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們買通了看守囚車的守衛。
帶了一個郎中去給那個校尉看病。
郎中說，校尉得的不是急病，而是中了一種慢性毒藥。
每日一劑，不出半月，便會髒腑衰竭而亡，看起來和病S一模一樣。
校尉名叫王忠，聽了大夫的話，呆愣當場。
「王忠，太子無德。
「這天下若是到了他手中，定然民不聊生。」
「那又如何？」
王忠怒吼。
「反正我都要S了！」
「可你還有家人！」
我掐住他的肩膀，直視他。
「王校尉，你是軍人，保家衛國為己任。
「就算S，也該S在戰場上，你甘心就這樣S於政治博弈的陰謀詭計中嗎？」
王忠愣住。
「你放心，
隻要你肯說出真相，我父親御使大夫和顧家，定會保你全家周全。」
林徽言及時添了把柴。
終於，王忠松了口。
他告訴我們，當年，他押送的賑災銀兩，在半路上，被戶部侍郎張承德，也就是太子的人，給掉包了。
真銀換成了石頭。
而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被太子握在手裡，逼他做了偽證，誣陷顧清時。
而那筆被侵吞的銀兩，最後都變成了私鹽，通過揚州的渠道，流入了太子的私庫。
這背後，竟是太子為了擴充自己的勢力，監守自盜，設下的一個驚天陰謀。
真相大白，但新的危險也來了。
太子的人，很快就發現王忠的毒被解了。
他們知道事情敗露，派出了S手，要將我們滅口在清風鎮。
我和林徽言帶著王忠，
開始了逃亡。
林徽言雖是大家閨秀，卻並不嬌氣。
她會騎馬，甚至還懂一些粗淺的功夫。
好幾次，都是她帶著我們，險之又險地躲過了追S。
我暗暗羨慕，顧清時若真能娶她，也是一件幸事。
我們的處境一天比一天艱難。
窮途末路之際，一隊自稱是雍王府的人馬忽然出現，奉命前來護送我們回京。
我這才知道，顧清時已經搭上了雍王這條線。
32
在審理顧清時一案的最後期限那天，我們帶著王忠趕回了京城。
馬車直接停在了大理寺的門口。
顧清時站在臺階上，與我遙遙相望。
整個京城似乎都靜了一瞬，良久，我們相視而笑。
這場大戲，到高潮了。
王忠被大理寺卿直接帶上了金殿。
我和林徽言一起，跪在殿外的白玉石階上。
石階冰冷，卻撲不滅心中的火熱。
審問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當殿門再次打開時，最先被拖出來的是戶部侍郎張承德，他像一攤爛泥，嘴裡還在不停地喊著【太子殿下救我】。
緊接著，太子被兩個禁軍侍衛請了出來。
他臉色灰敗，頭上的金冠都歪了，再沒有了往日的囂張氣焰。
最後，顧清時走了出來。
他越過所有人，信步朝我而來。
他輕輕將我扶起，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對我說：
「阿麥，謝謝你。」
33
那一天，京城的天，變了。
太子因監守自盜、侵吞鹽稅、構陷忠良，被廢黜，圈禁於東宮，終身不得出。
其黨羽，從戶部侍郎到揚州知府，再到盤踞在鹽運上的各個大小官員，被連根拔起，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
顧清時洗刷了所有汙名。
皇帝在朝堂之上，親口贊他有經世之才，懷報國之心，並當即下旨，命他以戴罪之身徹查全國鹽政，許他先斬後奏之權。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天之內就傳遍了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被打入塵埃的相府三公子，不僅回來了，而且，將要攪動整個帝國的根基。
相府門前，車水馬龍，前來道賀的人踏破了門檻。
可顧清時誰也沒見。
他去了林家。
回府第一件事，他來見我。
「阿麥，我和林小姐的婚事退了。」
他拉著我的手。
「以後，別再想離開我。
」
林徽言約我在食味齋見面。
她慢條斯理吃著我做的雪菜大黃魚。
「這道菜，火候恰到好處，鹹鮮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和你的人一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阿麥，我承認顧清時是個值得嫁的好男人。
「可他心中沒我，我便不會自苦去追求不屬於我的幸福。
「與他退婚，也是我的意思，你不必愧疚。」
她微笑，笑容裡沒有半分嫉妒和不甘，隻有釋然和成全。
「不過，」
她眸光潋滟，開起玩笑。
「顧清時選的路，可不好走，你確定不怕？」
我也輕笑出聲，心中再無芥蒂。
林徽言離開了。
「阿麥，
保重。」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姑娘，她活得比誰都明白。
她用她的驕傲和通透，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也包括我。
34
老宰相的病，在顧清時沉冤得雪後，好了一大半。
他讓人把我叫到了他的書房。
那是我第一次，和他這樣面對面地說話。
他雖然病著，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還是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沒有和我談門第，沒有問我的出身，甚至沒有提我和顧清時的事。
他靠在軟榻上，閉著眼睛，隻問了我一個問題。
「阿麥，若天下鹽戶皆如你家人，清時此番改革，當以何為先？」
我想起了我爹，想起了他背上那一道道比鹽田溝壑還深的血痕，想起了他臨S前，
連口鹹味都嘗不上的悲涼。
我跪在地上，挺直了背，一字一句地回答：
「不求富貴，但求活路。」
老宰相猛地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球裡，閃過一絲精光。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你……去吧。」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家裡，才算真正有了我的容身之地。
35
顧清時一頭扎進了堆積如山的卷宗裡。
徹查全國鹽政，是一件捅破天的大事。
這背後，牽扯著從地方到朝堂無數人的利益。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的書房，徹夜都亮著燈。
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越來越重。
我不能在朝堂上幫他，我能做的，就是守著他。
我把食味齋交給了啞叔打理，自己搬回了聽竹軒。
我每日給他洗衣做飯，研墨烹茶。
等他深夜議事回來，我會給他留一碗熱騰騰的湯面。
他看卷宗，我就坐在旁邊，借著燈光，自己認字。
有時候，他會遇到難題，對著輿圖和賬冊，一坐就是一夜。
我便會開口，用最土最笨的法子，給他講我們鹽戶是怎麼煮鹽、運鹽的。
講官府的鹽引一張要多少錢，講我們為了活下去，又是怎麼偷偷地煮私鹽，再賣給那些不要命的鹽販子。
我講我們鹽戶的黑話，講那些藏在賬面下的貓膩。
這些，都是他從書本上永遠也學不到的。
他聽得格外認真，有時候還會拿出紙筆，
把我說的記下來。
那個時候，我們之間，沒有公子和侍女，沒有士大夫和煮鹽女。
我們是知己，更是戰友。
我用我來自塵泥的見識，彌補了他身在雲端的局限。
而他，則為我打開了一扇窗，讓我看到了一個更廣闊，也更復雜的世界。
鹽政改革的方案，改了一稿又一稿。
每推行一條新政，都會在朝堂上引起軒然大波。
彈劾他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最兇險的一次，一個被斷了財路的鹽商，買通了S士，在半路刺S他。
當時我就在他身邊。
我看到那把閃著寒光的刀刺過來，想也沒想，就擋在了他身前。
刀劃破了我的胳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血一下就湧了出來。
他抱著我，
眼睛都紅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樣失控的樣子。
後來，我的傷好了，胳膊上卻留下了一道醜陋的疤。
他每日都會親手給我上藥，眼神裡的疼惜，比我自己感覺到的疼，要多得多。
從那以後，他去哪裡，都會帶著我。
36
改革的方案，在耗時一年後，終於初步完成了。
那天夜裡，他書房的燈，第一次在子時前熄了。
屋子裡，堆滿了各種卷宗，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一輪明月，許久沒有說話。
我以為他累了，想勸他去休息。
他卻忽然轉過身，走到我面前，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燙。
「阿麥，」
他眼裡映著窗外的月光，
亮得驚人。
「我曾身在深淵，是你給了我一碗粥。
「如今我想用這河山安寧，換你一碗人間煙火。」
他單膝跪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木盒子。
打開來，裡面不是什麼金銀首飾，而是一枚用鹽結晶雕刻成的，最簡單的戒指。
「阿麥，你可願嫁我？」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我等這句話，等得太久了。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37
大婚之前，他堅持要陪我回一趟家鄉。
我們沒有驚動任何人，隻帶了啞僕，輕車簡從，回到了那個濱海的小鹽村。
村子還是老樣子，空氣裡還是那股子鹹湿的味道。
隻是，我家那座破敗的茅草屋，已經翻新成了青磚瓦房。
開門的人，
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郎。他看到我，愣了半天，才試探著叫了一聲：「姐？」
是阿根，我的弟弟。
他已經長得比我還高了。靠著我當年留下的那二兩半銀子,他真的去讀了書，成了我們村裡,第一個識字的人。
他告訴我，爹娘的墳,他已經遷到了後山,每日都去打掃。
那天,我帶著顧清時,去給我爹娘磕了頭。
我對我爹說：「爹，我活下來了。我還給您找了個好女婿，他是個大官,但他答應我,以後再也不會有鹽官，敢隨便打咱鹽戶了。」
風吹過山崗，像是爹娘在回應我。
臨走前,我把這些年攢下的所有積蓄，都留給了阿根。
我讓他⽤這些錢,在村⾥辦⼀所義學,請個先⽣,教村裡的孩⼦們識字。
阿根不解，問我為什麼不把錢留著自己用。
我摸著他的頭,就像⼩時候一樣。「阿根,我們的根在這⾥。不要忘了那些還在泥裡掙扎的⼈。識字，是他們爬出泥潭的第⼀步。」
顧清時站在我⾝邊，握住了我的⼿。他什麼也沒說，但我知道,他懂我。
38
我和顧清時的婚禮,辦得很簡單。
沒有十裡紅妝,沒有賓客滿堂。
隻請了家人，在相府⾥，吃了一頓飯。
林徽⾔也來了。
她送我的賀禮,是⼀對她親手繡的枕套，上面繡著並蒂蓮花。
婚後,顧清時更忙了。
他的鹽政新法,在經歷無數的阻撓和博弈後,終於推行天下。
朝廷的國庫,漸漸充盈。
我爹那樣的悲劇，也漸漸少了。
數年後,雍王登基，是為新皇。
顧清時已是當朝首相,⼀人之下,萬⼈之上。
一個黃昏，他帶我站上了東宮的城樓。
他握著我的手,掌心溫暖幹燥。
「你看，」
他指著遠處的運河。
「運河上的漕船,終於不再運送私鹽，而是滿載著江南的米糧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臉上,給他清冷的眉眼鍍上了⼀層柔光。
他眼⾥的星光,⼀如當年在鹽場，我遞給他那碗荠菜粥時,被燭⽕映亮的模樣。
我知道，我們都來自塵泥。
但隻要心向光明，終能看到滿天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