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口的二麻子笑的肚子疼，眼裡全是戲謔。
「那真是巧了，王府正在鬧妖怪呢，老爺子你去把那妖捉了，你家青丫頭可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一輩子吃喝不愁了！」
爺爺沒說話，把自己關進了房裡鼓搗了一夜。
我站在小院裡，突然抬頭看向大樹上吸食月華的大妖。
「聽說那妖怪還挺厲害，你能對付嗎？」
01
爺爺總愛給村裡的小孩講他當年捉妖的故事。
「想當年啊……我和那千年的大妖足足鬥了七天七夜。」
「我們從一座山頭鬥到另一座山頭都沒能分出勝負，那大妖傷痕累累仍舊不肯屈服。」
「我一看這不行啊！再這樣下去肯定要讓這大妖跑了，
沒辦法，我隻能使出最後一個絕招。」
爺爺故意在這個地方停頓了一下，圍坐在他身邊的小孩幾乎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半大不點的孩子最喜歡聽爺爺講故事，即使聽過了許多遍依舊捧場。
「是什麼？是什麼？」
爺爺滿足的捋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才繼續往下講。
「我使出了最後的絕招，『天魔亂舞』，那大妖終於不敵，敗在了我的手裡。」
「從此，我就打響了這天下第一捉妖師的名頭。」
孩子們長長的「哇」了一聲，紛紛鼓掌。
「趙爺爺真厲害，那可是千年的大妖！」
「我以後也要像趙爺爺一樣當天下第一的捉妖師！」
但，這個時候突然出現一個不和諧的聲音。
「趙老頭，
你這故事也就騙騙小孩。」
是村頭出了名好吃懶做的二麻子。
他手裡捧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拿來的瓜子，倚在我家門框邊，一邊說，一邊把嘴裡的瓜子皮吐在地上。
「什麼天下第一捉妖師？你要真這麼厲害，那王府的人怎麼不來請你去捉妖？我可是都聽說了……」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
「那王府鬧的妖怪可厲害了，京城裡有名的沒名的捉妖師全給請去了，那瑞王爺還放出話說了，隻要能把那妖怪捉了，就給黃金千兩！」
他伸出手指，又重復了一遍，「一千兩黃金啊！一輩子都不用愁了！」
爺爺皺起眉頭，「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了，我一個老頭子去湊什麼熱鬧。」
二麻子嘻嘻一笑，並不相信爺爺的說辭。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老頭子你要是真有本事，那就是王府的大恩人。」
「你半邊身子埋土裡了，那你家青丫頭呢？」
「要是那世子爺看上你家青丫頭，那青丫頭就是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爺爺聽他越說越不像話，一巴掌重重拍他背上。
「胡說八道，我家青丫頭就是最好的，不用他王府的枝頭也是鳳凰。」
二麻子被拍的一個趔趄，頗有些惱怒，「你家青丫頭是什麼鳳凰，那就是山裡的野雞！我看你就是吹牛，就是不敢去！」
他還啐了一口，「什麼天下第一捉妖師，我呸！」
爺爺這下真的生氣了，拿起門後的掃把就要打，二麻子見狀不好，趕緊跑了。
我端著飯菜走出來，「爺爺你當心腰，快來吃飯吧。」
怕他真氣著，
我又多勸了兩句。
「那二麻子就是喜歡長舌，我覺得咱們現在這樣就很好了，您年紀大了，可別去湊這個熱鬧。」
爺爺嘴上笑眯眯的應著，可吃了飯還是一頭鑽進了房間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看著爺爺剩下的半碗飯，我嘆了口氣。
他還是聽進去了。
從他撿到我後，一向四處雲遊的爺爺尋了住處安穩下來，他將那些「寶貝」都塞進了床底下。
後來我一天天長大，他又開始擔憂，就怕哪一天自己突然走了，留我一個人孤苦無依。
他想給我尋個郎君，卻又怕旁人給我委屈受。
今天聽那二麻子這麼一說，恐怕是動了心思了。
看著爺爺一直鼓搗到深夜，我到底還是沒忍住。
長嘆一口氣，我看向院子裡大樹上正在吸食月華的大妖。
「聽說那王府的妖怪挺厲害的，你能不能行？」
02
我從小就能看到妖怪。
年幼的時候我把這個秘密告訴給了阿娘。
阿娘又告訴給了阿爹。
他們看著我，像是看見了什麼極恐怖的怪物。
於是在一個夜晚，阿爹把我抱進山裡，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不懂，哭著叫著去追阿爹，阿爹卻朝我扔了塊石頭。
他看著我的目光裡滿是憎惡，「你這個怪物，滾出我家！滾！」
我怔愣在原地，連哭都忘了，眼睜睜看著阿爹跑的甚至丟了一隻鞋。
那一刻，我明白，能看見妖怪的，也是妖怪……
我沒有S在山裡。
山裡一隻路過的鹿妖給了我兩顆果子，
馱著我，把我送到山下。
從那一天起，我便遊離在妖怪和人類之間，人類不接受我，妖怪也是。
我遇見了心善的妖怪，吃人的妖怪，也遇見了心善的人類和吃人的人類。
這世上哪有什麼妖怪和人類的區分，明明都是妖怪和人類……
直到再後來，一個背著桃木劍的老頭笑眯眯的蹲下來遞給我一個饅頭。
「小丫頭，要不要跟我走啊？」
在他的身後，則是一個滿頭銀發，身形高挑的男子，那男子拖著長長的蛇尾，周圍的小妖紛紛避之不及。
於是，我將手放在了老頭的掌心裡。
我不想再流浪，於是從那日後，我當作再也看不見妖怪。
03
就像我說的那樣，蛇妖很厲害。
隻要他在，
方圓十裡我都再也看不見其他妖怪。
他總是不言不語的跟在爺爺身後，直到我們買了這間小院，院裡一棵枯敗的大樹就成了他固定的休息地。
蛇妖垂頭看我，綠色的瞳孔裡清晰映出了我的身影。
他遊移到我的面前，蛇尾立起，高出了我兩個頭。
淡漠的視線將我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
然後懶懶開口，「你在質疑本尊？」
很好，那就是很強了。
於是在爺爺提出要進城的時候，我也沒有拒絕。
京城的房價太貴，所以爺爺選了城外的一個小村子，價格便宜，離進城，也隻有半日的腳程。
到了瑞王府原本還以為要廢些功夫才能進去，沒想到門房一聽我們是來捉妖的，就放我們進去。
到裡面我才知道原因，偌大的院子裡，
密密麻麻的擠滿了人。
有道士，有和尚，還有身著奇裝異服看起來像跳大神的。
反觀我們，連王府最低等的下人都穿的比我們好。
爺爺拍拍我的手，眼裡發亮。
「青丫頭別怕，等爺爺捉了這妖怪，咱們就有好日子過了。」
一旁的人聽了，嗤笑一聲。
「老爺子，說大話小心閃了腰。」
爺爺剛要反駁，就見王府的管家站了出來。
「大家靜靜。」
「想必大家已經聽說了，隻要能捉到王府的妖怪，王爺賞千兩黃金。」
「沒捉到或者覺得力有不敵也沒關系，找我領五兩銀子後自可離去。」
「但是醜話說在前頭，各位要是沒有估量好自己實力，受了傷什麼的，我們王府可不會負責。」
可以說是很大方了。
五兩銀子，都夠我們生活兩個月了。
但是黃金千兩在眼前，哪有人還看的上這五兩銀子。
於是有人迫不及待的問了。
「管家，妖怪是何時出現的，又做了什麼，是什麼模樣。」
管家眼裡閃過一抹恐懼，然後開口。
「最開始是出現在三個月前，沒人看見過妖怪的模樣，但是一到亥時，耳邊就能響起窸窸窣窣有人說話的聲音。」
「一開始還聽不清，但最近能聽清一些了，具體的，等各位到亥時就清楚了。」
「世子覺淺，因為這個聲音日日不得安眠，還請各位能盡快抓住這個妖怪。」
「西邊院子裡的房間各位可以選擇住下，南院是主家的房間，無事的話還請各位不要叨擾。」
管家又囑咐了幾句，然後就退下了。
管家離開後，
在場的眾人紛紛掏出自己的法器，開始勘測起來。
爺爺卻帶我直接去了西院選房間。
「管家都說了聲音晚上才出現，現在去探也是白費功夫，青丫頭你先休息，等晚上了再看爺爺大顯身手。」
我笑了笑，反而替爺爺先鋪好了床。
爺爺年紀大了，加上早上又走了這麼久，怕是早就累了。
果然，爺爺說是閉目養神，結果躺上去還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關上門，示意蛇妖跟我出來。
「這王府真的有妖怪？」
我很疑惑，至少在我看來，這王府有些幹淨的過分了。
就連一些無害的塵妖都看不見。
當然，也有可能就是那群捉妖師裡有會真本事的，但哪個捉妖師這麼無聊，連塵妖都要驅趕。
蛇妖一向淡漠的臉上皺起眉頭。
「走。」
我有些驚訝，「連你也搞不定？」
蛇妖瞪了我一眼，「什麼叫搞不定？隻是很麻煩。」
這有區別嗎？
但是既然蛇妖都這麼說了，我也不會質疑他的話，能白拿五兩銀子，也不枉費我們一大早趕過來。
等爺爺睡醒，我就勸他回去。
爺爺不肯，愁眉苦臉的看著我，「青丫頭，你是不是也覺得爺爺隻會吹牛啊？」
送命題。
我趕緊搖頭，「當然不是，隻是……」
爺爺打斷我的話，「既然不是，那就等晚上看爺爺給你露一手！」
我求助的看向蛇妖，卻見蛇妖嘴角微微上揚。
「他從小就自信的很。」
這聽上去一點也不像稱贊。
我有些頭痛，壓低了聲音，「想想辦法。」
蛇妖躲開我的眼神看向窗外，「我能有什麼辦法？」
爺爺奇怪的看向我，「青丫頭，你說什麼？」
我能怎麼辦，我隻能微笑。
「沒什麼，爺爺。」
爺爺很高興的拿出他那些塵封已久的寶貝，一件件的和我介紹。
看的出來，即便放在了床下，爺爺也很珍惜這些，每一個都擦得锃亮。
到嘴的還是咽了下去。
等爺爺高興一晚上，明天再走也不遲。
04
過了亥時，果然和管家說的一樣，耳邊響起了人聲。
密密麻麻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偶爾能聽見「恨」「冤」的字眼。
爺爺拿起羅盤，和其他人一樣都聚攏在了院子裡測量聲音的來源。
片刻後，人群四散，去了不同的方向。
爺爺帶著我走到了花園裡。
他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一會看羅盤，一會掐指算。
「奇怪啊奇怪，怎麼沒有妖氣呢？」
而我，看著月光下盛開的百花，卻一動也不敢動。
隻見在花的正上方懸浮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肉團，在月光的映照下，可以透過肉團的薄膜看見裡面隱隱約約的人頭在蠕動。
「這是……什麼東西？」
饒是我看過了這麼多妖怪，卻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東西。
蛇妖站在我的身邊，眸中一片冷漠。
「這叫冤辱。」
他的聲音清冷，語氣裡卻帶著淡淡的嘲諷。
「狀似油囊，難以摧毀，為冤屈之魂入地凝結而成。
」
「這麼大的油囊，恐怕也隻有你們人類能造的出來。」
冤屈之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