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嘖嘖，真是沒想到，過去這男寶瞅著跟女娃娃似的，竟有這般練功天賦！」
「我爹啊，怕是做夢都要笑醒！我給他找了這麼好的一個好外孫。」
一切仿佛都在軌跡當中行走，可我卻覺得陛下看我的眼神，卻愈發深重。
變故驟起的前一天晚上，他望著我，看了許久。
我不敢掉以輕心，卻仍是問他，「陛下，可是要歇息了？」
他抿著唇，似要望進我眼裡，「朕不喜歡太過聰明的女人。」
14
貴妃，重得了陛下的寵愛。
她闖進鹿苑的第一件事，便是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你不是得意嗎？」
「本宮一早便警告過你，勿要猖狂得意！」
她甚至不屑俯身，隻命宮女嬤嬤將我架在地上。
「本宮的榮寵，
也是你這等賤婢能覬覦的？」
我卻抬頭，迎向她，「貴賤與否，從不由娘娘定。可娘娘前來，陛下可知？」
她美麗的容顏近乎扭曲，可隻是一瞬，便恢復如常。
她抬手，撫了撫鬢邊的步搖，聲音卻如鐵冷硬，「本宮今日隻讓你瞧瞧，什麼叫天家威儀，什麼又叫，不容置喙。」
「給本宮脫下她的嫔妃冠服，讓她好好瞧瞧，沒了這身皮，她連蝼蟻都不如！」
尖銳的護甲狠狠地劃過我的臉。
我被一眾婆子宮女壓著，不得動彈。
她急急地想要將我和景珩一起處置掉，可她知曉，如今的景珩，卻不再是她輕易可以拿捏的稚子了。
但處置我，卻仍是一件她抬手間便可決定的須臾小事。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我卻笑了。
天狂有雨，
人狂有禍。
四時因果，終將輪轉。
我笑出聲來，她目眦欲裂，卻猛地瞧見我頭上唯一一處簪飾。
「不要——」我閃躲不及，卻被更粗魯地按住。
她笑地惡意，將那木簪在我眼前一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咔嚓——
我用盡氣力想要掙脫，卻看著那支承載著景珩的木簪在我眼前被硬生生折斷，碎屑簌簌落在我臉頰。
刺得人生疼。
意識模糊的前一秒，我看見景珩衝了過來，將她推倒在地上。
我醒來時，景珩守在我榻邊，「母妃……」
青夏亦紅了眼眶。
孟聽雲匆匆趕來時，斥責我不顧惜自個兒的身子，「你竟連自己有孕了都不知道？
」
我斂下眸。
我知道。
但這個孩子，我沒打算留。
隻是，暈得太不是時候。
孟聽雲嘆了口氣，帶著青夏下去了。
隻餘景珩一人待在我身邊。
我想笑著安慰他，可景珩卻像察覺到什麼一樣，顫著聲音同我講。
「母妃……別不喜歡他好不好？」
景珩同我講，這個孩子，一定是平安回來找我們了。
「母妃，一定是平安回來了。」
這兩年，他幾乎從來不在我面前哭。
可為了這個孩子，他求我，留下他。
「母妃，我會保護你，也會保護弟弟。」
「不論發生什麼。」
「求母妃，不要放棄他好不好……不管因為什麼，
兒臣都不要母妃這樣做。」
我沒應景珩，他伏在我懷裡，我輕柔地拍著他的背，目光卻逐漸望向遠處。
聽雲告訴我，貴妃是靠五皇子，才重新得了陛下的寵愛。
「聽說五皇子近來身子不太好，他一向乖巧，說是疼得狠了，在夢裡直念叨著父皇。」
「陛下慈父，亦於心不忍。」
聽雲問我恨不恨她？
恨？
自然是恨的。
可自我有孕後，亦再未見過她。
聽聞陛下言她行為無狀，將她禁足了一段時日。
我有孕後，陛下亦來看過我，卻來的不勤。
他總望著我的肚子，久久不說話。
景珩不知從哪裡學來的，說讓父親摸一摸母親的肚子，孩子會長得更好。
也能順利出生。
他自八歲後，便很少和人撒嬌提要求，可為了我肚子裡的這個孩子，竟央著陛下。
提了這一個荒誕的要求。
聽雲向我帶來貴妃最新的消息時，我正在思考一些事情。
她說朝堂近來更加動蕩，「那位貴妃，怕是要隕落了。」
15
先皇後之事被查出同貴妃徐若雲有關。
兩個家族背後龐雜交錯的勢力，終是在看似一方鬥贏中暫時結束，可實際上，真正的贏家，一直便不在這。
先皇後出身勳貴世家，家族乃累世文臣，而貴妃所屬，卻是扶持新帝登基之後迅速崛起的新興文臣家族。
後宮之中，徐若雲以為用巫蠱案，輕易扳倒了一個她從來不認為是對手的女人。
而朝堂之上，先皇後所屬的家族，亦隨著她的離世，轟然倒臺。
可現在，言官口誅筆伐的竿子，卻指向了餘下那半盤自以為穩操勝券的棋局。
一時間，徐家被查處的查處，流放的流放。
百官百姓皆言徐家作惡多端，該！
卻無人知新帝大刀闊斧，終是在屬於他的棋盤裡，下了一盤借刀S人、收盡漁利的絕手棋。
徐家垮臺，後宮風向亦隨朝局而動，可我們的那位陛下，卻並未動他的那位貴妃。
孟聽雲來找我時，唏噓不已。
「你可知那徐若雲當真是瘋了？」
「她竟為了復寵，說五皇子得了水痘！」
「你說說，這天下哪有這般做母親的人！」
「不過一個男人的寵愛罷了。」
我笑笑，並未說話。
我如今已有七個月的身孕，把孩子生下來，好好照顧景珩，
才是當下我最需要想的事情。
可我們都沒想到的是，五皇子，竟真得了水痘。
不治身亡。
聽聞徐若雲失去兒子後，精神常常恍惚，有時甚至會誤傷自己的女兒。
清醒時又哭又笑，一會兒咒罵我，一會兒又央著陛下一定記得去看看她。
和他們的孩子。
可陛下，卻始終沒有去看過她。
甚至將她幽禁了起來。
可她卻不知怎的，從坤寧宮跑了出來。
她直衝鹿苑，見到我時，嘴裡大叫著，「是你！」
「定是你不讓陛下來見我的，你說，陛下在哪裡？」
「啊？你說啊！」
我怔住。
我沒想到曾經那個嬌豔跋扈的貴妃，竟變成了這副模樣。
我亦很久沒有見到她口中所說的那個人。
她狀若瘋癲，不待我反應，猛地從袖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眼神如淬了毒的蛇信，動作極其迅速地朝我撲來。
我月份大了，躲閃不及，又直直撞上身後冰冷堅硬的石桌稜角。
一陣劇痛瞬間從腰側蔓延開來，眼前陣陣發黑。
那刀鋒卻眼看著就要刺向我的心口。
我雖有孕，陛下卻未給過我任何封賞，我仍是那個小小的溫美人，同景珩一起住在這方小小的天地。
身邊所侍之人，便唯餘青夏。
她是算準了，非要我這條命不可。
我疼得直冒冷汗，電光石火之間，景珩卻衝了出來，用盡所有的力氣撲到我身前。
手掌卻毫不猶豫地迎向那刺來的刀鋒。
「景珩！」
我暈過去之前，看見的是眼神堅毅、倔強得咬牙、卻無比溫柔地望向我的景珩。
那一撞讓我痛到失去意識，醒來時身邊圍繞眾多。
太醫用湯藥吊著我，穩婆言我恐有難產。
我冷汗直冒，感受著身體不停地，驟熱驟冷。
卻在此時見到了傳說中那位淑妃。
她清冷淡漠地立在那裡，卻讓太醫務必保我母子平安。
我咬著牙，想問她，她握著我的手，「景珩就在外面，等著你。」
「你一定要平安。」
……
我生下了一個小皇子。
筋疲力竭之前，我看見青夏還有聽雲，也看見淑妃松了一口氣。
景珩紅著眼，就站在那裡，不敢過來。
我想向他招手，卻終是無力，闔上了眼。
16
陛下本是惱怒我，害得景珩受傷。
我生下了一個皇子。
那位陛下不太高興。
可景珩卻說，「母妃，我真高興。」
「可是那時，我又很害怕。我好怕母妃就這樣離開我……對不起母妃，都怪我，要是那天……」
眼看他又要沉溺在自責當中，我摸了摸他的頭發，「珩寶，這不怪你。」
「讓母妃抱抱你。好不好？」
我想起身，卻被扯到傷口，痛地嘶出一聲。
景珩頓時不敢再動。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陛下惱怒我，可更惱怒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可他甚至還沒來得及下令，徐若雲便S了。
她S在了一場大火裡。
聽聞她在火中大叫著，要燒S我和景珩，
可沒想到，在那場火中的，除了她，還有朱景柔。
她想燒S的，是我們，可最終，卻燒S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的大女兒為了請罪，留下一份寫給陛下的絕筆信，便同她的母妃一起，S在了那場大火裡。
「那徐若雲真不是個東西。」
「你可知為何景儀從不出現在任何人多的宮廷場所？」
「世人皆說徐若雲疼愛女兒，將這個女兒視如掌中珠，保護得緊。」
「可誰又知道，景儀先天便患有隱疾。」
「那徐若雲因頭胎非皇子，因此更加怨恨景儀，後來很快有了朱景柔，再有了五皇子，便更加忘記這個女兒。」
聽雲閉上眼，似要將胸腔裡的氣一齊疏通，良久，她嘆了口氣，「願這孩子，來生無病亦無災。」
「隻做個普通人家的孩子，
再不要入這皇宮了。」
景珩十歲這一年，被立為皇太子。
他的課業壓力越來越重，可平安的每一步成長，他都沒有錯過。
平安咿呀學語，平安學會走路，平安開始奔跑……
平安第一次開口說話，景珩教他叫母妃，可他卻叫出了哥哥。
我給小皇子取名為朱景安。
小名是為平安。
聽雲說這是小九。
也許，也會是這皇宮裡最後一個孩子。
到景珩十四歲這一年，陛下驟然駕崩。
這一年，平安五歲。
久不見的淑妃向我求了一道旨意。
她向我自請到封地去。
無人知她是從太子府時期便跟著先帝的「老人」，更無人知她曾是先皇後身邊的婢女。
「當年，13 歲的先皇後嫁給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帝，成為太子妃。」
然太子妃 3 年未育，太子亦執意不肯納側室。
後當時的先皇危重，太子妃是以設計讓身邊的侍女即淑妃率先為太子誕下雙生胎，這才奠定了先皇的太子乃至皇帝之位。
可後來，太子成為了新帝，那個曾經說著不納任何側室的人，在宮中納了數不盡的人,他仍舊敬重她,卻也不得不,一次次權衡利弊，放棄她。
淑妃說這話時,眼神像是穿過時光,要在縫隙裡拾撿起一些什麼。
數十年光陰驟然遠去，她不再說先皇後與先帝伉儷情深,隻道一句,「下一世，再不要入皇宮了。」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隔著這漫長的時光長河,與人輕嘆。
她轉向我，目光卻異常鄭重，「小皇子,
永遠會是太子。」
「今後也會是最好的帝王。」
「而然兒和康兒，會永遠擁護他們的皇弟。」
淑妃走後,景珩登基,是為新帝。
朝中人言陛下無狀，竟連上朝也要帶著九皇子時,我正在院裡和孟妃喝茶。
哦不對，該是叫孟太妃了。
景珩下朝後，直奔我這裡。
平安就安靜地坐在他腿上,偶爾頑皮地逗弄他哥哥⼀下。
他看了我⼀會，忽然叫我。
「⺟妃。」
「⼉⾂答應您的，永不會⻝⾔。」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景珩。
聽聞他在朝堂怒斥那位大臣,⾔,「朕的天下,平安若想要，朕⾃給他！」
「但凡我有，隻要他要。」
我從沒有⼀刻懷疑過他的真心。
隻是景珩,你不知道的是，你的⺟妃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什麼也不會、⽊訥愚蠢、隻會落淚的小⼩的美⼈了。
如今你的母妃，也會開始算計你。
她在看你是否有⼀天會對你的弟弟下手,也在賭你的真⼼。
但景珩，你的弟弟,亦永遠都不會覬覦你的皇位。
我不會告訴景珩的是，其實我亦知道,他的⽗皇臨終之際下的最後一道旨意，是讓我殉葬。
我更知道,早在我生產那日，先帝便有意將男嬰換作⼥嬰。
若⾮我早產，若非景珩一直守在我⾝邊,或許今日，不會有這樣的景珩與平安。
陽光細碎地落在我身上,我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望向不遠處，逐漸長成少年的景珩與小⼩的平安。
⼩⼩的平安就跟在少年景珩⾝後,
以稚子孺慕的眼神，望向除我之外,他最親的哥哥。
而景珩，亦妥帖地接住了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