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最親近的人面前總是容易露怯，他不肯讓外人說出一句我危在旦夕的可能性。
但在他外公面前，他流著眼淚問：
「外公，如果秋秋醒不過來……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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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陳彥洲一下就暈倒了。
醫生悄悄告訴外公：
「器官已經衰竭，估計沒多少日子了。」
陳彥洲整整昏迷了一整天，醒來後連鞋都忘了穿，坐在我的床邊，把我的手捏得生疼，啜泣得說不出一句話。
他那一腳下了狠力，我沒想過能活下來，就像被吳勇糟蹋後，我沒想過有好日子等著我。
我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隻是覺得疲累，聽他在身邊哭，更是一陣煩躁。
「我很累……你能不能別在這裡打擾我休息？
」
我忍不住開口，嗓子幹得發疼，陳彥洲一秒住了聲，手足無措地幫我擦掉滴在我手上的眼淚，又幫我掖掖被子，眼睛更是紅得嚇人。
我不喜歡看他這種樣子，傷害過的悔恨，最是令人討厭，所以我仍舊出聲趕他：
「你不要給我做這些！我說了我很累，你能不能不要在這裡煩我？」
「又或許這隻是你折磨我的一種方式？那你幹脆現在就把我折磨S，不要在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我能在這裡躺著，不也是拜你所賜嗎？」
我本來沒有多少力氣，可是就是有一股氣在我的胸腔裡，看見他就會越積越深。
我寧願看見的是他那副對我的厭棄模樣，也不想看見這種又蠢又賤的「深情」。
他本身就很憔悴了，聽見我這樣說，身體不自覺一抖，臉色變得慘白。
他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伸手就想取了吊針下床，他連忙把我按住，一開口，又是一股眼淚落下。
「你別動！我走，我現在就走，別拿你自己的身體開玩笑，我求你……」
我看見他落寞轉身離開，總覺得這個世界真是有趣到了極點，人也是無比復雜。
不過短短幾天，同樣的人，竟然會生出兩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所以我沒忍住刺他：
「陳彥洲，和大演員在一起久了也那麼會演嗎？但我現在不愛看戲了，我最討厭的，也是你們這種戴了面具的人。」
他頓住了腳步，似乎很受傷，好半天才從嘴裡擠出幾個字：
「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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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陳彥洲一直沒走，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無聲地探著我的情況。
我身體很虛弱，經常在夜裡發高燒，白天又轉好，反復好幾次，後來實在是受不了了，我告訴醫生：「能不能幹脆點放我去S，拖著有什麼意義？」
我當然知道他們每天在我身上耗費大量時間是為了什麼，我不想活了，他們也懶得救一個本就窮途末路的病人，這樣的解脫對雙方都是好事。
可是這句話卻把陳彥洲嚇得不輕，他踉跄著跑進來，眼眶紅得嚇人，抓緊我的手大喊：
「夏予秋，你能不能不要胡說八道？！」
助理把其他人都帶了出去，陳彥洲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嘴唇抖得話都差點說不明白：
「你不能這麼不負責任，你知不知道你在手術室裡的那幾天我是怎麼過的？你不能放棄我，更不能離開我，知不知道？！」
可是這些話聽在我耳朵裡更加好笑了。
「我的身體由我自己做主，
我要是哪天想找個地方跳下去，你們又有誰能攔住我？」
陳彥洲脫了力，蹲在地上，直勾勾地望向我，連牙齒都在打顫：
「我不聽你說這些，夏予秋，你敢自S試試，我一定把你的屍體挖出來在醫院門口擺一個月，你不是最害怕麻煩別人嗎？我要讓你S了也不安寧，讓他們罵你討厭你，把你的醜照傳遍整個網絡！」
這的確是我以前最害怕的事情，那時做大夢，躺在他的懷裡暢想：
「等出了名，我要收收自己的性子，我好害怕別人不喜歡我哦，要是有很多人罵我的話，我肯定超級難過。」
可是他不知道，人在經歷很多事情後是會變的，何況一個S人，又哪裡會害怕別人在她S後說了什麼呢？
我不想再搭理他這些無釐頭的言論，隻是當天晚上，任憑我怎麼咒罵，他也不肯離開我的病房。
凌晨的時候，他以為我已經睡著，悄悄親吻我的額頭，撫摸那張消瘦得已經凹進去的臉，輕輕地說：
「秋秋，快點好起來，原諒我，行不行？」
能不能好起來看天意，但原諒他，絕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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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自S的選擇，第二天一大早，我高燒不退，整個人完全昏S，沒有一點意識。
陳彥洲急得要S，把醫生劈頭蓋臉罵了一大頓，打著他外公的旗號硬是把還在開會的專家調了過來。
專家也對我的情況束手無策，本來就是吊著一口氣，什麼時候走，誰又能說得清楚？
在夢裡，我回到了第一次遇見陳彥洲的時候，他跟在我的屁股後面追，我再也沒有戲弄他的意思，轉身冷下聲音告訴他：
「你找錯人了，不是我遞給你的手帕，你再跟著我，
我就要報警了！」
陳彥洲不好意思地連聲說抱歉，他轉身離開，我回到出租屋繼續做著出道的美夢。
我們分道揚鑣，再也不相識，各自回到自己的路上奮鬥，讓故事的句號在這裡徹底畫上。
然而在一片狼藉的現實中，陳彥洲把我抱在懷裡，不準任何人靠近，嘴裡一直心碎地重復：
「不要離開我，你最愛我了秋秋，你答應過我的，一輩子也不離開我……」
我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夢境裡，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什麼，如果聽見的話，我會告訴他：
「別做你的春秋大夢了，我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回到過去，再也不要認識你，更不要愛上你！」
醫生在外面給外公不停地解釋：
「她身體狀態本來就已經很不如人意了，多個器官衰竭，
能有這麼幾天，已經是全科室共同努力的結果。」
「就不能重新移植嗎？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全市乃至全國我們都查過了，必須多種髒器同時存在且滿足要求，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
醫生無奈垂頭，外公皺眉不語，房裡傳來哭泣，陳彥洲抱著沉浸在美夢裡的我。
人生漫漫，悲喜不同。
外公和醫生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進陳彥洲耳朵裡，他不再跟我道歉，也不再和我要什麼以後。
等眼淚都流幹了，他才認真地跟我說：
「是我把你害成了這樣，那我就來修好你，隻是如果有下輩子的話，你千萬要記住，看見我就跑，這不是個好人……」
他握住水果刀往自己的胸口處用力扎，疼得悶哼，血越流越多，又斷斷續續地告訴我：
「其實我是騙你的，
我還是想你能等等我，我們再認識一次，然後換你來折磨我……」
力氣快要消逝的時候，他按了床頭的電話：
「全力救她……我拿我的命，換她……」
11
我醒來的時候，房間裡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老人，聽見我迷迷糊糊問他是誰後，本來滿臉的欣喜換成愁緒，等調整好狀態後，老人才笑著告訴我：
「我是你已逝外祖父的朋友，他讓我多照顧你，你也可以像喊他一樣喊我外公。」
我有十八歲之前的記憶，從來不知道外公有個這樣的朋友。但通過幾天下來的觀察，他對我沒有惡意，也確實像他說的一樣，在認真地照顧我。
床邊的資料卡上寫著我的年齡，二十六歲。但不管我怎麼回憶，
也始終想不起那丟失的八年記憶，直到聽見醫生告訴外公：
「病人刻意拋棄了她最痛苦的記憶，這種下意識的規避，我們臨床上也沒有很好的治療手段。」
外公似乎很惋惜，可最後也隻是說：
「記不得也好，記不得也好呀。」
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我總覺得上天給你的，肯定是最適合你的。既然那些記憶痛苦，記不得就記不得啦。
我在醫院養了很長一段時間。外公不常來，可是每次來的時候，除了身邊的助理，就隻是他自己了。
我悄悄問過護工：
「外公沒有自己的家人嗎？」
最開始她總是支支吾吾，後來我反復磨她,她才終於告訴我：
「他女兒走了,隻有一個孫子，前陣子做了手術,現在成植物人了。」
我問她是什麼手術，
她閉口不言，但我偷聽醫生講話,知道他孫子就在我樓下的 VIP 病房裡，據說當時本來人都要走了，外公花了好多錢,才保了他一命。
我覺得外公很可憐,按理來說我應該提出去看一看他孫子的，可是每次想到這裡,心裡總會有很強烈的排斥感。
加上他從來不會主動提及這件事，我也就斷了這樣的想法。
我在醫院裡恢復得很好,開始慢慢玩起手機，發現自己的賬戶裡有好多好多錢。
我心裡竊喜，覺得自己那幾年肯定付出很多，現在能忘記所有痛苦，安心拿著這筆錢享樂,老天真是一點也沒有虧待我。
臨近出院的時候，外公突然問我想不想去國外⽣活。
說實話我本來應該猶豫⼀下，可是⼼底有個聲⾳一直在叫囂,我說不出來是欣喜還是迫切,但我遵循了它的想法，點頭應了下來。
不過我很快想通了,我長到十⼋歲沒有出去看過,在這裡我無牽⽆掛,去哪⾥都是一樣⽣活。
外公替我辦好了所有事情，走的那天,他意外地紅了眼眶,把我叫住：
「小秋，和外公留張合影吧。」
他說是合影，卻單獨拍了我好幾張照片，然後交給助理：
「照⽚洗出來放到少爺房間去。」
我迷迷糊糊聽了⼀嘴，也沒敢問，外公對我很好,他做事,肯定有他⾃己的道理。
在機場分別的時候,外公一直叮囑我,在外要注意安全，要經常和他保持聯絡，錢不夠花了就打電話找他。
我揮手跟他道別，轉頭的時候發現，外頭的楓葉已經紅成一⽚了。
我⽬送外公離開，⽼⼈⾝體算不得好，走路⼀顫⼀顫的,看得人心⾥不是滋味。
秋天好像總會帶給⼈⼀些難言的孤寂感,
但隻是⼀秒，我就立⻢回過神來,沒有讓消沉的情緒裹挾。
畢竟秋天也意味著豐收呀，⽽且在秋天，我的⼈生也開啟了一個新的篇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