和赫連鐸告別那天忽地放慢。
在那晚夢裡,赫連鐸的聲⾳沒被柳清漪打斷。
男⼈嗓⾳沉澈，他說：
「柳清漪問我是不是喜歡上你了。」
「我跟她說是。」
「很抱歉我這麼晚才意識到這件事。」
「林曉雲,你還能不能再給我次機會？」
「我們重新開始。
」
我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京城飛雪，家鄉應已是春暖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