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謝謝……姐。」
我第一次真心實意認下了這個姐姐。
她一下子紅了眼圈,瞥了一眼站在我身側的顧清時。
「丫頭,去了京城要是有人敢欺負你,就回姐這來,姐永遠歡迎你。」
船緩緩開動,秦三娘的身影在碼頭上越來越小。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這一別,或許就是一輩子了。
24
回京時,我們乘坐的不再是普通的官船,而是一艘寬敞的樓船,船頭立著顧字大旗。
我們不再是流放的罪臣和無名的兄妹,而是當朝宰相府的三公子和他身邊的侍女。
身份變了,看風景的心境也變了。
我穿著半新不舊的粗布衣裳,和這艘船,
和船上的人,都格格不入。
而這種格格不入,隻是開始。
接我們的馬車,早已等候在碼頭。
那馬車的車廂,比我在鹽場住的屋子還大。
馬車最終停在一座巨大的府邸前。
黑漆大門,門口兩座石獅子,威嚴地俯視著來往的行人。
門楣上掛著一塊金絲楠木的匾額,上書兩個大字:相府。
我站在那扇門前,隻覺得自已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我們被一個管事媽媽領著,來到一個叫做聽竹軒的院子裡。
她看顧清時的眼神,始終帶著恭敬與敬畏。
可看我和啞叔的眼神,就像在看兩件行李。
聽竹軒有些偏僻,看得出,顧清時在這府裡,並不受待見。
安頓下來後,顧清時的兩位兄長來了。
大哥顧清源,
二哥顧清正,都是在朝中任職的官員。
不鹹不淡的幾句寒暄後,二哥顧清正則把目光投向了我。
「三弟將這種鄉下野丫頭帶在身邊,會讓人笑話。
「府裡有的是下人,不若打發出去吧。」
我低著頭,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角。
耳邊突然傳來顧清時冷硬的聲音。
「阿麥救過我的命。她不是下人,是我妹妹。」
他話音一落,屋子裡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兩位兄長臉色都很難看,最後拂袖而去。
顧清時與家人的第一次見面,因為我,而不歡而散了。
25
顧清時回來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裡傳開了。
當年,他被誣陷私吞賑災銀兩,證據確鑿,若不是宰相力保,早就人頭落地了。
如今他從揚州回來,
一把火燒了太子黨羽的私鹽倉庫。
舊案重提,明眼人都看得出,這背後是神仙打架。
一方,是當朝太子。
他背後有盤根錯節的鹽商集團支持,國庫的鹽稅,大半都流進了他的私囊。
另一方,是不得勢的雍王。
他母妃出身不高,為人也低調,卻是皇帝最聰慧的兒子。
他一直在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顧清時,就像一顆被投進棋盤的石子。
太子想徹底按S他,以絕後患。
雍王,則想把他拉攏過來,做一把對付太子的利刃。
整個京城,都成了一座巨大的賭場。
賭桌的兩邊,坐著太子和雍王。
而顧清時,就是那枚決定勝負的籌碼。
幾天後,皇帝在御書房召見,
讓顧清時與當年誣陷他的政敵,戶部侍郎張承德,當面對質。
宰相,太子,雍王,都在場。
我和啞叔在宮門外等著。
那是我第一次離皇權那麼近,近到能感覺到那股子讓人窒息的威壓。
等了整整一個時辰,顧清時才出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腰背,卻挺得筆直。
後來我聽啞叔轉述,才知道裡面的情形有多兇險。
顧清時條理清晰地列出了張承德當年偽造的所有證據,甚至指出了賬目上的一處致命漏洞。張承德被問得汗流浃背,啞口無言。
眼看就要翻案,太子卻忽然開口,說此案還有一個關鍵證人,是當年負責押運銀兩的校尉。隻要找到他,一問便知。
可那個校尉,早在案發後,就離奇地失蹤了。
S無對證。
案子就這麼僵住了。
皇帝不置可否,隻說讓大理寺限期破案。
誰都知道,這是緩兵之計。
太子,在拖延時間,他要在那校尉被找到之前,先一步S人滅口。
26
顧清時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天一夜沒出來。
我知道他心裡的煎熬。
他離真相隻有一步之遙,卻被一道看不見的牆擋住了。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這樣下去。
在相府裡,我們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鳥,處處受制,連消息都打探不到。
我必須走出去。
「公子,我要開家酒館。」
他目光復雜地看著我。
我把在揚州賺的錢,還有秦三娘給我的錢袋,都放在他面前。
「我知道,
相府的公子,不該沾這些商賈之事。
「可我們現在,需要一個能聽消息、能識人辨人的地方。
「相府的門太高,我們夠不著地氣。
「隻有站在人堆裡,我們才能知道,風往哪邊吹。」
我告訴他,我的酒館隻做那些在衙門裡當差的小吏,和來京城趕考的舉子們的生意。
這些人,位卑,但言不微。
他們的嘴裡,藏著整個京城的秘密。
此時正是關鍵時刻,誰先抓到了消息,誰就佔了先機。
顧清時看了我很久很久。
他的眼裡,有驚訝,有掙扎,最後,都化成了一絲苦笑。
「阿麥,謝謝你。」
27
我的酒館,開在離貢院不遠的一條小巷裡。
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食味齋」。
我沒有做揚州那樣的魚湯餅,而是憑著記憶,復原了我爹當年做的幾道拿手鹽幫菜。
一道鹽焗雞,一道雪菜大黃魚,還有一鍋用料十足的腌篤鮮。
顧清時親自寫了食味齋的牌匾,字寫得風骨峭峻,引得不少文人駐足。
開張那天,生意冷清。
可但凡進來嘗過的人,第二天,都帶了朋友來。
我的菜,有家的味道。
那些離鄉背井的讀書人,和在官場底層掙扎的小吏,愛吃的,就是這一口。
食味齋的生意,慢慢好了起來。
我每日都在後廚忙活,耳朵卻聽著前堂的各種聲音。
誰家大人升了官,哪個衙門又出了什麼事,誰和誰是政敵,誰和誰又是同鄉。
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像一塊塊拼圖,在我腦子裡,
慢慢拼湊出了一張京城權力鬥爭的輿圖。
那天,幾個剛下值的御史臺小吏,一邊喝著酒,一邊高談闊論。
「聽說了嗎?陛下今日給顧三公子賜婚了!」
「當真?哪家的姑娘?」
「還能有誰?御史大夫林家的千金,林徽言!那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人也賢淑端莊。」
「這步棋高啊!林御史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誰的面子也不給。陛下這是要用林家,給顧三公子加一道護身符啊!」
我端著菜盤,站在後廚的門簾後。
前堂的喧鬧聲仿佛瞬間隔了層紗,變得模糊不清。
隻有那句【陛下今日給顧三公子賜婚了】字字清晰,砸在耳膜上。
手一晃,滾熱的湯汁濺了出來,燙在手背上,也渾然不覺。
原來,他要成婚了。
我早就該想到的。
他是相府的公子,他的婚事,從來就由不得自己。
這是一樁再好不過的政治聯姻,能穩固他的地位,能保護他的安全。
我該為他高興的。
可是,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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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第一次給自己燙了一壺酒。
酒很烈,像火一樣從喉嚨燒到胃裡。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想把心裡的那點酸澀,都用酒給衝下去。
可越喝,心裡越清醒。
我想起鹽場那碗他喝得幹幹淨淨的荠菜粥,想起沙地上他教我寫的第一個人字……
一幕一幕,都清清楚楚。
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雙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頭,
看見顧清時站在我面前。
他帶著夜裡的寒氣,平靜的眉眼間是少有的焦急。
他皺著眉頭,拿走我的酒杯。
「三哥……恭喜你啊。
「祝你和林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我拽著他的衣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的相府,隻記得顧清時嘴唇一開一合跟我說了很多。
第二天,我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隻是心裡那口氣堵著,整個人都恹恹的。
顧清時來看過我兩次,都被我以睡著了為由擋了回去。
病好之後,我一門心思撲在了食味齋裡。
我比以前更用心地聽那些食客們闲聊,想從那些蛛絲馬跡裡,找出那個失蹤校尉的下落。
我想,
隻要幫他翻了案,我就算還清了欠他的情分。
到那時,我便可以了無牽掛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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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老天爺可憐我,機會真的來了。
一個在大理寺當差的牢頭,喝多了酒和我抱怨說,他最近倒了大霉,被派去南邊的瘴疠之地,押送一個得了急病的犯人。
他還說,那犯人原本是個校尉,也不知犯了什麼事,上面的人急著讓他S在路上。
我心裡咯噔一下。
校尉,南下,急病。
這幾件事串在一起,不會那麼巧。
我不動聲色地給他多加了兩個下酒菜,把他灌得爛醉,終於套出了時間和路線。
我決定去救那個校尉。
我沒有告訴顧清時。
他不會讓我一個人去冒這個險。
我把食味齋託付給了啞僕,
隻給顧清時留了一封信。
信上說,我回揚州去看秦三娘了,過些時日就回來,讓他勿念。
然後,我換上一身半舊的男裝,把臉抹得又黃又黑,揣上所有的積蓄,悄悄地離開了京城。
我買了一匹最不起眼的瘦馬,一路向南。
南下的路,比我想像的更難走。
我一個女人,扮成男人,處處都要小心。
白天趕路,晚上就找最破舊的客棧住下,有時候甚至隻能在荒廟裡湊合一夜。
我不敢走官道,隻能挑小路。
好幾次,都遇到了剪徑的強盜,我都靠著機靈和一點防身的藥粉,險險地躲了過去。
追了七八天,我終於在一個叫清風鎮的地方,追上了那隊押送犯人的官差。
我不敢靠得太近,隻能遠遠地綴著。
我看到囚車裡的犯人,
面色灰敗,氣息奄奄,顯然是病得不輕。
我知道,太子的人,是想用病的由頭讓他無聲無息地病S在路上。
就在我因無法靠近囚車而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意外的人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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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言?」
我望著坐在我對面的女子,驚訝出聲。
面對我的驚訝,林徽言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端起我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阿麥,我是來尋你的。」
尋我?
尋我做什麼?
還不等我開口,她已經喝了口茶,繼續說下去。
「我父親是御史大夫,府裡有些眼線。你離開京城的消息,我很快就知道了。
「我想,你是為了那個證人而來。」
我沒說話,隻暗暗握緊袖中匕首,盯緊她一舉一動。
她忽然輕笑出聲。
「我爹常說,聽來的,看來的,都不如自己親身經歷的。
「他說顧清時是國之棟梁,可朝堂之上,人人都說他有汙點。
「真相是什麼,我想自己來查。」
我的心忽的抖了一下。
原來,是為了顧清時。
「別擔心。」
似是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她繼續說起來。
「幫他,關乎大義,不在情愛。」
「兩情相悅不該宥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隻看我喜不喜歡,他再好,我不喜歡也絕不嫁。」
她的眼神很清澈,沒有一絲敵意。
我慢慢放下了匕首。
那晚,我們聊了一宿,頗有相見恨晚的意味。
我忽然有些喜歡這個姑娘了。
她那麼通透,
那麼勇敢。
天亮時,我們決定,攜手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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