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一次,我手上被野菜的刺劃了道口子,福嬤嬤趕緊扯了片葉子,揉碎了給我敷上。
「嬤嬤,你懂的真多。」我小聲說。
她眼神恍惚了一下,手上的動作沒停。
「老啦,經歷的事兒多些。以前……在老家的時候,也跟著郎中學過兩手皮毛。」
她沒再多說,我也沒敢多問。
8
阿吉偶爾會很奇怪。
有一次,遠處傳來一聲特別響的號角,可能是軍營裡的信號。
阿吉突然就把手裡的木碗摔了,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鑽進桌子底下。
抱著頭瑟瑟發抖,嘴裡嗚嗚咽咽,誰都拉不出來。
我們都嚇壞了。
福嬤嬤蹲在桌子邊,耐心地哄了好久,
阿吉才眼淚汪汪地爬出來,撲進她懷裡再也不肯抬頭。
麗貴妃皺著眉問:「他這是怎麼了?」
福嬤嬤輕輕拍著阿吉的背,眼神沉沉的,像藏著很深的東西。
「嚇著了罷。小孩子,經不住事兒。」她頓了頓,又低聲添了一句,像自言自語。
「有些動靜,確實聽著嚇人……」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
白天找吃的,晚上擠在一起取暖。
有一天,福嬤嬤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小塊糖。
真的隻有指甲蓋那麼小一點,黃黃的。
她寶貝似的拿出來,用刀子小心地分成四份。
糖含在嘴裡,那點甜味幾乎嘗不出來,卻好像一下子甜到了心裡。
阿吉舔著糖,眼睛彎了起來,難得地笑了。
麗貴妃瞥了一眼,哼道:「寒酸。」
但她小心翼翼捏著那點糖,舔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小小的,風吹過就晃一下,但始終沒滅。
我們四個人圍坐著,沒人說話,就那麼安靜地待著。
那一刻,好像外面的兵荒馬亂都暫時遠了。
我心裡酸酸脹脹的。這是我當人質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一點點暖。
不是因為糖,是因為他們。
可我看著福嬤嬤疲憊的側臉,看著麗貴妃強撐的驕傲,看著阿吉懵懂的眼睛。
心裡那點暖又變成了怕。
我怕這點好不容易偷來的暖和,下一秒就會被外面的亂世碾碎。
福嬤嬤似乎看出我的不安,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又摸了摸阿吉的。
「別想那麼多,」她說,
「活好今天,明天再說。」
她總是這樣說。
但我注意到,她看向院門外方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眼神裡的擔憂,藏都藏不住。
9
院子外的聲音越來越不對了。
以前還能聽見宮人遠遠走動的腳步聲,偶爾還有幾聲鳥叫。
可現在,靜得嚇人。
然後是另一種聲音,隱隱約約的,像是很多人在跑,在喊,還有東西被砸爛的動靜。
牆灰撲簌簌地往下掉。
麗貴妃坐在門檻上,手指絞著一條舊帕子,都快絞爛了。
她脖子挺得直直的,還是那副傲氣相,可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聽這動靜,怕是……要破城了?」她聲音有點抖,不像平時罵我那麼利索。
福嬤嬤把我和阿吉摟在懷裡,
她那雙原本就看不清的眼睛眯著,望向院門的方向。
「別怕,別怕,」她拍著我們的背,「真打進來,也就是個S。咱們娘幾個在一塊,不怕。」
阿吉在我懷裡發抖,小聲問:「姐姐,他們是來S我們的嗎?」
我沒說話,喉嚨裡像堵了塊石頭。
S我們?我們這種被忘掉的人,S都嫌浪費力氣吧。
10
突然,砰地一聲巨響!
那扇破舊的院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木頭裂開的聲音刺得人耳朵疼。
三個穿著盔甲的男人衝了進來,滿身的血腥氣和塵土味。
領頭的是個三角眼軍官,眼神兇得像狼,在我們幾個身上掃了一圈,最後釘在阿吉身上。
「就是這個小崽子!前朝送來的那個小質子!」他咧嘴一笑,露出黃牙,「帶走!
」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
我認得這種眼神,以前在宮裡,那些侍衛去拖犯錯的小宮女時,就是這種眼神。
拖走了,就再沒回來過。
麗貴妃猛地站起來,張開胳膊擋在我們前面:
「你們想幹什麼!他是質子!你們敢動他!」
「質子?」三角眼呸了一口,「抓的就是質子!」
「這段時間的戰亂和前朝脫不了幹系!」
「上頭有令,這小孩不能留活口,免得日後麻煩!識相的就滾開!」
不能留活口……我腦子嗡的一聲。他們不是來接人的,是來滅口的。
福嬤嬤把我往後推,自己顫巍巍地走上前,對著那幾個軍官就跪下了:
「軍爺!行行好!他就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
」
「您高抬貴手,放過他吧!老奴給您磕頭了!」
她真的磕了下去,額頭撞在冰冷的泥地上,咚的一聲。
我心裡像被刀割一樣。
福嬤嬤眼睛都快瞎了,還給我們縫衣服,省下口糧給我們吃。
現在為了我們,給這種畜生磕頭!
三角眼不耐煩地一腳踹開她:「老不S的東西,滾開!再礙事連你一起砍了!」
福嬤嬤被踹得歪倒在地上,呻吟了一聲。
「嬤嬤!」阿吉嚇得大哭起來。
麗貴妃尖叫著撲上去抓撓那個軍官:「我跟你們拼了!」
另一個士兵一把推開她,力氣大得讓她直接摔在地上,發髻都散了。
我看著福嬤嬤倒在地上喘氣,看著麗貴妃狼狽的樣子,看著阿吉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瞬間,
我好像又變回了那個最窩囊的公主。
我爹把我扔出來的時候,我就是這麼看著,什麼也不敢說。
宮裡的人克扣我的用度,欺負我,我也隻是看著,偷偷哭。
我總告訴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可忍到最後,等來的是什麼?是別人要S我唯一在乎的人!
11
我受夠了!
三角眼已經伸手過來抓阿吉了。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衝過去,一口狠狠咬在他手腕上!
「啊!」他慘叫一聲,猛地甩手。
我被他甩在地上,嘴裡全是血腥味。
我抬起頭,眼睛瞪著他,像頭被逼瘋的小獸。
「不準碰他!」
三角眼捂著手腕,又驚又怒:「媽的!你個賤人敢咬我!給我打!
往S裡打!」
另一個士兵舉著刀鞘就朝我砸下來。
我閉上眼,心想完了。
但是那疼痛沒落下來。
我睜開眼,看見一個瘦弱的身影擋在了我面前。
是福嬤嬤!
她平時走路都慢悠悠的,這一刻卻快得像陣風。
她一把抱住軍官的胳膊,往下墜。
「軍爺!軍爺行行好!孩子還小,什麼都不懂!您高抬貴手!」
「老不S的!滾!」
軍官嫌惡地一甩胳膊。
福嬤嬤看著幹瘦,力氣卻大,抱得S緊。
軍官急了,另一隻手握著刀把,狠狠用刀鞘砸在福嬤嬤背上。
咚的一聲悶響。
我聽見福嬤嬤哼了一聲,但沒松手。
「嬤嬤!」我尖叫著,想撲過去。
「放開她!」麗娘娘尖叫著想去幫忙,卻又被推倒在地。
阿吉嚇得大哭起來。
場面亂成一團。
那軍官被福嬤嬤纏得煩了,眼裡冒出兇光。
「老東西,你找S!」
他猛地一抽胳膊,把福嬤嬤甩開,然後抬腳,狠狠地踹在福嬤嬤肚子上。
福嬤嬤像片破葉子一樣飛出去,重重撞在院子裡的那口枯井井壁上。
她沒聲音了,軟軟地癱下來。
時間好像停了。
12
我看著福嬤嬤花白的頭發散開,額頭那邊有紅色的東西流下來,漫過她睜著的眼睛。
她費力看著我們這邊,眼神還是那麼溫柔。
好像想說什麼,卻隻是張了張嘴,更多的血湧出來。
她剛才還給我縫衣服,
說開春了給我做件新的。
她昨天還把最後剩下的唯一一塊小餅子分成四份,最大的給我和阿吉。
她說,公主,別怕,活著就有盼頭。
她現在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個軍官罵罵咧咧,又伸手去抓阿吉。
我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三角眼。
「你們,」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連我自己都驚訝,「不是要帶他走嗎?」
三角眼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快「服軟」了。
我慢慢走到阿吉身邊,把他拉起來,推向前一點點。「帶他走,可以。」
三角眼狐疑地看著我。
我伸出手,指著阿吉的衣領裡面,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
「但他得了痘瘡。碰過他的人,都會爛手爛腳,渾身流膿,S得苦不堪言。」
「軍爺,
您要是不怕,就親自來抱他走吧。」
阿吉脖子上確實有一些紅點點,那是前幾天被蟲子咬的,福嬤嬤還給他塗了藥草。
三角眼的臉色唰地就變了,猛地後退一步,眼神裡全是驚恐。
他身後的兩個士兵也嚇得往後縮。
痘瘡,在這時候,就是閻王爺的帖子,誰不怕?
「你……你說真的?」三角眼聲音都虛了。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軍爺要不信,可以摸摸看。反正我們這院裡的人大概都染上了,早就不想活了。」
「能拉幾個軍爺墊背,也好。」
我說得那麼真,連麗貴妃都信了,下意識地離阿吉遠了點。
三角眼看看我,又看看阿吉脖子上的紅點,臉色變幻莫測。
他賭不起。
13
「媽的!真晦氣!」他狠狠罵了一句,又後退幾步。
「走!先出去!把這破院子給我圍起來!別讓裡面的人出來!讓他們自生自滅!」
他帶著兩個士兵慌慌張張地退了出去,仿佛後面有鬼追。
院門再次被砰地關上,外面傳來落鎖的聲音。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
我腿一軟,跪倒在福嬤嬤身邊。
「嬤嬤?嬤嬤?」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麗娘娘也連滾帶爬地過來。
福嬤嬤眼睛還睜著,氣息弱得像絲一樣。
她好像用了很大力氣,才把目光聚焦到我臉上。
她費力地抬起手,想摸摸我的臉,聲音輕得像羽毛:
「公主……好……好孩子……不怕了……」
我眼淚一下子崩出來,
噼裡啪啦往下掉。
「嬤嬤你別說話,我們……我們想辦法救你……」
她輕輕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不成了……嬤嬤……要走了……」
她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麗娘娘和阿吉。
「護著……護著……孩子……活……活下去……」
麗娘娘哭得說不出話,拼命點頭。
福嬤嬤又看向我,眼神開始渙散。
「院子……井口往下……第三塊磚……松的……裡面……有點錢……
「和……我的……一根銀簪子……」她氣若遊絲。
「從……從後面……小門出去……往……往冷宮北邊的……雜樹林……走……」
「有條……被草埋了的……小路……能……能通到……外面……」
她每說一個字,都好像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活……下……去……」
她的手猛地一沉,
眼睛裡的光,徹底散了。
她走了。
「嬤嬤!」麗貴妃聲音悽厲。
阿吉哭得快要斷氣。
世界一下子變得好安靜。外面的喊S聲好像都沒了。
那個總是慈祥地看著我們,把最後一口吃的留給我們。
在夜裡給我們講故事,在我們害怕時抱住我們的福嬤嬤。
她為了護著我們,S了。
我握著她還留有一點點溫度的手,喉嚨裡像堵著石頭,哭都哭不出聲音。
心裡那片被血燒出來的洞,呼呼地吹著冷風。
麗娘娘癱坐在地上,無聲地流淚。
阿吉趴在她懷裡,小聲啜泣。
天陰沉沉的,像要塌下來。
我看著福嬤嬤安詳又蒼白的臉,把她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刻在心裡。
井下的磚。
雜樹林的小路。活下去。
我不再是那個等著別人想起我或者等S的窩囊公主了。
福嬤嬤用命,給我換了一條活路。
也把我換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