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刮起來，冷得刺骨。
凜冬真的來了。
但有些東西，在寒冬裡S去了。
有些東西，卻在血和淚裡面，咬著牙，活了下來。
14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福嬤嬤躺在那兒，身上蓋著我那件最破的褂子。
人沒了，身子很快就涼了。
我跪在井邊，手指頭摳進磚縫裡，凍得發麻。
第三塊磚。
福嬤嬤說的。
麗娘娘抱著阿吉，縮在屋檐底下風小的地方。
阿吉不哭了，就是瞪著眼睛，呆呆的。
麗娘娘臉上也沒了平時的傲氣，慘白慘白的，眼神空得很。
「怎麼辦……」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他們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
我知道她說的是那些兵痞。
他們怕痨病，但緩過神來說不定會找更狠的人來確認。
我們不能等了。
我吸溜了一下鼻子，把眼淚硬憋回去。
哭沒用。福嬤嬤S了，哭不活。
我找來一塊尖石頭，對著井口往下第三塊磚，拼命地撬。
手指頭磨破了，血混著磚灰，黏糊糊的。
麗娘娘看著我不說話。
阿吉小聲問：「姐姐，你在找寶貝嗎？」
我沒吭聲，隻是更用力了。
磚頭松了。
我把它摳出來，手伸進去摸。
心裡慌得很，怕福嬤嬤記錯了，怕裡面什麼都沒有。
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小布包。
我一把抓出來。
布包很小，很舊，打開一看，裡面躺著幾塊小小的碎銀子，
還有一根銀簪子。
簪子很素，沒什麼花樣，頭上有點發黑，像是以前經常戴。
就這些。
這就是福嬤嬤攢了一輩子，給我們留下的活路。
我看著這點東西，鼻子酸得厲害，趕緊仰起頭，把眼淚憋回去。
不能哭。
15
我把布包小心翼翼揣進懷裡，貼肉放著。
冰涼的銀子和簪子貼著我的皮膚，凍得我一哆嗦。
「走吧。」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麗娘娘愣愣地看著我：「去哪？」
「嬤嬤說，後面小門出去，往冷宮北邊的雜樹林走，有條被草埋了的小路，能通到外面。」
「外面……外面兵荒馬亂的……」麗娘娘的聲音在發抖。
「留在這裡，也是S。」我看著她的眼睛說，「被抓住，S得更慘。」
我想起以前在宮裡，那些得勢的太監宮女怎麼欺負我。
因為我窩囊，作為皇帝的爹不愛見。
吃的餿的，穿的舊的，冬天炭火不夠，凍得我手上全是瘡。
我連哭都不敢大聲哭，怕被嫌煩，打得更狠。
我以為當人質已經夠慘了，沒想到還有更慘的等著我。
但現在不一樣了。
福嬤嬤的血不能白流。
麗娘娘看著我的眼神，好像有點不認識我了。
她最終咬了咬牙，把阿吉抱得更緊了些。
「走！」
我們三個躡手躡腳地溜到院子最後面那個破得快要散架的小門。
16
我從縫裡往外看，
沒人。
我使勁一推，門發出嘎吱一聲怪響，我們三個都嚇得不敢動。
等了一會兒，沒動靜。
我們才像老鼠一樣鑽出去。
外頭比院子裡還冷，風更大。天陰沉沉的，好像還要下雪。
冷宮那邊更荒涼，一個人影都沒有，隻有烏鴉在枯樹上叫。
我們按照福嬤嬤說的，往北邊走。
地上全是枯草和碎石，很難走。
麗娘娘穿著以前的繡花鞋，走幾步就崴一下腳，疼得直吸氣。
但她沒抱怨，隻是SS抱著阿吉。
阿吉很乖，趴在她肩上，不哭也不鬧。
我走在最前面，手裡緊緊攥著那根銀簪子。
尖頭朝外，要是遇到壞人，我就捅過去。
雜樹林到了，樹杈光禿禿的，密密麻麻。
我撥開快比我高的枯草，瞪大了眼睛找那條被埋了的小路。
找了半天，什麼也看不清。
麗娘娘有點絕望了：「是不是……嬤嬤記錯了……」
「不會！」我打斷她，語氣很硬，「嬤嬤不會錯！」
我趴在地上，用手扒拉那些枯草和落葉。
手指凍得快沒知覺了，被草葉劃了口子，血淋淋的。
但我不管。
我必須找到。
終於，我摸到下面好像有點不一樣。不是自然的坑窪，像是被人踩實過的一條窄窄的痕跡。
「這裡！」我壓低聲音喊，心裡有點激動。
麗娘娘趕緊湊過來。
我們順著那條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往裡走。
越走越深，
樹枝刮破了我們的衣服和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得腿都快斷了。
終於，前面的樹沒那麼密了。
我扒開最後一叢亂草。
外面是一條髒兮兮的土路，遠遠能看到一些低矮的房子，冒著淡淡的煙。
17
我們出來了。
真的從那個吃人的宮裡出來了。
我們三個站在那兒，看著外面，都有點發懵。
不知道去哪。
懷裡那點銀子，根本不夠看。
麗娘娘嘆了口氣：「找個最破的廟先躲躲吧。」
我們沿著土路走，盡量躲著人。
我的臉被風吹得生疼，肚子餓得咕咕叫。
最後在一個快要塌了的山神廟角落裡蹲了下來。
廟裡還有幾個逃難的人，
面黃肌瘦的，看我們的眼神有點怪。
我把阿吉和麗娘娘擋在身後，警惕地看著他們。
麗娘娘拿出一點碎銀子，讓我去買點吃的。
我去了最近的一個小攤，買了幾個最便宜的粗糧馍馍。
回來的路上，聽到有人在議論。
「聽說了嗎？打完了！」
「好像是不打了……兩邊都打不動了……」
「新皇帝登基了？忙著收拾爛攤子呢，估計一時半會兒顧不了別的……」
原來我那便宜爹爹S了。
回到破廟，我把馍馍分給大家，然後小聲說：「好像不打仗了。」
麗娘娘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打仗……也沒我們好日子過。
」
她看著自己磨破的繡花鞋，苦笑。
「我什麼都不會幹。以前就會打扮、爭寵。離了皇宮，我就是個廢物。」
我沒說話，隻是慢慢嚼著幹硬的馍馍。
是啊，我們三個，一個過氣貴妃，一個不祥的公主，還有一個身負秘密的前朝遺孤。
回宮是肯定不可能的了。
但是我們又該怎麼活？
晚上，風從破窗戶吹進來，冷得刺骨。
我們三個擠在一起取暖。
阿吉睡著了，小聲嘟囔：「嬤嬤……冷……」
麗娘娘的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無聲地流。
我咬著嘴唇，沒哭。
我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天，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得活。
18
第二天，我用最後一點碎銀子，租下了城外山腳下一個小破屋的偏房。
小得隻能放下一張板床和一個破桌子。
窗戶紙都是破的。
麗娘娘看著這環境，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但沒說什麼。
我們得找吃的。
麗娘娘把她頭上最後一根稍微值點錢的珠花給了我。
我去當鋪，當了一點錢。
買了點最便宜的米，還有一把小青菜，幾個雞蛋。
回來的時候，麗娘娘正對著灶臺發愁。
她不會生火，臉被煙燻得黑一道白一道。
我走過去,默默拿起火石。
我以前在宮裡挨凍,偷偷跑去廚房蹭灶膛餘溫時,看那些婆子生火看過很多次。
咔噠,咔噠。
火星濺出來,
點燃了幹草。
火生起來了。
麗娘娘看著跳動的火苗，又看看我，沒說話。
我把米下鍋，煮了一鍋稀粥。
又把青菜洗了洗，剁碎了，打了個雞蛋進去一起蒸。
飯好了。
雖然粥很稀，菜蛋羹也沒什麼油水，但熱乎乎的。
我們三個坐在破桌子旁，默默地吃。
阿吉吃得很香。
麗娘娘吃著吃著,突然放下筷子。
「太鹹了。」她說,語氣還是有點挑剔,但聲音不高。
是有點鹹,可能剛才放鹽手抖了。
但能吃就行。
活著就行。
19
下午,我去外面挖了點野菜回來。
麗娘娘拿著針線,在笨手笨腳地縫阿吉衣服上刮破的口子。
針腳歪歪扭扭的。
我拿出福嬤嬤那根銀簪子,看了好久，然後把它小心地包起來,藏在了貼身的兜裡。
不能賣。這是念想。
春天快來了,但風還是冷。
我去找了附近的一個洗衣婦,問她要不要幫忙。
她看我瘦瘦小小的,有點猶豫。
我說我不要錢,一天給我兩個馍馍就行。
她答應了。
我就每天去河邊,幫她們洗那些又沉⼜髒的⾐服。
河⽔冰得刺骨，手泡得⼜紅⼜腫，破了皮。
但每天能拿到兩個實實在在的粗面馍馍。
有時候那家洗衣婦好⼼,還會給我⼀點她們吃的鹹菜。
我把⼀個馍馍省下來，帶回去給阿吉和麗娘娘。
麗娘娘看著我紅腫裂口的⼿，
第⼀次沒挑毛病,隻是扭過頭去。
過了幾天,她居然也去找活了。
她去給一個繡坊撿線頭,一天也能換回一點吃的。
雖然她還是笨手笨腳,經常被管事的罵。
但她沒撂挑⼦不幹。
我們就這樣,一天天熬著。
20
天⽓慢慢暖和了。
院子⾥的野草冒了綠芽。
我攢下一點點銅板，買了幾隻⼩雞崽回來養著,盼著以後能下蛋。
阿吉在院⼦⾥追著小雞崽跑，笑得咯咯響。
麗娘娘坐在⻔口曬太陽，手裡還在撿線頭，一邊撿一邊抱怨眼睛疼。
但她的臉色比以前紅潤了點。
我泡了杯最便宜的粗茶，端給她。
她喝了⼀口,⼜皺眉頭抱怨：
「這泡的什麼茶，
苦S了，茶葉放多了吧？」
我沒理她,看著阿吉和⼩雞玩。
陽光照在⾝上，有點暖。
我心裡輕輕說。
嬤嬤,你看，我們都活著呢。
活得好不好，不知道。
但還活著。
這就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