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府鬼差翻著生S簿撓頭:「弄錯了弄錯了,該劈的是你爹政敵的女兒。」
我指著自己透明的魂魄:「那個……還能回去嗎?」
鬼差搖頭:「熟透了,連棺材都釘上了。」
六十年後,奈何橋頭,我終於又看見那個穿紅衣的新科狀元。
我望著他依舊年輕俊朗的容顏,想起自己在人間的種種,愧疚如潮水般湧來。
「我……後來嫁人了。」
他輕輕點頭:「我知道。」
「不止一次。」
他還是點頭:「我知道。」
「還有個孩子。」
他依然平靜:「我也知道。」
我怔怔地望著他:「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
他輕輕笑了,眼角泛起細紋:「你每次來我墳前燒紙,都要絮叨半個時辰。」
「那些錢我都收到了,就是面額太大,地府錢莊兌不開,攢了幾十年還沒花完。」
1
眼前最後一絲亮光,是花轎外炸開的慘白閃電,還有震得我耳膜欲聾的轟隆巨響。
意識像是被從身體裡硬生生拽出來,輕飄飄地沒個著落。
我再睜眼時,已是個渾渾透明的魂兒,低頭就能瞧見腳下雲霧繚繞,一座森然殿宇若隱若現。
身旁一個穿著皂袍、面色青白的鬼差,正哗啦啦翻著一本厚厚的簿子,嘴裡「嘖」了一聲。
「林端詒,大興朝林相嫡女,年方二八,於歸寧日遭天雷而亡……」
他念到一半,猛地一拍腦門,轉向旁邊另一個鬼差:
「哎呀錯了錯了!
老黑,咱們搞岔了!今日西市口那個該被劈的李尚書家閨女沒事,倒把這宰相千金給勾來了!」
我趴在地上,腦子「嗡」地一聲,指著自己這分明已經離了軀殼的魂魄,聲音都在發顫:
「弄錯了?那……那我還能回去嗎?」
那被稱為老黑的鬼差湊過來看了看,一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回?你那身子都快成炭了,棺材板兒都釘得SS的,回去往哪兒裝?熟透啦!」
我的胸口空落落地發冷,今日披上嫁衣時,丫鬟們還羨慕地說我命好,嫁的不僅是新科狀元,更是兩情相悅的心上人。
花轎起行前,我還偷偷掀了蓋頭一角,瞧見府門外,他穿著大紅吉服,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噙著笑,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日頭還亮。
可現在……
我又急又氣,
哭得稀裡哗啦:「我不管,你們必須把我送回去,不然我做鬼也要去閻王面前告你們!」
「哎喲,小姑娘,」一位婆婆端著湯碗上前,扎心道,「你自個兒瞧瞧,咱們這兒可不興『做鬼』這種說法——你已經是啦。」
我愣愣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那婆婆慈眉善目地將一碗清湯遞到我面前,湯面飄著若有若無的霧氣:
「攤上這事兒是挺倒霉的,不過喝了婆婆這碗忘情水,前塵舊事一筆勾銷,下輩子投個好胎就是了。」
「我不喝!」我索性往地上一坐,拽著白臉鬼差的袍角撒潑打滾:「是你們弄錯了人,必須給我個說法!不然我就天天在這兒哭!」
其他鬼魂紛紛側目,最後那白臉鬼差像是終於想到了辦法:
「這樣吧大妹子,
這事兒確實是我們工作失誤。我給你找個好身子還陽,讓你過完這輩子壽數,你看如何?」
當下也沒有其他辦法,我踟躇著點點頭,兩個鬼差喜出望外,扯著我來到一處水鏡前,鏡中閃過的是一幕幕人間的S別。
鬼差指著一處朱門繡戶:「大妹子,這個好!大清朝松陽縣令的千金,年方二八,正要許配人家,可惜天不假年……」
我撇嘴:「縣令?我爹可是當朝宰輔!」
白臉鬼差趕緊劃向另一幕雕梁畫棟:「這個這個,大明宮裡的純妃娘娘!聖眷正濃,可惜剛生了皇子就……」
我連連擺手:「宮裡勾心鬥角的事情我聽得多了,不去不去!」
「那這個江南首富的獨女?」
「眉眼太俗。」
「邊關女將軍?
」
「不雅。」
「這個?」
「太老。」
……
我左不滿意,右不滿意,黑臉鬼差突然靈機一動,機靈道:
「要不這樣吧,左右我們還得去勾你們大興朝李尚書那個作惡多端的女兒,你就用她的身子!」
「什麼?!」我跳起來,「我絕不可能用李曦然的身體!他爹可是我爹的宿敵!我怎可認賊作父!」
鬼差勸我:「膈應是膈應了點,但她身份尊貴,年紀相當,跟你算是門當戶對啊!」
「不行!絕不可能!」我斬釘截鐵,一想到要用那個從小跟我鬥到大的S對頭的身體,我就渾身難受。
我們正爭執不下,白衣鬼差突然盯著水鏡興奮地叫道:
「這個這個!快看這個!二十一世紀當紅女明星,
花容月貌,人見人愛,日入 208……額,反正富貴潑天!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除了有點戀愛腦,簡直完美!」
我看過去,隻見一間素白明亮的房間裡,一個美貌女子正被幾個一身白衣的人圍著,而她心口處,魂魄已然離體。
「大妹子,這個真不虧!」黑臉鬼差指著水鏡中那具鮮活美麗的身體,「諾,身子骨還鮮靈著呢!你且將就一下,我們地府再額外補償你十年陽壽,夠意思了吧?」
「這……」我望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仍在猶豫。
剛才那位婆婆又端著湯碗過來:
「小姑娘,再猶豫,等我這碗湯涼透了,你可就要魂飛魄散,連輪回的機會都沒了。」
「啊?這還有時間限制的?!」我震驚地看向兩位鬼差。
他們齊刷刷地點頭,
白臉鬼差還不失時機地指了指她手中那碗熱氣正在消散的湯。
「那你們怎麼不早說!」這下我也顧不得挑剔了,不等他們催我,就自己衝到水鏡前:
「我準備好了,來吧來吧!」
黑臉鬼差喜出望外,口中念念有詞,伸手朝我一推——
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間裹住了我,就在意識即將陷入混沌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那穿著大紅吉服、站在門前含笑等我的狀元郎。
裴衍啊裴衍,我的裴衍……我這一走,你可怎麼辦?
我趕緊扭過頭,朝著那兩個已經開始模糊的鬼差身影喊道:
「差官大哥!求你們幫我給他……給我那狀元郎託個夢!叫他別太難過,若是遇著合適的……便、便續娶一房吧!
」
聲音散在風裡,也不知他們聽見沒有。
2
「瞳孔對光反射恢復!」
「檢查生命體徵!」
「血氧飽和度上來了!」
「自主呼吸恢復,準備拔管!」
緊接著,我感覺到喉嚨裡的異物被小心地取出,雖然依舊疼痛,但那股強烈的窒息感終於消失了。
我貪婪地呼吸著帶著消毒水味的空氣,慢慢睜開眼。
往後的日子,我便以「林檀」的身份,在這光怪陸離的人間活了下來。
初時,我像個剛學步的稚子,笨拙地適應著新的身體。
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學著用這個時代的語言與人交談,穿著那些輕薄的衣衫在鏡頭前亮相。
鬼差確實沒騙我——這副皮囊美得驚人,
八百萬粉絲的追捧讓我一夜之間體會到了何為眾星捧月,比我做相府千金時還風光!
粉絲們欣慰林檀S過一次終於治好了戀愛腦,因為我將所有的精力都投進了事業。
拍戲、代言、領獎,在鎂光燈下笑得明媚張揚。
隻是在每個深夜卸下妝容後,總會想起那年狀元府前的驚雷,想起裴衍穿著吉服的模樣。
後來我也戀愛,成婚,像完成一場場人間既定的儀式。
第一任丈夫說我愛的是戲裡的他;第二任說我眼裡藏著別人。
然後他們都走了,我也老了,沒事就到保存完好的熱門旅遊景點、國家重點保護文物單位——帝師府邸裴衍故居去當銀發講解員。
八十六歲那年,我終於在兒孫的陪伴下安詳閉眼。
魂魄再次離體,大概因為我之前是借屍還魂,
所以魂魄居然還是我當時被雷劈S時那鳳冠霞帔的待嫁模樣。
這一次,我輕車熟路就飄向了地府。
忘川河水幽暗無聲,奈何橋橫亙眼前,隊伍排得老長,我耐心地排在最後。
輪到我的時候,那兩個鬼差大哥笑嘻嘻道:
「怎麼樣,大妹子,我們地府給你找的這具身子沒虧待你吧?那可是富貴長壽,一樣不差!」
「還行吧!」我聳聳肩,這一世,借著「林檀」的身體,也算人間煙火,悲歡喜樂,樣樣嘗過。
但我心裡始終想著,要不是你們給我勾錯了,我跟裴衍在一起,定是幸福圓滿的一生,於感情一事上怎會如此坎坷?
此時眾鬼散盡,鬼差們辦完我的事就準備下班了,黑臉鬼差神秘兮兮道:
「大妹子,咱們也是老相識了,我給你開個後門。」
「什麼後門?
」
那鬼差指了指橋頭:「有人……不是……有鬼等你很久了。」
我順著望過去,一個紅色的影子砸進眼裡。
他竟還穿著那身刺目的狀元紅袍,隻是顏色舊了,邊緣泛了白。
但身形依舊是青年模樣,挺拔清瘦,立在灰蒙蒙的幽冥裡,扎得我魂魄生疼。
他就站在那裡,望著我笑。
一如當年站在府門前含笑等我的模樣。
我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虛浮,像是踩在雲絮裡。
「你……」我抬頭望著他,那雙曾映過我十裡紅妝的明亮眼眸,此刻依然盛滿了未曾消減的溫柔。
我哽咽了一下,又哽咽了一下,終於艱難地擠出話來:「你……一直在這裡?
」
「嗯。」他應得極輕。
「多久了?」我幾乎不敢聽那個答案。
「五百年零七天。」白臉鬼差神出鬼沒地飄到我們身側,搖著扇子搶答,語氣裡帶著一絲見證奇跡的炫耀:
「這小子,愣是沒喝一口孟婆湯,就在這橋頭數著日子等。風雨無阻,比我們當差還準時!」
我的心被揪得生疼,酸楚與憐惜幾乎要將我淹沒之際,但我卻猛然想起一件事,不得不破壞這久別重逢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