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淑苒誇張地笑了起來，鬢邊金光閃過。
我目光一凝：那是我的頭面！
我存放於私庫的雁翅金雀釵，竟然戴在周淑苒頭上。
周淑苒注意到我的目光，扶了扶發間的金釵，笑容甜蜜：
「公主殿下，是沒見過這般美麗的金釵嗎？」
「你這是行竊。」我忍耐地說，「即刻脫下，否則我將拉你去見官。」
「行竊？這可是夫君贈予我的。」
周淑苒扶著金雀釵，笑容得意，滿是有恃無恐的神情。
她身後侍女也揚著下巴，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樣。
下一秒，周淑苒步履不穩，身體驟然搖晃，竟直直朝著池塘中跌落！
「啊——」
「夫人！」
周淑苒的侍女驚叫起來。
9.
府中的火光亮了一整夜。
無數名醫前來看診，最終卻隻是搖頭。
我的臉上一片紅腫，是當日姜承玉聽聞周淑苒落水，不由分說扇在我臉上後留下的紅印。
周淑苒聲音悽切：「妾身的孩子啊……就因為礙了公主殿下的眼，竟成了這般無辜的冤魂……」
姜承玉推門出來，面色陰沉地走向我。
「解釋。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沒有推她。」我身心俱疲。
「你的意思是，苒兒是為了陷害你，自己掉下去的嗎？」姜承玉厲聲質問。
我奇怪地說：「為什麼不能是呢？」
這樣的事情，她周淑苒做得還少嗎？
大夫還未出來，周淑苒的痛呼聲中透著恐怖的悽厲。
她的孩子，應當是保不住了。
姜承玉幾乎氣笑了：「楚儀，你可真是歹毒。」
「你的苒兒也不賴。」我回敬道。
「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姜承玉眼神陰沉，「大夫說，苒兒的身體隻有宮中太醫能保證她不留下病根，你現在進宮，去請太醫回來。」
「若是治好苒兒，我再饒你最後一回。」
為了周淑苒，讓我親自去請太醫？
我大感荒謬：「你一定要把這件事，鬧到父皇跟前嗎？」
「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負責。」
我倏忽勾唇一笑。
其實，我正有此意啊。
10.
太醫請回來了。
我頂著臉上的巴掌印，迎著闔宮上下的打量和竊竊私語，親自去請太醫。
皇姐和我關系平平，卻還是在見到我之後出聲嘆息：你這是何苦。
我轉過身，認真地回答道：很快，很快就結束了。
想要靠著討好讓男人回頭……本就是不可能的啊。
皇姐搖了搖頭。
有了宮中太醫精湛的醫術，周淑苒的情況很快穩定下來。
太醫出門，不卑不亢地說：「如夫人腹中的胎兒沒能保住。我開幾個方子，仔細調養，她的身體不會有大礙。」
姜承玉神色扭曲。
我從他的表情裡，看到了不加掩飾的痛色。
「多謝大人。」我上前一步，對太醫道，「我送送您吧。」
行至府外，人影漸稀。
全府上下，大抵都在為周淑苒腹中的孩兒悲痛吧。
「公主留步。
」太醫道。
我微微頷首：「你且去回復父皇。明日午時。」
太醫不解其意，望我一眼，仍舊應下了。
我獨自轉身回府。
偌大的宅院，沒有一盞燈為我而亮。
起初我努力過，下定決心時，又怎麼能拖泥帶水呢？
黑暗中蹿出一個人影。
春桃撲到我面前，聲音悽切：「殿下快逃！」
「逃？」我扶起春桃，「我是公主，緣何要逃呢？」
春桃眼中流出滾燙熱淚，砸落在我手背，不肯起身。
這段時日，我們相依為命，一同被苛待，又在深宅大院裡做彼此最堅定的同盟。
「二公子答應周姨娘，為她腹中的孩子報仇，明日午時三刻，要對公主你行刑啊！」
「殿下，快跑吧……快跑……」
「二公子他對你，
根本沒有真心啊……」
春桃僵持著不起，我便也跪坐下去。她面上浮現出愕然的神色，我任憑綾羅綢緞沾了塵土，輕輕擁住她的肩膀。
「我們不能跑。」我捧起春桃的臉，認真地說，「過了明日，我要整個姜府，為我落最真切的眼淚。」
春桃疑惑地望著我。
她或許是在等待一個轉機。
可是表面上，好像真的沒有這種東西。
她看著我被押解，看著我被幾個時辰前聲稱請到太醫就放我一馬的姜承玉親口吩咐人將我關進柴房裡，尖叫著撲進門。
柴房裡藏汙納垢，滿是蟲鼠，堆滿雜物。
清晨的陽光落在眼皮上時，我睜開眼睛，尋找到為數不多的清水淨面。
我吩咐春桃：「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你絕對不許撲上來，
替我受罪。」
她不肯應，扭過臉去裝聾作啞。
我強掰過她的臉：「絕對不許。」
春桃哭了：「是。」
柴門大開，我被幾個粗使婆子拎住臂膀，強拖了出去。
行刑的隊列已經整裝待發，裝束整齊，表情嚴肅。
姜承玉站在堂前，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神冷漠地掃過我，為穿著狐裘面色蒼白的周淑苒遞去熱茶。
我狼狽地被人押上刑凳，直到行刑手高高舉起行刑杖木，姜承玉都沒有多看我一眼。
周淑苒SS盯著我。
她居然真的把失去孩子的事情怪在了我的頭上？
我幾乎想大笑三聲。
「楚儀不敬公婆，殘害家中子嗣，今日，杖三十。」
姜承玉發話。
我仰起臉，悽厲地叫喊起來：「我看誰敢！
」
聲音響徹空中。
「我是大雍的公主，天子親封，血脈尊貴！」
我喊出了這些年藏在我心裡，始終不敢說出的話。
「是誰給你的膽量，對本朝公主私自施以杖刑？」
「我楚儀天生尊貴，帝王之女，今日對我不敬者，來日——」
「九族皆夷！」
我聲嘶力竭。
幾個行刑的侍衛彼此對視，忽然慌亂起來。
姜承玉輕蔑地說：「垂S掙扎。」
他吩咐侍衛：「即刻行刑。」
侍衛舉起行刑杖木，竟不敢動。
周淑苒怨恨地瞪著我，泫然欲泣地抓住姜承玉的衣擺，乞求之色不言而喻。
姜承玉見侍衛不動，也是起了真火：「你們就被她這三言兩語嚇住了？
」
就在此時，門外喧哗聲連成一片。
三千身著戰時鐵甲的精兵在午時包圍了姜府，屹立近百年不倒的大門被暴力破開，身後傳來一道不怒自威的低沉聲音。
「我看誰敢，杖責朕之親女。」
我抬起頭，轉向那個身著鐵甲的身影：「爹——」
這一聲脫口而出的，不是冷冰冰的「父皇」二字。
便在此刻，春桃掙脫兩個抓住她的粗使婆子，滿臉是淚地朝我撲來。
11.
風度翩翩的姜家二郎姿容不再，被身高九尺、健壯無比的精兵SS壓在刑凳上。
刑凳添了一張又一張，仍舊不夠。
姜承玉、姜大人、周淑苒、婆母……
姜府上下所有欺辱過我的人，
都在這三千精兵圍得密不透風的鐵桶之中了。
父皇親自下令，壓著他們一個人一個人抬上刑凳。
「窩藏罪奴，戕害公主。」
「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
突逢此番驚變，姜府上下如同墜入了一個眩暈的迷夢。
當日被他們隨意搓扁揉圓不知反抗的公主，如何會變成這般模樣，甚至還驚動了聖上？
我望著他們慘白的臉色，心下沒有波瀾。
有一句話，我始終沒有說錯。
我楚儀，是大雍的公主啊。
父皇可以忽視我，不愛我。
但他們，怎麼敢這樣對待我呢？
「儀兒，今日爹在這裡。姜家一百三十口人俱在此處,要怎麼發落,爹都依你。」
父皇溫和地看著我。
隻是因為我做了對的事情。
姜家百年豪族，是朝中蛀蟲,歷年來貪墨甚多。
姜家亦是開國功臣，隨意尋找由頭發落他們，隻會讓朝中大臣寒心。
父皇不敢冒風險。
甚至於,父皇的父皇亦沒有啃下這塊難啃的骨頭。
我以身入局，做了對父皇而言正確的事。
我今日的狼狽，往日的苦楚,終究為我鋪就了來日光明的前路。
過去的種種屈辱,此刻都變成皇權下的一夢。
姜承玉，我要送你下黃泉了。
「女兒……女兒實在惶恐。往日種種,皆如夢魘纏身，得幸有父皇救女兒於苦海。如今,女兒唯獨深恨驸馬藐視天顏，心中不平。」
我站起身來，迎著父皇鼓勵的目光，親口道：「姜承玉，杖斃。」
姜承玉錯愕地望向我,
當即白了臉色。
「儀兒——」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那個總是處處忍耐他、愛慕他的楚儀，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姜承玉揚聲分辯道：「我對周淑苒從來並無情意，我可以解釋,我當初不過是為……」
「當初？哪有什麼當初？」
「你現在S到臨頭願意解釋,當初為何閉口不言？我貴為父皇之女，今日不願聽你的解釋！」
我端正神色,吩咐精兵：「將姜承玉杖S！」
仿佛不忍心似的,說完這話,我再不願看父皇帶來的精兵行刑了。
「殘害女兒者已受到懲罰。」我轉向父皇，仿佛剛才一席話用盡了所有的勇氣似的,「餘下眾人,就請父皇發落吧，女兒從未做過這種事。
」
父皇欣慰地看向我。
「儀兒雖有小女兒情態，如今為了維護父皇的顏面，也漸漸有了皇室的威儀。今日，不墮乃⽗之⻛啊！」
精兵在⾏刑。
姜承⽟的痛呼聲中，我望著父皇的面孔,抑制不住地⼼髒狂跳。
婆母被嚇壞了,衝我求饒：「儀兒,儀⼉,救救⺟親啊……」
周淑苒孑然一⾝，偌大的周家，早就家破人亡，破罐子破摔般怒罵我：「楚儀，你這個惡毒的⼥⼈！你不得好S！」
我沒有分⼀點心。
我隻是望著執掌天下生S大權的，我的⽗親。
「過了今⽇，儀⼉便隨我回宮。⽗皇定會為你尋⼀個全天下最好的兒郎！」
這是我廢了半條命才換來的機會啊。
讓我再去嫁給⼀個男⼈？
怎麼可能。
「今日種種,已經讓女⼉了斷了這樣的念頭。」我苦笑,跪伏在地，「此後餘⽣,⼥兒唯願報答⽗皇養育之恩，在父皇跟前以盡孝道。」
「求⽗皇應允！」
威嚴的帝王望了我許久。
我為他解決的這樁⼼頭⼤患，足夠換來一個後半生榮華富貴的承諾了。
「朕答應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