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卻搖了搖頭,擦去她的眼淚,「無妨,她是貴妃,既她想要,便給她。」
隻有一樣,一個人,我的景珩,是我的逆鱗。
壽宴那日,貴妃奪了我的繡衣,聽著陛下譽她蕙質蘭心。
他低著頭,笑著望向她,低喃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我坐在最下首,亦笑了笑。
皇子公主們各獻壽禮時,隻有我的景珩,默默地同我坐在最角落裡。
「陛下。臣妾觀其他皇子公主皆獻了壽禮,可還有七皇子呢?」
孟妃笑語盈盈,朝向高座上的陛下。
陛下微微蹙眉,似是思考,又像是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兒子來。
須臾,他沉吟道,「既是少了,那便喚他上來。」
我看著我的景珩一步一步,走得極沉穩,
兩隻手各捏著那薄薄一張紙的兩端。
滿座驚愕,亦有哗笑。
就連陛下也皺了眉。
他卻不卑不亢,「兒臣拜見父皇。」
「聽聞父皇近來身體不適,兒臣查閱了皇家藥典和民間醫案,尋訪到幾味平和的藥材,於父皇無害。」
他小小的身子端端正正地跪在那裡,將那薄薄一張藥方遞過自己額頭。
「兒臣希望父皇永遠安康、福壽綿長。」
景珩的話落,滿座無聲。
良久,直到高座上的陛下啞著嗓子,「起來吧。」
他深沉的目光久久地落在景珩身上。
我抬頭,也看見他身旁貴妃眼裡的冷冽。
宮中的風向霎時便變了,我的景珩驟然成為了百官稱贊的皇子。
言他不受寵卻仍念君父,可謂至純至孝。
善矣。
可我的心中卻隱隱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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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的風向愈演愈烈,甚至隱有要為先皇後沉冤之勢。
言皇子心善,皇後又怎會善妒?
起初人們都以為先皇後當真是因善妒而行巫蠱之事,事情敗露方遭陛下厭棄,可先皇後出身勳貴世家,又怎會因區區善妒就自毀前程、累及家族?
我雖木訥不善言辭,可為了景珩,我也不能永遠停在原地。
先皇後之事雖疑點重重,可眼前朝堂波動,事關景珩,卻更讓我心憂。
但不論如何,我也勢必要為景珩在這裡鑿出一方天來。
莊嫔來尋我時,神色同以往大不一樣。
「這是小皇子愛吃的,我特意做了一些。」
「小皇子呢?」
我聽出她聲音裡的抖,
想要攥住她的手。
她卻正好起身,望了望屋內的陳設,有些局促地笑道,「這鹿苑被你打理得真好。」
我一愣,回應她笑了笑,「景珩今日被陛下召去文華殿了。」
「待他回來,我一定同他講,莊嫔娘娘給他做了他最愛吃的銀絲卷。」
我斂下眸子,目送著她遠去。
她抖著身子走出好長一段,卻突然停住。
猛地轉身,又瘋了似的朝我這裡衝來,聲音裡還帶著哭腔嘶啞地喊:「等等!」
「那銀絲卷不能吃!」
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往日平安都是隨著景珩一道,一人一貓,同進同出,可今日不知怎的,陛下召走了景珩,平安精神也有些萎靡,景珩便讓它守在了鹿苑。
代替景珩陪著我。
我回身去看時,
平安衝我喵嗚了最後一聲,然後唇齒血紅。
它的身下蔓延出無盡的血來。
莊嫔撲了上去,「對不起……對不起……」
她想去觸摸平安,可平安的身體卻迅速地癟下去,那血將她的手染了個遍。
孟妃趕來時,讓侍衛將莊嫔扣住,「送去陛下那裡!」
我想朝她搖頭,可她卻率先無聲地朝我搖了搖頭。
匆匆趕來的,是貴妃。
她見到莊嫔,臉上先出現一瞬的慌亂,而後怒道,
「人證物證俱在,還等什麼?!來人,把她拿下,亂棍打S!」
「陛下到!」
那人進來時帶進一陣肅穆之風。
他坐在高位,肅著眉頭,亦沉著一張臉。
莊嫔已經滯若,
瞳孔渙散著,誰也沒看。
「陛下!證據確鑿,應當機立斷、速速處決了此等毒婦,否則難免她不會包藏其他禍心危害陛下啊!」
貴妃央陛下立即處決莊嫔。
我卻突然衝了出來,跪在殿下。
「陛下,此事關系重大,貿然處決恐失公允,求陛下三思!」
我將身子伏得極低。
那座上之人的話雖輕,卻字字如鐵。
「你竟替她說話?」
「她要害的,可是你。」
我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裡,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
「賤妾並非替她脫罪。隻是……莊嫔娘娘膝下既有皇子伴身,六皇子又尚小,她身居嫔位,又有何緣由,要害賤妾呢?」
我知曉莊嫔想害的並非是我。
那盤銀絲卷,本是要給景珩吃的。
可陛下不知道,莊嫔沒說。
他們或許都以為莊嫔要害我的人,隻是我。
高座之上,那人沒有說話。
孟妃卻在此時跪在了我身邊。
「陛下,此事的確尚有蹊蹺,臣妾也覺有疑,懇請陛下暫緩處置莊嫔!」
我一愣。
莊嫔原本渙散的瞳孔在聽到這話時,竟有些清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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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陛下,卻判了莊嫔S罪。
我看見高座之上,他身旁松了一口氣的人,又望向前首仿若心如S灰的莊嫔。
她笑了笑,隨即閉上眼去,再不動彈。
我去見莊嫔時,她散了頭發,目光愣愣地,盯著那一角小小的天窗。
「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在這一方逼仄的天牢裡陡然響起,
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沒有回頭,卻如同知道是我一般。
「這兩年,我總在想那個雨夜。」
「每每午夜夢回,我總做著同一個夢,夢見夢裡,你和小皇子都沒了。」
我的心猛地一停。
差點失去景珩的那個晚上,長夜漫漫,我抱著景珩,聽著他的呼吸逐漸微弱。
那時的我的確,是想過要隨景珩一塊去的。
我在這世上,除了景珩,已再無任何親人。
這座皇宮,有時大得能讓我安靜地聽見心髒突起跳動的聲音,可有時,卻小得容納不下我們區區幾個人。
甚至連一隻小貓也容不下。
我聽著她的聲音,內心是無盡的悲涼。
她仍舊沒有回頭,自顧自地說著。
「醒來時我彷徨無措,就看見我的景希就在那裡躺著。
」
「他是多麼乖的一個孩子啊。」
我聽見她的低泣。
「我知是我作了孽,因此上天總不肯饒恕我。」
「還好如今,終於解脫了。」
「是我對不起你和小皇子……」
「可我唯一最愧對的,卻是我的希兒……我的希兒啊,他還那般小。」
她猛地轉身,跪在我面前,一雙眼卻亮得駭人。
執著地攥著我的裙擺,又微弱地垂下手去。
連同頭顱也一起垂落。
「對不起……但我仍想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求求你。」
「如你有能力,可不可以託顧一下他?」
「若有下一世,我一定償還於你。」
「……這一世,
真的對不住了。」
我走後,第二日,莊嫔便去了。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去看景希的路上。
會怨恨她嗎?
不,其實我不恨她。
或者說,我恨的,其實並不是她。
我不恨她,不是因為她沒有對我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也沒能傷害到我的景珩。
相反我卑鄙地,甚至有一絲絲感激她。
我抱著景珩求到她門前時,那時她對我說了一句話,「羔羊又如何能同豺狼相爭呢?」
那時我便明了,真正掌控她的那個人,不在殿上,不在堂下,而是在這座宮殿中央。
毫無疑問,她對我和景珩,是動了惻隱之心的。
又因這份善良,她被困在那個雨夜,到S都沒能走出來。
良善之人,面對困境和苦厄,
看見不公和幻滅,總是如同鬥獸,囚己心於樊籠。
這樣的人,比尋常人更難走出來。
可與此同時,我不能否認的是,我們的平安,卻又的確因她而S。
陛下一言以定莊嫔生S的那天,我渾渾噩噩地走回去,看見的,是紅腫著眼睛仍上前緊緊抱著我的景珩。
他埋在我懷裡,如同一隻小獸低聲地嗚咽著。
那天,景珩將我抱得很緊,很緊。
我和景珩一起埋葬了平安。
那天的陽光,也如今天這般好。
我走到莊嫔宮門前,卻發現孟妃比我先到。
她抱著小八,看著眼前……景珩?
我愣住。
眼前,景珩學著一個小大人的樣子抱著景希,「景希,你知道夜晚一抬頭就能看見的是什麼嗎?
」
「是星星。」
「景希的母妃呢,同我的娘親一樣。」
「她們呀,都變成了星星。」
「會在天上永遠看著我們。」
「如果你想她們了,到了晚上,你就抬頭,望一望。」
「那裡總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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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為莊嫔之事,陛下開始憐憫我同景珩,還是因著其他原因,竟開始召我。
莊嫔去後第七天,景珩去陪景希,我獨自一人折荷葉燈,想為她祈祈福。
卻不知那人竟在身後看了我許久。
我回轉身時,仍有些驚,「陛下。」
他沒有應我,移了目光,自顧自地望著鹿苑,久久沒有說話。
「你叫什麼?」
我愣怔。
入宮這幾年,問我名姓的人廖廖無幾。
可他卻問我,叫什麼?
「妾,名溫字杏子。」
話落,他看我一眼,「你倒當真是個溫性子。」
「你是江南人士?」
我點頭。
他記不清我是何時入宮,又問我因何入宮?
因何入宮?
為何入宮?
那負責層層篩選的嬤嬤的聲音如同又在我耳畔響起,我的思緒伴著紛飛的柳絮,飛啊飛。
它穿過這些年的時光,一路告訴十七歲的溫杏子。
我十七歲那年,阿娘患了肺痨,所需皆為名貴藥材。
我付不起。
家中亦無錢。
恰逢蘇州府官府徵召選秀女,榜貼,「入選者家中可獲 20 兩白銀補貼。」
賣一個我,則可以救一個阿娘。
值。
景珩回來時,陛下前腳剛離開。
這天晚上,他召幸了我。
次日,我坐在鹿苑,亦同當初一樣,靜靜地等待著貴妃。
隻是如今,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再見到貴妃,她已沒有往日的華貴倨傲,竟有些憔悴。
聽聞最近朝堂動蕩,她的父兄皆被彈劾。
陛下,已經很久沒有去看過她了。
可見到我,她卻仍是趾高氣昂,「你這賤人!是不是你在那件繡衣上動了手腳?」
我抓住她的手,她面上閃過一絲惱怒,又惡狠狠地盯著我,像是要從我臉上扒下一塊肉來。
「娘娘這話是什麼意思?」
其實她說的話,我全都明白。
聽聞陛下前些時日無故瘙痒,查來查去,竟查到那件繡衣身上。
她有口難言,
畢竟是她當眾向陛下邀賞,言那件繡衣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縫制。
「定是你!你這狐媚賤人!竟害我在陛下面前滑如此大稽。」
我笑了笑,抬頭迎向她的目光,「娘娘口空無憑,要如何證明?」
她啞然。
畢竟從頭到尾,那件繡衣,無人看見是我親自繡的。
更在我繡好之後,是她安排人親自來拿,往後都不曾再過過我的手。
「你構陷我不要緊,但你竟敢算計陛下。若我同陛下言明,你難逃欺君之罪!」
「娘娘。」我輕笑,「賤妾不過一條賤命,亦不要緊。但若娘娘竊取繡功邀寵的醜態叫陛下知曉,恐是往後在陛下心中再無半分體面。」
她怨毒地盯著我,揚起的手卻終是沒有落下。
我望著她離去的身影,臉上的笑一絲絲地褪去。
莊嫔。
你曾說羔羊與豺狼如何相爭,可你忘了,羔羊原本,亦是有獠牙的。
我不願入困境。
可既入困境,那我便在這牢籠困境裡,織出一張豺狼也動彈不得的網。
景珩下學回來時,我笑著,接過他手裡的墨寶。
陛下近來召我召得頻繁,也開始如嚴父一般抽查景珩的功課。
聽雲也常來找我,她說我如今終於開竅許多。
過去說著小八的愛絕不可分的人,曾同我怒斥那莊嫔就是貴妃的狗腿子的人,卻在莊嫔走後,領養了她唯一的孩子。
「小八最近可黏小希,我看你的珩寶啊,怕是要失寵了!」
「我跟你講,我們小希今日練功可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