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完，她回家關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她考慮得比我多。
我們現在都是小孩，要她搬到我家住要考慮的因素確實太多。
我嘆了氣，無精打採往家裡走去。
回家時，家裡照顧我生活的保姆把我拉到電話旁。
原來，王老師把我今天沒去她家補習的事，還有我頂撞她的事，告訴了我爸媽。
我爸正在電話那頭找我。
我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嚴厲的聲音。
「李婷！你不去老師家補習，跑去哪玩了？知不知道亂跑很危險？」
「還有，你為什麼要幫班裡成績最差的學生頂撞老師？」
「你知道孟母三遷講的是什麼故事嗎？就是要遠離身邊不好的玩伴才會有出息。」
聽著那頭的責罵，
我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我爸」。
聽見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我補充道：
「以後我不會去王老師家補習，您也不用交錢了，跟著這種老師遲早學壞。」
我爸咳了咳低聲道：
「爸爸很高興你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但是我們不在你身邊，沒人輔導學習也不行……」
「我不需要補習，要學的我都會了，包括高年級的題目。」
他被我逗笑了。
「行行行，都聽你的，過幾天我回家，可是要考你的，如果答不出，還得去王老師家補習，行不行？」
「沒問題。」
10
這幾天上學時。
趙曉楠明顯和我疏遠了很多。
走廊上遇到時，她會扭頭看別的方向。
她的態度，我也明白了她的選擇。
上課時，王老師對我的態度變了。
挑最難的題，次次點名讓我回答。
如果我答不出，她肯定會給我爸打電話。
說我有多麼多麼差，以此說服我爸把我放在她家補習。
可區區二年級的題目，哪能難倒我。
我對答如流，同學都投來崇拜的眼光。
見這招沒用。
王老師翻起了舊賬。
呵斥道：
「師恩如母，昨天在課堂上頂撞我，一點禮貌也沒有，書讀得再好將來也是個廢物。」
「李婷，為了你，我要給全班布置一道作業。」
「現在馬上給我拿出紙筆，每人寫出自己的一百條缺點！寫不完不準回家！」
話音剛落，班裡的同學開始抱怨起來。
「天啊，這得寫到什麼時候才下課呀！」
他們紛紛拿出紙筆。
三個小時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走廊上站滿了接孩子的家長。
有的人寫哭了也才想出二十條缺點。
家長心疼，衝進教室問老師。
而王老師隻是把目光掃到我身上：
「我們是一個集體，如果有人犯了錯，就該一起受罰。」
我坐在桌子前一動不動。
這件事如果鬧大，上面了解下來，吃虧的一定是王老師。
我也想讓趙曉楠看看，不怕被叫家長，堅持反抗的結果是什麼。
時間又過去了半小時。
教室裡同學的哭聲一片。
有的把鉛筆頭都咬變形了，也寫不出一個字。
家長在抱怨：「誰能寫出一百個缺點啊，
這個作業完全不合理。」
也有人說，老師是在用這個方式教育孩子，並不是真的要他們寫完。
暴脾氣的家長們嚷嚷著要找校長。
見此情形，王老師看了看手表，終於開口。
「李婷，這次你也應該長記性了，道個歉，你們就回去吧。」
同學們紛紛向我投來祈求的目光。
我淡淡道：「我沒錯。」
王老師一怔，沒想到我這麼軸。
臉上也露出焦急的神色。
急著回家做飯的其他家長也催促我。
還有一大部分站在教室門口罵我。
班裡的小霸王摔掉筆，衝到我座位前指著我的鼻子吼道：
「李婷！你再不道歉，我就不和你玩了！」
我推開他的手指瞪著他：「滾開！」
他氣得捏緊拳頭朝我揮來。
眼看就要打上我。
一直沉默的趙曉楠衝到我面前推開他。
「李婷沒有錯！為什麼要道歉！」
她扯著脖子衝著講臺上的王老師喊道：「明明是你教錯了，李婷幫我沒錯。」
我目瞪口呆。
原本我隻是想讓她看看結果。
沒想到，從不敢為自己說話的她，為了我頂撞了老師。
她一股腦把所有的不公都說了出來。
思路清晰，表達流暢。
恍惚間，我好像再次看到了她小說裡的文筆。
就在這時。
門外不耐煩的家長早已叫來了校長，我爸也回來了，站在教室門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11
之前我嘗試找過校長說課堂上人販子那件事。
他隻是敷衍著：「好了我會找王老師談談的。
」
然後一直沒有回復。
小孩子的話是沒有分量的。
但這次王老師的行為引起了公憤。
校長再次了解前因後果後，呵斥王老師和我們道歉。
「趙曉楠，李婷，老師錯了，對不起。」
她雖然語氣柔和，但是眼神裡寫著不服。
我和趙曉楠被叫出了辦公室。
裡面說什麼我聽不清。
隻聽到我爸在辦公室發火。
三天後，班主任換了一個年輕的老師。
對我們很有耐心，也不會動不動打人，更不會用言語羞辱我們的智商。
這次之後，我爸爸總誇趙曉楠勇敢。
我趁機讓我爸考我。
結果六年級的題目我都做出來了。
他誇我時，我撒了個謊。
「這些都是趙曉楠教我的。」
後來。
爸爸同意了我把趙曉楠接回家裡住的要求。
並買了些禮物，徵得了曉楠媽媽的同意。
不用早起送娃，不用給曉楠準備伙食。
每個月還有兩百紅包收，當然願意。
送趙曉楠來我家時，她的媽媽憋出了眼淚。
「曉楠啊，媽媽可是求了李婷爸爸很久，他才讓你住進他家，他家吃得好，住得好，媽媽都是為了你能過得好，等媽媽賺到錢了，再把你接回去好不好？」
趙曉楠敷衍地點點頭：「知道了。」
她媽媽感動地揉了揉曉楠的頭發：
「媽媽為了你做了這麼多，以後長大有出息，可不要丟下媽媽啊。」
趙曉楠點點頭：「好。」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順從。
但頭也不回地牽住我的手，走進了我家。
轉身時，她明亮的眼神裡，掠過一絲冷漠。
一眨眼。
臨近小學畢業。
家裡決定帶我搬到另一個城市上初中。
最近，我腦子裡常閃過穿越前的世界。
我感覺我的身體也快還給原主了。
趙曉楠住進我家後的這幾年。
我每天都會拉著她補習。
既然改變不了她的血脈。
那就教她學習，給她穿好看的衣服。
培養她的自信，教她辨是非。
至於以後，她的路會怎麼走。
隻能全看她自己了。
搬家前一天，我把趙曉楠叫到了操場。
我們坐在石凳上，彼此發呆。
她開口打破了這種氣氛：「李婷，
以後你會有很多朋友吧？不許忘了我。」
忽然，鼻根有些發酸。
可是，我不叫李婷啊。
想到她去世前給我發的那條消息。
現在的她，成績好，形象好。
不會像上一世一樣，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了。
後來迷上看小說，寫小說。
我把身體還給李婷後，她應該也不會再和趙曉楠有交集。
而她，就算在未來遇到我，也不會認出我。
我吸了吸鼻子，拉著她闲聊。
「趙曉楠，如果以後你成為小說家，你會用什麼方式寫你的童年？」
她想都沒想，脫口而出。
「我會把王老師和媽媽寫成好人，把你寫成我初中、高中、大學的同班同學。」
沒想到，這一世她還是會這樣寫，老師和她媽。
我有些不開心。
「寫我是好人可以，為什麼也要這樣寫她們？」
她撿起地上掉落的樹葉。
沉默了一會開口道：「寫小說的意義不就是為了彌補現實裡的意難平嗎？」
沉在心底的答案終於解開。
我釋懷笑了。
拉著她在學校旁的槐樹下挖了個坑。
一人寫了張紙條。
我寫的：【站在你身邊的人，叫唐糖，如果你相信我，請和她成為最好的朋友。】
「趙曉楠，十五年後的今天，我們來這裡一起打開它好嗎？」
她含淚笑道：「好！」
我補充道：「就算以後我不理你了，或者又欺負你了，你也要守約，好不好？」
她重重點頭，眼淚斷了線。
12
搬家那天。
一陣眩暈後，我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意識薄弱時。
我迷糊看見了趙曉楠當初自S前的畫面。
小說火了的那天。
趙曉楠從出租屋趕回了家。
結果卻看見從來不會打麻將的媽媽，和王老師打麻將。
她躲在窗戶下,聽著她們的對話。
她才發現,她的媽媽一點也不苦，也從來沒愛過她。
絕望之際,她回到了家，撥打了她媽媽的電話。
那頭的曉楠媽媽不耐煩道：
「有事快說，我在撿廢品賣錢呢。」
趙曉楠哽咽道：「媽,我寫的小說火了。」
她媽連忙問：「多少錢？」
見趙曉楠沉默。
曉楠媽媽語氣軟了很多：
「曉楠啊，
媽媽這些年撿廢品把你養大，這錢都給媽聽見沒？省得你亂花。」
趙曉楠哽咽道：「爸爸給我的錢不是存在你那裡嗎？這麼多年被你花光了吧？」
她隻是想要一個解釋。
但電話那頭傳來劈頭蓋臉的謾罵。
畫面到這裡就結束了。
我也慢慢拼湊出了當初趙曉楠自S的真相。
那個世界沒有我的穿越。
趙曉楠一直被蒙在鼓裡,她從來不知道媽媽會打麻將。
學習沒人管,老師的教育一直帶偏了她。
加上穿得不好，受到同學的排擠。
被人欺負受了委屈,認錯的一直是自己。
一邊接受著她媽媽的苦難式教育。
一邊承受著周圍人的指指點點。
慢慢地，她養成了習慣。
跳樓當天下午,
她發現了真相，本就生病了的她，一時接受不了，就走了。
沒想到，趙曉楠還真是因為一句話自S的。
而「我要撿廢品賣錢」這句話,卻貫穿了她的整個童年和青春。
13
穿回來後的我，回到了入職新人編輯這天。
我嘗試去上一世趙曉楠住的地方找她。
可住在那裡的人並不是她。
上班時，我坐在辦公桌前發愣。
上次就是這個時候。
她給我投來第一篇稿件。
我無情嘎了。
今天直到下班,也沒有收到她的郵件。
看來,她的人生軌跡已經改變了。
這一次，她沒有接觸小說,也沒有認識我。
收拾好心情,我憑著上一世的記憶,敏銳捕捉到近期的收稿方向。
僅僅三個月，我就成了主編。
半年後,我已經自立門戶,賺了很多錢。
又過去了三年。
今天。
是離小學畢業那天滿十五年的日⼦。
我如約⽽⾄。
⾛進校園，我快步朝老槐樹方向跑去。
樹前，兩個⼥孩手心⾥捧著紙條嬉笑。
定睛⼀看，是長⼤後的趙曉楠。
還有……李婷。
原來，後來的「她們」還是好朋友。
我笑了笑，轉身離開。
「唐糖！」
我頓住腳步,猛地回頭。
趙曉楠朝我跑來抱住我,像小時候一樣,哽咽道：「你怎麼才來！我還以為你忘了。」
我愣住了。
⻅我疑惑,
李婷扒開她：「趙曉楠你這樣會嚇到她的。」
李婷遞給我⼀張紙條：「這是趙曉楠那天埋下的紙條，你要不要看看她寫的什麼？」
我接過紙條。
【我知道你不是李婷，如果我沒認出你，你⼀定要叫住我。】
眼前的視線已經模糊。
我嘴唇發顫道：「趙曉楠，那時候的你怎麼會知道？」
她叉著腰得意道：「我們一起看的第一部穿越劇你忘了？賣烤鴨那個？」
我點點頭。
她繼續道：「我早就說過你像大⼈，⽽且你從⼀個搗蛋⻤變成了神童，我早就斷定你是穿越的了,我也知道你快回去了。」
我看了⼀眼李婷。
「那你們......」
李婷笑道：「你穿來時都能接受我的記憶力,你走後我當然也能接收你的記憶呀。
」
「放⼼吧，你⾛後的這段時間,我一直罩著曉楠呢。」
趙曉楠這一世過得很好。
這⼀次，我們三個成為了⽆話不談的閨蜜。
多年後。
趙曉楠的媽媽以不赡養⽼人為由將她告上法庭。
法院判趙曉楠每⽉給她媽媽八百塊。
⾛出法院時。
趙曉楠對她媽媽的最後⼀句話是：
「你給了我潦草的童年，憑什麼要求我給你體⾯的老年生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