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個陌生電話打了過來。
一個女人火急火燎地告訴我，她用我的手機號訂了酒店的包廂，給全家三十多口人過節。
結果她路上堵車，酒店規定預訂人必須在七點前到場付定金，否則就取消。
菜單都是提前訂好的，三萬八。
現在的訴求是，讓我馬上下樓去那家酒店，替她把定金交了。
回頭再轉我。
我特麼……我兜裡就兩百塊錢。
我冷靜地回復她:「你預訂的，應該自己聯系酒店經理溝通，我沒有義務替你墊付。」
電話那頭破口大罵:「我們全家老小都在這等著！你要是害我們一大家子在酒店門口丟人，我讓你全家都別想過節！」
我原本不信。
後來在樓下宵夜攤被一伙人掀了桌子，滾燙的麻辣燙潑了我一身，我信了。
1
中秋節，晚上七點。
我剛從冰箱裡拿出最後一袋速凍餃子。
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劃開接聽，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聲音又尖又急。
「喂？是 1xx-xxxx-xxxx 的機主嗎？」
「是我，請問你是？」
「太好了！你趕緊下樓，到世紀金源酒店，大堂找王經理，就說是我讓你來的！」
她的語氣理所當然，像在指揮自己的下屬。
我一頭霧水。
「什麼意思？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什麼王經理。」
「哎呀，來不及解釋了！」
女人更急了，說話像連珠炮。
「我用你的手機號訂了世紀金源的『闔家團圓』套餐，給我們全家三十多口人過節！」
「結果現在路上堵得跟孫子似的，酒店那邊催S了，說預訂人七點前必須到場付定金，不然就取消了！」
我皺起眉頭。
這都什麼跟什麼？
「你用我的手機號訂的？」
「對啊！我當時隨手輸的，誰知道就輸成你的了！緣分啊姐妹！」
我感覺有點好笑。
「那你應該自己聯系酒店經理，跟他們解釋情況，讓他們寬限一下。」
「我說了啊！經理不肯！說這是規矩！菜單都是訂好的，三萬八！定金要付一半，一萬九！」
我腦子嗡的一聲。
三萬八。
我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餘額。
200.
35 元。
我冷靜地告訴她:「女士，這個忙我幫不了。第一，我沒錢。第二，我沒有義務幫你墊付。」
「我回頭就轉給你啊！你怕什麼？我們一大家子人，還能騙你這點錢？」
女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質疑的惱怒。
「這不是騙不騙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你自己的失誤，應該自己承擔後果。」
我準備掛電話，鍋裡的水已經開了。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了刺耳的尖叫。
「你怎麼這麼冷血！我們全家老小三十多口人，現在全在酒店門口等著吃飯！」
「今天你要是害我們一家子在這裡丟人，我跟你沒完！」
我聽著這充滿戲劇性的臺詞，感覺像在看一出蹩腳的舞臺劇。
「那是你的事。」
我直接掛了電話。
把餃子倒進鍋裡，用勺子輕輕攪動。
手機又響了。
同一個號碼。
我掛斷，拉黑。
世界清靜了。
然而，一分鍾不到，又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接了。
還是那個女人。
「你敢掛我電話？你還拉黑我？我告訴你，你攤上事了！」
「女士，我再說一遍，我幫不了你。」
「你不是幫不幫的問題！是你必須幫！我已經到酒店附近了，就差兩個紅綠燈！你現在過去，五分鍾！幫我墊一下，我馬上就到！」
我真的無語了。
「我身上就兩百塊錢，怎麼幫你墊一萬九？」
「你沒錢可以跟朋友借啊！可以刷信用卡啊！辦法不是人想出來的嗎？你這個人怎麼這麼S板！
」
她好像比我還理直氣壯。
我深吸一口氣，不想跟瘋子糾纏。
「抱歉，再見。」
我再次掛斷。
這次，我直接開了飛行模式。
餃子煮好了，我撈出來，淋上醋和辣椒油。
打開平板，點開一部剛更新的喜劇。
一個人的中秋，也要有儀式感。
吃了半碗餃子，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手機雖然開了飛行模式，但連接著 Wi-Fi 的微信一直在響。
全是好友申請。
驗證消息不堪入目。
「聽說你很缺錢？一晚上多少？」
「三萬八都不肯幫忙，賤不賤啊？」
「就是這個號碼，大家快來罵，讓她全家中秋都別想過！」
我的手機號碼、微信號，
被人發到了某個群裡。
緊接著，又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過來。
這次是個男人，聲音低沉，帶著威脅的意味。
「我勸你最好配合一點。」
「今天的視頻能不能爆，就看你了。」
「你要是不配合，我就讓你在網上爆！」
視頻？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不像是普通的電信詐騙。
這更像是一場有預謀的……碰瓷？
我掛了電話，心裡一陣煩躁。
餃子也吃不下去了。
2
我關掉手機，決定下樓透透氣。
節日的夜晚，小區樓下比平時熱鬧。
幾家宵夜攤都坐滿了人。
我找了家常吃的麻辣燙，點了一份。
老板娘麻利地幫我燙好，撒上花生碎和香菜。
「妹子，中秋節怎麼一個人啊？」
我笑了笑:「一個人清靜。」
滾燙的麻辣燙驅散了心裡的煩悶。
我剛吃了兩口。
突然，一群人烏泱泱地圍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男人，穿著浮誇的印花襯衫，頭發染得五顏六色。
他身後跟著好幾個人。
一個扛著巨大的攝像機，鏡頭正對著我。
一個舉著刺眼的打光板，把我的臉照得慘白。
還有幾個男男女女，拿著手機，從不同角度對著我拍攝。
我被這陣仗搞懵了。
那個浮誇的男人走到我面前，拿起一個手持麥克風，對著鏡頭大聲說:
「家人們！家人們！我們找到了！
」
「就是這個小姐姐！就是她！」
他指向我，表情誇張，好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我們三十多個人的大家庭，就因為她不肯伸出援手，現在還在酒店門口餓著肚子！」
「一個三萬八的求助電話，考驗的不僅是人心，更是這個社會的溫度！」
周圍的食客都看了過來，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原來，剛剛電話裡的威脅是真的。
他們真的是在拍視頻。
什麼三十多人的家庭，什麼三萬八的團圓飯，全都是劇本。
而我，就是他們劇本裡那個「冷漠的路人」。
我站起來，皺著眉看著他們。
「你們在幹什麼？請你們馬上停止拍攝，這侵犯了我的肖像權。」
浮誇男，
也就是那個網紅，對著鏡頭擠眉弄眼。
「家人們，你們看，她急了！她急了！」
「她非但沒有一絲愧疚，反而開始指責我們！」
他旁邊一個打扮得像助理的女孩，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麻辣燙，假裝要遞給網紅。
「龍哥，您也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墊墊。」
網紅沒有接，反而往後退了一步。
助理「哎呀」一聲，手一滑。
那碗滾燙的麻辣燙，不偏不倚，完完整整地潑在了我的胸口和手臂上。
紅油湯汁瞬間浸透了我的白色 T 恤。
灼燒般的劇痛，從皮膚傳來。
我疼得發出一聲尖叫。
扛著攝像機的人立刻把鏡頭推到我的臉上，來了個大特寫。
他們要捕捉我最痛苦，最狼狽的表情。
那個潑我麻辣燙的助理，
嘴裡說著「對不起對不起」，臉上卻毫無歉意。
甚至，我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興奮和得逞的笑意。
網紅則更加興奮地對著鏡頭大喊:
「爆了！爆了！家人們，這個反應太真實了！」
「這就是人性最真實的寫照！當謊言被揭穿時的惱羞成怒！」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哄笑。
他們根本不關心我被燙傷了。
他們隻覺得，這是一場精彩的「真人秀」。
我被當成了一個供人取樂的道具。
3
我疼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手臂和胸口的皮膚，火辣辣地疼，迅速泛起紅腫。
「你們……」
我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你們這是故意的！」
網紅「龍哥」走過來，
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
他完全無視我身上的燙傷，反而對著鏡頭繼續他的表演。
「家人們，大家評評理。我們隻是想做一個小小的社會實驗，測試一下陌生人的善良。」
「這位小姐姐不願意幫忙，我們也沒說什麼。現在她情緒這麼激動，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他身後的團隊成員紛紛附和。
「就是啊，不就一碗麻辣燙嘛，至於嗎？」
「我們龍哥都說了，會賠你衣服錢的。」
潑我麻辣燙的那個助理，還假惺惺地拿出幾張湿紙巾。
「小姐姐，你別生氣，我幫你擦擦……」
我一把揮開她的手。
「滾開！」
我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疼痛而嘶啞。
「我要報警！
你們這是故意傷害！」
我拿出手機，顫抖著手指準備撥打 110。
「哎，別別別！」
龍哥立刻上前，按住了我的手。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他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說:「妹妹，差不多得了。」
「不就是想多要點錢嗎？開個價。」
我氣得說不出話。
龍哥見我不說話，以為我默認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沓現金，數了十張，遞到我面前。
「一千塊，夠不夠？」
「這是你的出場費，辛苦了。」
他恢復了在鏡頭前的表演狀態，大聲說道:「家人們，看，我們龍哥多大氣！雖然這位小姐姐不配合，但我們還是會給予補償的！」
「我們承諾，
發布的視頻會給你打碼，不會露正臉的，放心吧！」
他把錢硬塞進我手裡，好像這是一種恩賜。
周圍的看客也開始起哄。
「行了妹子，見好就收吧，一千塊不少了。」
「就是，人家都給你打碼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看著手裡的十張百元大鈔，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這一千塊錢，不是補償。
是封口費。
是他們用來堵住我的嘴，讓我承認自己隻是一個配合他們演戲的「演員」的道具。
我猛地抬手，將那一千塊錢狠狠地打掉。
「我不要你們的髒錢！」
我盯著龍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要，報，警！」
龍哥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我這麼不識抬舉。
「給臉不要臉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