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雲舟為補償我,命人抬來數不清的賞賜,還抬我做了貴妃。
我站在鏡前,看著那個眉間點著朱砂的女子。
她穿著華服,戴著珠釵,可眼神卻空洞得像一潭S水。
冊封禮前三夜,皇後突然登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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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實在是像。」
她指尖輕撫過我的臉頰,笑聲裡帶著癲狂。
「她們都說你像宋知鳶,可我覺得,你除了這副皮囊,根本沒有資格同她相提並論。」
「臣妾不明白……宋知鳶是?」
她猛地鉗住我的下巴,「宋知鳶是給了你這一切的人。」
丞相育有二女,長女宋知鳶與太子顧雲舟青梅竹馬,是先皇欽定的太子妃,卻為保護太子,S在了逃亡路上。
「你猜皇上為什麼願意留在一個破漁村?
又大費周章把你一個漁家女送上妃位?不過是因為你這張九分像她的臉!
「可惜啊,你終究不是她,在江山社稷面前,犧牲你一個替身又算得了什麼呢?你不會覺得真的是貴妃S了你的孩子吧?」
我呼吸一滯。
「一個出身低賤的皇子換一個偌大的蘇家,皇上真是運籌帷幄啊。」
「此生絕不負月娘,若有違誓,天打雷劈。」」
承諾與血淋淋的真相交織。
耳畔嗡鳴,氣血翻湧,我猛地嘔出一口鮮血,昏S過去。
再睜眼,顧雲舟正為我拭汗。
他又在透過我,看著誰?
我躲開他的觸碰,「皇上,宋知鳶是誰?」
他的動作頓住,片刻後,唇角噙滿憐憫的笑意。
「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
「既然佔了她的位置,
安安分分活著便是。
「何必非要自取其辱呢?」
我突然就笑了出來,大顆大顆的淚珠往下砸,「所以,顧雲舟,從始至終,你都隻是將我當做宋知鳶。」
「住嘴!
「你還不配和她相比。」
殿內S寂,隻有我粗重的喘息聲。
「顧雲舟,我爹娘的命,我孩兒的命……我們都隻是你無關緊要的一步棋……」
我終於崩潰尖叫,瘋狂撕扯著身上的宮裝,「我不是淑妃,我不做沈清漪,我不要。我是石月娘!」
他終於抬眼,眸子裡竟有淚光。
多可笑,這時候了他還在演。
「月娘……」他伸手想碰我。
我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腥血滿口。
長樂宮的淑妃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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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隻剩下攬月還堅持陪在我身側。
我時而清醒,時而恍惚,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某天夜裡,攬月突然哭著喂我喝藥。
「娘娘,喝了這個,睡一覺就好了。
「醒來,咱們就不用做淑妃了。」
睡過去的最後一眼,我看見長樂宮火光衝天。
顧雲舟跌跌撞撞朝宮裡跑來。
「月娘!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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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時是在一輛奔波的馬車上。
攬月半張臉都被燒毀了。
「娘娘,天高地遠,往後任你選想去哪。」
我湿了眼眶,「為我這般,值得嗎?」
攬月回握我的手,
「扶雲是替自己的不規矩丟了命,娘娘您還冒著被皇上責罰的風險將我從冷宮救了出來,您又值得嗎?」
我被後宮嫔妃排擠得厲害,當初到冷宮救人挨了不少冷眼,砸進去不少銀錢才把攬月換出來。
我心中暗暗發誓要將攬月的臉醫治好。
我有一手做魚的好廚藝,攬月將宮裡攢的銀錢帶了出來。
我們以姐妹相稱,到關中地區開了家專做魚的食肆。
攬月能說會道,攬下了採購的活。
梅雨纏綿,灶臺上的蒸籠冒著白汽。
我剛把一籠蟹粉湯包端下灶,攬月渾身湿漉漉地衝了進來,「月娘,碼頭上……撈著個血人。」
「報官了麼?」
「傷得太重,怕是撐不到衙役來了。」
她壓低聲音,「看他腰牌是個走鏢的。
」
雨水匯成細流,衝刷著那人身下的血跡,氤氲開一片深紅。
深可見骨的傷口被河水泡得發白翻卷,看上去觸目驚心。
眼前人與多年前顧雲舟的臉重疊,我下意識想逃。
可他奄奄一息的模樣過於悽慘……
拳頭握緊又松開,心底那點未曾泯滅的良善終究佔了上風。
「拾回去,」我站起身,「燒些熱水,再去請回春堂的劉大夫。」
他昏睡了半月,清晨我正揉面,身後響起清朗的嗓音。
「在下江尋,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傷好了便走吧。」
我將煎好的藥遞過去。
他倏地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色又慘淡幾分。
「掌櫃,您看也不是我想賴著,是我這身體實在走不了,
我保證,傷一好馬上離開。」
「您放心,我就是個普通的鏢師,運氣不好,碰上強盜,貨被搶了,僥幸撿回半條命,決不會連累您。」
他再三保證,我還是松了口,「說到做到。」
江尋彎了唇,「收到。」
「欠姑娘一條命,總得做點什麼償還。」
他說著便利落地挽起袖子,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面團。
「這揉面的功夫,我還是有的。」
我正要阻攔,卻見他十指翻飛,面團在他掌間聽話地旋轉,不過片刻就揉得光滑均勻。
「走南闖北慣了,這些粗活都略懂一二。」
他朝我眨眨眼,順手取過牆角的笸籮,手法嫻熟地篩起面粉。
我見他沒什麼異樣,就由著他去。
又半月過去,他的身體好了大半,因為肩胛骨傷得太重,
還是吊著條手臂。
江尋是個闲不下來的人,每天起來,後院裡堆積的柴火已經全部劈好,碼放得整整齊齊,破損的窗棂也都修葺完畢,甚至還有時間到街上給我帶份餛飩。
「江鏢頭,怎麼就買咱們月娘的,我們其他人的呢?」
攬月挑眉打趣江尋,他一噎,「我那是散步剛好路過餛飩攤,你們又不愛吃。」
「你~們~又~不~愛~吃」
攬月撇撇嘴,店裡的小二捂臉偷笑,笑得江尋面紅耳赤。
正說著,陳六帶著人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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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照例讓攬月取五兩銀子。
陳六一伙人是當地出了名的地頭蛇,借保護費的名義月月搜刮百姓錢財,手段狠辣,無惡不作,官府也拿他們沒辦法。
我不願惹事,花錢消災。
陳六卻一把揮落銀子,
一雙吊梢眼滴溜溜轉,「石掌櫃,您最近生意這麼紅火,五兩銀子打發叫花子呢,我們要五百兩。」
攬月急道:「你們瘋了嗎?五百兩!」
「拿不出來啊?」
「那就拿其他東西來抵。」
陳六指尖劃過櫃臺,突然捏起我散落的一縷鬢發,不安分地往我臉頰湊,「石掌櫃這白嫩的臉蛋和小手,整日泡在煙燻火燎的廚房裡真是可惜了。」
話音未落,他的慘叫劃破長空。
剛剛觸碰我的手指咕嚕咕嚕滾落在地。
「光天化日之下,欺負一個姑娘家,不太好吧?」
江尋依舊笑著,手中劍卻穩穩指著陳六的咽喉。
不過七八個呼吸間,陳六帶來的潑皮全倒在地上呻吟。
「給我等著!」
陳六捂著鮮血直流的手掌落荒而逃。
店小二擔心不已,「掌櫃,官府都不敢招惹他們,今天咱們把他們得罪了,改日他們定會上門尋仇的。」
攬月也止不住嘆氣。
江尋遞來手帕,「我鏢局的兄弟過兩日就到,別擔心。」
「他們幾百號人,江鏢頭,你的兄弟來了也打不過的。」
其他人垂頭喪氣地哀嚎。
我大掌一拍,「打不過也打,今日要五百兩,明日就是五千兩,後日就能把我鋪子都搶走,他們真當我這是塊任人宰割的肥肉!」
江尋鏢局的伙伴也隻有十餘人,他馬不停蹄地奔去遊說官府共同剿匪。
我囑託攬月去替我買上足量的燒酒,「要最烈的燒刀子。」
她不明所以,「江鏢頭不是已經聯合官府了嗎?月娘你這是作甚?」
我將手中的火把纏了又纏,
「他出手是他的事,敢動我的鋪子,我就要讓他們瞧瞧我的厲害。」
我都快忘了,在成為淑妃前,我也是個睚眦必報的人。
幾日後,陳三帶著幾百人將我的食肆團團圍住。
江尋橫刀立在階前。
我站在二樓廊下,將燒酒傾瀉而下。
火把擲出的瞬間,藍焰騰起三尺高。
在潑皮們的慘叫聲中,江尋回頭看我,眼中映著火光,亮得驚人。
積怨已久的民眾,在火勢減小後,紛紛和官兵一起擁上去,將這群為非作歹之徒揍得進氣多出氣少。
我望著滿地狼藉,輕輕擦去濺到臉上的灰燼。
官兵搜查他們的老巢時搜出了個小孩,縮在角落,手心攥著半塊發霉的糕餅,狼吞虎咽。
「也是個可憐的孩子,不知是哪家姑娘被糟蹋了生下來的。
」
江尋蹲下身,用饅頭換了他手中的餅。
要走時,他突然撲來抱住我的腿,SS拽住江尋的衣角。
「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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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養了這個孩子,給他取名石知漁。
「我是娘,他是江尋叔叔。」
我揪著他的小臉糾正他。
我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再成親,可江尋不同。
江尋摸摸他的頭,「阿漁喜歡怎麼叫就怎麼叫。」
「畢竟,我給了他個饅頭,也算是半個爹。」
他忽然抱起阿漁舉過頭頂,惹得孩子嘎吱嘎吱笑。
江尋的鏢師朋友帶來了很多消息。
「京城出了大事,皇上突然廢了宋後,追封一年前病故的淑妃為元敬皇後。」
我正核對賬本,狼毫在紙上洇開一團墨跡。
「更稀奇的是,當初皇上在靈前守了三日,抱著淑妃的棺椁三日不松手,最後還是太後命人強行下葬的。追封後,皇上又直接將淑妃的棺椁移入了帝陵,擺明了不會再立後。
「文武百官都在勸諫,說這不合禮制,可皇上執意如此,撞S了幾個大臣都沒改變旨意。」
我攥著筆,始終落不下一字。
當年,他怒斥我不配與宋知鳶相比,用我的孩子換他的江山社稷。
如今他抱著我的棺椁不放手,追封一個被他親手賜S的替身。
顧雲舟,這到底是在懺悔,還是在做戲給天下人看?
「還有一事,近日有貴人要南下巡查,知府大人正在整頓碼頭,連漕運都讓出了三條水道。」
「月娘!」江尋連喚我三聲。
我回過神,暗暗擦拭眼角的湿意。
「既有貴人要來,
那咱們也準備一下,萬一貴人就來了咱們鎮子,又賞臉進了我們食肆呢。」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進來的貴人,會是我此生都不想再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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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哥帶著鏢局的弟兄們把人抬進來時,正趕上我在前廳算賬。
「石掌櫃,河邊救了個落難的。」
周大哥抹了把汗,「看著像是京城來的貴人。」
我抬頭瞥了一眼,手中的算珠啪嗒落在櫃面上。
那張臉,便是化作灰我也認得。
「扔出去!」
滿堂皆寂。
周大哥結結巴巴道:「可、可這人還有口氣……」
「那就扔遠些,別髒了我的門檻。」
我重新撥起算珠,指尖卻止不住地發抖。
江尋默默上前,
示意鏢師們將人抬走。
「娘親,你不舒服嗎?臉怎麼這麼白。」
阿漁舉著糕點往我嘴裡送。
我將他緊緊摟在懷裡,一遍遍告誡自己,「石月娘,不怕,不怕,我已經逃出來了。」
接連幾日,我都沒敢出門。
顧雲舟卻自己找上了門。
他站在牌匾下,臉色慘白如紙,墨色常服襯得他愈發清瘦,唯有那雙眼睛,燃著駭人的光。
「月娘,真的是你。」他踉跄上前,伸手想要碰觸我的臉,「我就知道你不會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