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庵裡唯一的棉被就被分給了年紀最大的老師太。我隻有一身夾袄和一床破舊的被褥，到了夜裡，寒氣從門縫和牆縫裡鑽進來，凍得我骨頭縫裡都疼。
我常常在夜裡被凍醒，然後就再也睡不著。
我把自己蜷成一團，抱著膝蓋，小聲地念著弟弟的名字。
「明軒……明軒……」
好像這樣，就能暖和一點。
那天，庵裡來了個送東西的僕人，是家裡的。
我以為是弟弟或者雲舒讓人來看我了，高興地跑出去。
來人卻是我娘院裡的張媽媽。她看我的眼神裡帶著嫌棄，把一個包裹扔在地上。
「這是夫人讓送來的冬衣，省得你凍S在這，給林家丟人。
」
她頓了頓，又上下打量我，撇著嘴說:「你倒是在這清淨。夫人說了，讓你在這兒好好念經，誠心為你弟弟和我們未出世的小少爺祈福。小少爺將來可是要做大事的，可不能被什麼不幹淨的東西衝撞了，生下來也跟你似的，痴痴傻傻。」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從我的頭頂澆下來。
原來，我就是那個「不幹淨的東西」。
在他們眼裡，我連累了弟弟，現在還會連累他未出世的孩子。
我的存在，對他們來說，不是親人，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災禍，是一個汙點。
張媽媽走後，我打開那個包裹。裡面是一件很舊的棉衣，棉花都結成了塊，硬邦邦的，一點也不暖和。
我抱著那件棉衣，坐在門檻上，看外面的雪。
雪下得好大，把整個山都變成了白色。
真幹淨啊。
我突然想明白了。
弟弟說，送我來這裡，是為家裡「祈福」。
張媽媽說，我是「不幹淨的東西」。
隻要我這個不幹淨的東西還在，這個家就不會好，弟弟和他的孩子就不會好。
真正的祈福，不是念經。
是讓我自己，變得和這山裡的雪一樣，幹幹淨淨。
是讓我……消失。
如果我S了，變成一片雪花，落在弟弟的屋檐上，那才是對他，對這個家，最好的祝福吧。
那天夜裡，雪停了。
月亮出來了，亮得像一面鏡子。
我沒有吃晚飯的窩頭，把它揣在了懷裡。
等所有人都睡了，我用盡全身力氣，弄壞了那把已經生鏽的舊鎖，悄悄地走了出去。
外面好冷，
雪沒過了我的腳踝。
我走在雪地裡，一點也不覺得冷。
我爬上庵後最高的那塊山崖，從這裡，好像能看到京城的方向。
那裡有我的家。
我把懷裡的窩頭拿出來，掰了一小塊，放在嘴裡，慢慢地嚼。
這是我最後一次，吃家裡的東西了。
然後，我躺了下來，躺在幹淨的雪地上。
我看著天上的月亮，輕輕地說:
「弟弟，不氣……姐姐……給你祈福了……」
雪很軟，像棉花糖。我閉上眼睛，感覺自己慢慢變輕，慢慢地，和這片白色的世界融為了一體。
6
我飄了起來。
身體變得很輕，像一朵蒲公英。
我看見自己躺在山崖的雪地裡，臉上還帶著笑，像睡著了一樣。
天亮了，庵裡的人發現了我。她們沒有驚慌，隻是搖了搖頭，用一張破草席把我卷了起來。
「總算是解脫了。」
我聽到那個老師太這麼說。
我跟著送信的那個小尼姑，飄回了家。
家門口還掛著紅燈籠，隻是顏色已經有些舊了。
小尼姑通報後，娘很快就出來了。她聽完小尼姑的話，臉上沒有一絲悲傷，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小錠銀子。
「知道了，這事不許聲張。人就地在山上找個地方埋了吧，別送回來了，衝撞了家裡的喜氣。」
小尼姑走了。
娘轉身回屋，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弟弟從書房裡出來，
看見娘，問道:「娘，誰來了？」
娘理了理鬢角，淡淡地說:「靜心庵的人，說……你姐姐，沒了。昨夜大雪，凍S在外面了。」
弟弟的身體僵住了。
他手裡的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抖了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了就沒了，也算了卻一樁心事。」娘說得雲淡風輕，「你媳婦就快生了，這事別讓她知道，省得動了胎氣。你就當，從來沒有過這個姐姐。」
弟弟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我飄到他面前，看到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但他最終，還是彎下腰，撿起了那本書，一言不發地走回了書房。
爹從外面回來，聽說了我的S訊。
他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哭鬧，他隻是沉默地，在院子裡站了一整個下午。等天黑的時候，我看見他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這個家裡，好像隻有雲舒，為我流了真正的眼淚。
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消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得肩膀都在發抖。
弟弟推門進去，她抬起通紅的眼睛看著他。
「是你，是你們……逼S了她。」
弟弟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線。
「她S了，對所有人都好。」
「林明軒！」雲舒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那也是一條人命！是你的親姐姐！」
「夠了！」弟弟低吼道，「家裡馬上要添丁了，不要說這些晦氣的話！以後，不許再提起她！」
他摔門而去。
我S了。
我的S，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湖裡，隻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然後，就歸於平靜。
他們把我埋在了西山的後山坡上，沒有墓碑，隻有一個小小的土堆。
很快，新的雪落下，覆蓋了一切痕跡。
就好像，我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
7
雲舒生了，是個男孩，白白胖胖的。
林家張燈結彩，大宴賓客，比弟弟成親時還要熱鬧。
所有人都圍著那個孩子，誇他長得好，有福氣，將來一定比他爹還有出息。
弟弟抱著孩子，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
娘也抱著孫子，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個家，因為我的消失，和我從未見過的侄子的到來，終於變得圓滿了。
我以為，
他們會永遠這樣幸福下去。
可是，我錯了。
孩子滿月後，弟弟的仕途突然開始不順。他嘔心瀝血寫就的一篇策論，被上司斥為華而不實。
一個他跟了很久的案子，也因為一個小小的疏忽，被對家搶了功勞。
他在官場上處處碰壁，昔日那些奉承他的同僚，也開始對他冷眼相待。
他變得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暴躁。
他開始酗酒，常常半夜才一身酒氣地回來，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一看就是一夜。
雲舒勸他，他就衝她發火。
「你懂什麼！婦道人家！」
有一天，他喝多了，在書房裡大發雷霆，把桌上的東西全都掃到了地上。
雲舒進去收拾，看到了一張被壓在鎮紙下的舊畫。
畫上，是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
正把一顆糖遞給一個比她還矮的小男孩。
女孩笑得眉眼彎彎，男孩也咧著嘴笑，露出了缺了的門牙。
那是我。
那是我還沒變傻的時候，畫的我和弟弟。
雲舒拿著那張畫，手都在抖。
她走到弟弟面前，把畫展開。
「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忘記過？」
弟弟看著那張畫，通紅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他一把搶過畫，像是要把它撕碎，可舉到一半，手卻停住了。
他抱著那張畫，一個七尺高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是我對不起她……是我害了她……」
「我以為她S了，我就能安心了……可是我錯了……」
「她天天晚上到我夢裡來，
問我，弟弟，你為什麼不吃我的橘子……問我，弟弟，你為什麼不戴我的花……」
「我就是個畜生……我是個畜生啊……」
他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那麼悽厲。
我飄在旁邊，看著他。
弟弟，原來你都記得。
原來，你也那麼疼。
8
從那天起，這個家就開始分崩離析。
弟弟辭了官，整日把自己關在家裡，以酒為伴。
娘親眼看著自己最有出息的兒子變成了一個廢人，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她躺在床上，也開始說胡話。她總說看到我站在床邊，穿著那件破舊的棉衣，渾身是雪地看著她。
「你別過來……你走開……」她驚恐地揮舞著手臂，「不是我……不是我害S你的……是你弟弟……是你弟弟讓你去的……」
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弟弟身上。
而爹，他本來就懦弱，看著妻子病重，兒子頹廢，他徹底垮了。他開始念佛，在家裡設了個小佛堂，整日跪在那裡，一遍遍地誦經。
他說，他要為我超度，贖他自己的罪。
家裡唯一的支柱，隻剩下了雲舒。
她一邊要照顧病倒的婆婆，一邊要照顧爛醉的丈夫，還要撫養嗷嗷待哺的兒子。
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
我看著這個曾經人人稱羨的狀元府，變成了如今這般S氣沉沉的人間地獄。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報應。
我隻覺得，他們每一個人，都活在比我更冷的地方。
又一個冬天來了。
娘的病更重了。
彌留之際，她已經認不清人了。她拉著雲舒的手，眼神渙散，嘴裡卻一直叫著我的名字。
「清禾……我的清禾……」
「娘錯了……娘不該把你鎖起來……」
「外面冷……跟娘回家……娘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肉丸子……」
她的眼角流下一行渾濁的淚，
然後，手就垂了下去。
娘走了。
家裡沒有辦喪事，弟弟甚至沒有掉一滴眼淚。他隻是在娘的房間裡，靜靜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戒了酒，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對雲舒說:
「把孩子……送回太師府吧。」
雲舒愣住了。
「你……你要做什麼？」
弟弟看著窗外，眼神空洞。
「我要去西山，去找她。」
他把那張我和他的舊畫，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懷裡。
「我答應過她，要保護她的。」
「我食言了一輩子，這一次，不能再錯了。」
他走了，沒有回頭。
我跟著他，
飄過京城的街道，飄向那座埋葬了我的西山。
大雪又開始下了。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裡，尋找著那個連墓碑都沒有的土堆。
他找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摔倒在一片平整的雪地裡，再也沒有起來。
我飄在他的上空，看到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解脫的笑。
他懷裡的那張畫，掉落出來，被風吹開。
畫上，我和他，還停留在那個最美好的，有糖吃的夏天。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和那幅畫，一起覆蓋了。
弟弟,你看，我們又和好了。
這一次，我們一起，變成了幹淨的雪。
9
意識像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林明軒感到刺骨的寒冷正一點點抽離他的生命力,但這寒冷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在逐漸模糊的視線裡,他看見姐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正蹲在他面前,手裡捧著一把幹淨的雪。
「弟弟,吃……甜的……」她笑著，眼睛彎成月牙。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個幻影，卻隻抓到一把冰冷的雪。
「姐姐……對不起……」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仿佛回到了七歲那年的夏天。
他貪玩爬上河邊柳樹,腳下一滑跌入湍急的河流。是姐姐毫不猶豫地跳下來，用單薄的身軀把他推向岸邊,自己的頭卻重重撞在河底的石頭上。
他記得姐姐被救上來時滿頭的血，記得她醒來後茫然的眼神,記得她拉著他的衣袖問:「你是誰？
」
從那天起，聰慧過人的林家大小姐不見了,隻剩下一個痴痴傻傻的林清禾。
「我本該……一輩子對你好……」他的眼淚凍結在眼角，「可我……我都做了些什麼……」
雪越下越大，溫柔地覆蓋了他的身軀。
開春雪化時，上山砍柴的樵夫發現了林明軒的遺體。
他安靜地躺在雪地裡,雙手交疊在胸前,仿佛隻是睡著了。懷裡那張泛黃的畫被保存得很好,畫上的姐弟二人依然笑得燦爛。
消息傳回京城，雲舒沒有哭。她平靜地接待了報信的人,給了賞錢，然後關上門，在窗前坐了一整天。
三天後，她帶著孩子離開了林家，回了太師府。
林府徹底敗落了。
林父在林明軒S後不久就出家為僧,⻘燈古佛了卻殘生。偌大的宅院很快換了主⼈,曾經的榮耀與恥辱，都隨著時間流逝而被人們淡忘。
隻有西⼭靜心庵的老尼姑還記得,每年清明，總會有⼀個衣著素雅的婦人帶著⼀個男孩來上香。
他們不去庵裡，隻到後山那兩個挨在⼀起的⼩土堆前，擺上些點心水果，靜靜地站上一會⼉。
「娘，他們是誰？」男孩仰起頭問。
婦⼈摸摸他的頭:「是娘的親人，也是這世上最幹淨的靈魂。」
又一年春天,兩個⼟堆旁長出了一株並蒂蓮,一粉⼀白，相依相偎。庵裡的老尼姑說,這是她第⼀次在西⼭見到並蒂的蓮花。
⻛過西⼭，草⽊低語。
仿佛有一對姐弟的笑聲，永遠留在了這片他們最終和解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