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皇上一共有三十一位嫔妃。
皇後乃丞相嫡女,才藝雙絕,名動京城。
貴妃出身隴西將門,父兄皆名將,戰功顯赫。
賢妃是清流世家,各皇子皆師承其父。
德妃母族坐擁關中財脈,嫁妝能塞滿半個國庫。
就連最末等的玫答應,都擅一手精妙琵琶。
我……
我會做魚,清蒸、紅燒、奶魚羹、水晶魚膾……
1
宮殿裡頓時響起一陣嗤笑。
德妃搖著團扇,「江南竟沒有廚子嗎?讓小姐下廚真是笑掉大牙。」
李昭儀掩唇,「聽聞江南漁家女五歲織網,七歲駕船,十歲便能用魚做出滿漢全席,莫非沈家這也教?
」
「怎會呢?」玫答應怯生生插話,「嫔妾家境貧寒時也未曾讓我學過這下等手藝,淑妃娘娘想來隻是偶爾消遣。」
「消遣?」貴妃懶懶抬眸冷哼,「既這麼愛做魚,不如求皇上封個魚妃,做什麼淑妃,上不得臺面的下賤坯子。」
屋內霎時寂靜,炭火噼啪聲清晰可聞。
皇後柳眉緊蹙,「貴妃!」
「娘娘息怒……」賢妃溫聲打圓場,意味深長瞥我一眼,「臣妾曾聽說,江南有戶漁家女為攀高枝,竟頂了主家小姐的身份,去給知府做妾。」
「野雞插上幾根羽毛,就真當自己是鳳凰了?」
貴妃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般掃過我。
我垂眸看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袖中的指尖微微發顫。
「好了,本宮乏了,都散了吧。
」皇後揉揉額角。
貴妃怒瞪我一眼,「咱們走著瞧!」
那抹嫣紅消失在簾後,我才發覺掌心已被掐出深痕。
皇後行至我面前,鳳釵上的珍珠微微晃動,「貴妃自幼嬌縱,你不必介懷,既入了宮,便要學著與姐妹們和睦相處。」
「臣妾明白。」
回到長樂宮,扶雲依舊忿忿不平,「她們就是嫉妒皇上疼您,故意為難您。」
我望著窗外出神。
其實她們說得對,我確實是個冒充沈家小姐的漁家女。
2
在海邊撿到顧雲舟時,我還不知道他是太子。
他隻說自己進京趕考,途中遭遇水匪,僥幸逃生。
他渾身是傷,被泡得發白,阿爹說救不活了,我不信,將他拖回家守了三天三夜。
他醒來第一句話是,
「姑娘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我故鄉的星星。」
他教我認字,給我講京城的故事。
我帶他趕海,教他辨認潮汐。
我們在暖洋洋的初春成了親。
阿爹喝得醉醺醺,「我把月娘交給你了,你要是敢負她,我就是做鬼也不放過你。」
顧雲舟握著我的手鄭重起誓,「此生絕不負月娘,若有違誓,天打雷劈。」
後來他要進京趕考,家裡湊不出盤纏。
阿爹冒著未散的臺風下海尋珠,說要給女婿掙個前程。
這一去,我隻等回阿爹僵硬的屍身和他手中SS握住的南珠。
阿娘抱著那顆南珠哭瞎了眼,春天沒走完就跟阿爹去了。
送顧雲舟出村那天,他替我擦淚,「月娘,等我中了狀元,一定用八抬大轎回來接你。」
放榜那幾日,
村裡的大娘總打趣我,「咱們月娘長得這般美,幹活又麻利,當個官夫人正正好。」
可我等了又等,等到新科狀元赴任,也沒等到他的消息。
村裡流言紛紛,勸我改嫁的媒婆快要將門檻踏破。
我求了又求,我不要八抬大轎,不做官夫人,隻要我的雲郎平安歸來。
秋末,一頂紅轎進了村,敲鑼打鼓將我接走。
我滿心歡喜。
紅轎卻抬進了御史府。
顧雲舟伏在我脖頸間,講著我聽不懂的官場權術博弈。
聽到最後,我終是明白,我的雲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陛下。
他有妻,我是妾,我與三十位嫔妃共侍一夫。
「月娘,在雲郎心中,你永遠都是我唯一的妻。」
我的淚快要流幹,抬我的紅轎又抬進重垣疊鎖的皇宮。
「娘娘!
「娘娘!」
扶雲打斷我的思緒。
「怎麼了?」
「皇上來了。」
3
入宮半月,我終於見到顧雲舟。
扶雲剛給我塗完燙傷膏,小廚房裡煨著魚片粥。
他掀簾進來,帶著一身龍涎香。
「淑妃。」
「雲郎。」
我一路小跑撲進他懷裡,連繡花鞋也跑丟了半隻。
「就這般想朕,連鞋子都跑掉了。」
他寵溺地捏捏我的鼻子,將我攔腰抱起。
我貼近他的胸膛,感受到暖意,連日來獨自面對陌生的一切的委屈傾瀉而出,眼睛不斷溢出淚花。
他急得雙手並用給我擦眼淚,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漁村的時光。
「什麼味道?
這般香。」
我吸了吸鼻子,「你最愛喝的魚片粥。」
他抵住我額頭,「你怎知我今日會來。」
「娘娘不知您今日會來,她日日都煲,這樣不管您什麼時候來,都能喝上。」
扶雲盛好粥,恭恭敬敬回答他。
顧雲舟似是被取悅到,眼裡多了幾絲暖意,催著我多喂他幾勺。
「撲通——」扶雲忽然猛地跪下。
「求皇上為娘娘做主,貴妃娘娘她們總拿娘娘喜愛做魚羞辱娘娘……」
空氣漸漸凝固,顧雲舟嘴角的笑意緩緩消失。
「拖出去,」他面無表情,「打三十板子。」
我慌忙去攔,被他抓住手腕。
力道正好捏在燙傷處,疼得我吸氣。
「淑妃,
是朕太縱著你了,到現在還沒有學會宮裡的規矩,你身邊的人若學不會謹言慎行,朕幫你管教。」
他盯著我,方才盛滿溫柔的眼睛此刻隻剩帝王的威儀,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窗外,扶雲的慘叫聲和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一聲聲傳來。
我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容顏,腦海裡不斷浮現他趴在漏風的船頭,笨拙地為我編織貝殼項鏈,浪花打湿了他的褲腳,他笑得比陽光還耀眼。
「雲郎……」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吐出了最親昵的稱呼。
「夠了!」
他抬手一瞬掃落桌上的青瓷碗,砸在地上發出鈍響,魚粥飛濺。
「你記住,這裡沒有顧雲舟,沒有石月娘,隻有朕和朕的淑妃!
「往後不許再做魚片粥,不許再提任何跟漁村有關的事,
你是沈清漪,是御史之女!」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宮人跪了一地。
殿外扶雲的哭喊聲漸漸小了下去。
顧雲舟起身,「貴妃的父兄皆是朝中重臣,淑妃你懂事些,莫要再讓朕為這些小事煩心。」
他轉身離去,未曾回頭。
扶雲被打得血肉模糊,丟了半條命。
當晚,我便發起了高燒。
燒的意識模糊,腦海中反反復復回蕩著沈家教習嬤嬤教給我那句。
「最是無情帝王家。」
4
扶雲當了顧雲舟給我立規矩的馬前卒。
她撐著最後一口氣求我救救她在冷宮的姐姐。
攬月替了扶雲在我身邊服侍。
中秋宮宴,燈火煌煌,慶的是貴妃父兄的凱旋。
我尋隙離席透氣,
顧雲舟卻從身後跟來,攬我入懷。
「還在生氣?」
他聲音壓得低,氣息拂過耳畔。
「宮裡耳目多,朕是怕你成了靶子。」見我不語,他又柔聲道,「朕命人將阿爹的南珠尋回來了,等下賞給你好不好?」
顧雲舟回京路上是真靠當了這顆南珠才換來的活路。
我又驚又喜,那是阿爹阿娘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封賞時分,我顧不得儀態,匆匆出席。
「臣妾想求皇上賞顆南珠。」
顧雲舟眼含笑意,「準」字尚未落地,貴妃倏然跪倒。
「臣妾也心儀此珠。」
「朕剛賞過你霓裳羽衣。」顧雲舟眸色不悅。
「正因如此,才需南珠點綴。」貴妃眼波流轉,「求皇上成全臣妾。」
我懇切地請求,
「臣妾願以夜明珠相換。」
鎮國將軍卻在此刻走上前,「小女自幼被臣嬌縱慣了,臣今日厚顏替她求此珠。」
貴妃唇畔笑意漸深,我還欲爭辯。
皇後已一錘定音,「淑妃就讓與將軍吧,本宮宮中尚有一斛南珠,稍後贈你。」
我殷切地望向顧雲舟,他卻頷首,「便賜予將軍。」
滿殿喧哗中,我幾乎站立不住。
翌日,貴妃大搖大擺闖進了長樂宮。
「淑妃,本宮新得了樣東西,讓你也開開眼。」
5
貴妃緩緩抬腳,鞋底那顆沾滿塵泥的南珠刺得我眼眶生疼。
「你可知曉本宮鞋底這顆南珠,原是個老漁夫拿命換的。」
她故意頓了頓,欣賞我驟然蒼白的臉色,「聽說那老東西為了採珠,被浪頭拍S在礁石上,
屍首都沒找全,可惜啊……
「這等賤命換的東西,隻配給本宮墊鞋底。
「要是讓本宮尋到他的屍骨,就拿來做鞋底,把這珠子鑲上面,丟給這宮裡命最賤的老太監來回踐踏,把他下輩子的路都給踏成畜生道!」
我的眼前全是阿爹被海浪吞沒前的笑臉。
「你再說一遍!」
「再說百遍又如何?」她紅唇貼在我耳畔,「那樣的賤民——」
話音未落,我已將她掀翻在地。
瓷盞碎裂聲中,我一掌掌落下,直到手腕被狠狠攥住。
「淑妃,你瘋了?」顧雲舟臉色鐵青。
貴妃泣不成聲,「皇上!淑妃她……她要S了臣妾……」
我望著他,
一字一頓:「皇上,她辱沒的是誰!」
「所以你就能在宮中行兇?」
他猛地將我甩開,我踉跄著撞在案幾上。
「來人!淑妃言行無狀,衝撞貴妃,即日起禁足長樂宮,非詔不得出!」
他俯身抱起貴妃,背影決絕。
6
顧雲舟撤了我的綠頭牌,卻日日留宿在我的宮中。
這是比答應還低等的官女子待遇。
「淑妃,隻要你低頭向貴妃下跪認錯,朕便能饒你。」
他一口咬在我肩側,深得見了血痕,動作愈發粗暴。
淚水從眼角溢入鬢角,我始終不願認錯。
直到鮮血浸透床褥,顧雲舟嚇白了臉。
「傳太醫!快傳太醫!」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已有兩月身孕了。」
顧雲舟的臉上浮現絲絲裂痕,
呆愣片刻後竟笑得像傻子,細細吻去我眼角的淚痕。
「月娘,我們有孩子了。」
我合眼,用僅剩的力氣回他,「皇上,臣妾不是月娘。」
7
有了身孕,顧雲舟解了我的禁閉。
皇後說這是皇上登基後第一個孩子,第六個月時,特意設宴慶祝。
貴妃見我,銀牙快要咬碎。
我不喜嘈雜的環境,吃了兩口便讓攬月扶我回宮。
路過池塘時,貴妃卻猛地從身後撲來,拽著我雙雙墜池。
池水冰冷入骨,我的身下綻出朵朵血蓮。
本就不穩的胎像,終究是沒保住,還傷到了根基。
我此生都再難有孕。
皇上震怒,下令徹查。
貴妃身邊的宮女受不住重刑招供,說是貴妃出於嫉妒命她故意推我入水,
卻不慎將貴妃也推進了池塘。
御林軍還在貴妃宮中挖出整整八十六副白骨。
短短一年,貴妃便殘害了這麼多人,簡直是蛇蠍心腸。
皇上順著貴妃這條線,又查出鎮南將軍私養精兵、意圖謀反,蘇家被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