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已經沒事了。林書?」
我將門慢慢打開,那一瞬間漫長的讓我想哭。
他穿著淺色的毛衣,長身玉立,模樣清俊,是我本能尋找的溫暖。
我像泄了氣一樣猛地跌坐在地上。
他伸手扶我,身上帶著凜冽的清香。
我像一個瀕臨垂S的病人,哀求地望著他,
「我們,要不要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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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夢見以前的事,這一覺睡得很沉。
臉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群裡暫定同學聚會在周六晚上舉行。
我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去。
我媽以前的朋友去醫院探望她,送來了果籃和牛奶,數量太多,她讓我給婆婆送一些去。
她自從打了我以後,
不知是不是因為愧疚,話少了很多。
大部分的時間坐在床上發呆。
我哥找的這個護工人很好,手腳利索,人也很親和,年齡跟我媽相仿。
每次見到我都誇:
「姑娘真好,做事又仔細,都說呢女兒是貼心小棉袄。」
我笑笑,沒有說什麼。
中午我拿著水果去了婆婆家。
公公一般白天很少在家。
他是本地一家研究所的院長,平時工作忙。
我本以為這種高級知識分子難以相處。
但事實證明我的擔心幾乎是多餘的。
公公雖寡言少語,但該有的關心一點不少。
領證那天,公公私下給我轉了十萬塊,說這是給兒媳婦準備的,讓我收下就是,不用有太大負擔。
我媽確診以後,
他們怕治療的錢不夠,更是專門給了我一張銀行卡。
雖然我至今沒有花過裡面的一分錢。
不管我和湛聽南有沒有未來,我在湛家的生活,都是幸福和快樂的。
婆婆見我來,顯得很驚喜。
「我們剛說起你呢,快進來小書。」
我跟在她身後,猶疑地問:
「今天家裡有客人嗎?」
大概人都是會有預感的,我腳步慢下來,心口莫名湧上不安。
「好久不見啦,林書。」
走到客廳,湛聽南那位多年未見的初戀,就坐在我熟悉的位置上,笑靨如花地望著我。
我臉上的表情幾乎僵住。
有些人,一旦出現在你面前,你會下意識的自慚形穢,妄自菲薄。
因為她甚至比以前更漂亮,更卓荦,更叫人挪不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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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愣住,她笑起來:
「不記得我啦?我是邱真意啊。」
我回過神來,很努力地扯出一個笑:
「......好久不見,真意。」
婆婆說:
「之前呀,真意就住我們樓下,兩家人關系很不錯的,再加上她跟聽南同班,經常一起上學放學,她剛回國沒多久,這次是特意來看我們的。」
婆婆讓我坐下:
「你們先聊著,我去洗點水果。」
我覺得尷尬,手腳冰涼,避開邱真意打量的目光。
倒是邱真意主動開口:
「林書,聽阿姨說你跟聽南結婚了?恭喜你們啦,我常年在國外,聽南也沒告訴我他結婚,改天我一定把禮金給你們補上。」
我搖搖頭:
「沒關系的。
」
她看著我,噗嗤一笑:
「林書你還是那麼不愛說話,不過變漂亮了。」
婆婆正好端著切好的橙子過來:
「話說,真意,聽南知道你回來了嗎?」
「他知道哦,我之前跟他說想來看看您,怕您搬家,就問了一下。」
「聽南那孩子,也不跟我講。」
「提前跟您講就沒有驚喜了嘛。」
「你這孩子......」
竟然是一直都有在聯系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
湛聽南不太會告訴我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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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這張很喜歡的沙發上,聽著婆婆跟邱真意聊起以前。
畢竟湛聽南和邱真意有著不容我插足的過去。
她可以更輕易地獲得湛聽南爸爸媽媽的喜歡。
我不是無可替代的。
我雖與湛聽南是夫妻關系,但遠不及他們親密。
這種認知讓我感到巨大的挫敗。
我們……是不是要結束了。
我微微地出神。
想逃跑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鼓起勇氣打斷了他們的敘舊。
我抱歉地說:
「媽媽,我還有事,得先走了,真意,我們下次再見。」
她對我微微一笑:
「好的,路上小心哦。」
婆婆將我送到門口:
「我還想著親自下廚,給你們做一桌好吃的,小書,是你媽媽那裡有什麼急事嗎?」
「沒事的,媽媽你們吃吧。」
我猜我現在的臉一定十分的難看。
所以當門打開後,
湛聽南的出現,幾乎再一次讓我的心髒墜落到谷底。
他不知道我今天來婆婆這裡送水果。
他是來見誰的,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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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眶發熱,有些東西再也克制不住,我匆匆從他身邊掠過:
「我回醫院了。」
湛聽南一把扯住我:
「我送你。」
「不用了。」
我推了一下他的手,沒推動。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這次竟執著的沒有放開我:
「小書。」
我深吸一口氣,帶著鼻音,語氣裡明顯冷了許多:
「松手。」
大概是我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他怔了一怔。
我趁勢將手腕抽了出來。
力道微大,我向後踉跄了幾步,
有些狼狽。
「我自己,就可以。」
我承認,我鑽進了牛角尖。
在我塵封的過去裡,有個叫自卑的小惡魔卷土重來。
它讓我失去了冷靜,失去了自我。
將我從小到大的陋習全部鋪陳在湛聽南的面前。
也把我的偽裝撕扯的粉碎。
看吧,我沒想象中那麼乖巧。
我轉身就走,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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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在醫院,我接到了邱真意的電話。
也許我早就預見到了她會約我見面,所以心裡毫無波瀾。
「林書?我是邱真意,下午我們可以見一面嗎?」
她聽上去心情不錯。
「好。」
四點多,我跟護工說了一聲,隨後去赴邱真意的約。
她換了身衣服。
毛衣、鉛筆裙加高跟鞋,遠遠看去,知性而幹練。
我就顯得隨便很多,寬大的衛衣,牛仔褲、帆布鞋,怎麼舒服怎麼來。
起先,聊得都是些同窗趣事。
倏然,邱真意話鋒一轉:
「你跟聽南,是怎麼走到一塊的啊。」
她的臉上帶著無瑕的妝容和完美的笑容。
我卻不寒而慄。
「我們在一個單位工作。」
「那確實挺巧的。」
「那你這算是得償所願嗎?」
我的呼吸一窒,猛地看向她。
她一隻手託著腮,漫不經心地繼續說: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姜明盛?有一次打掃值日,他碰巧撿到了你抽屜裡掉出來的日記,他當時還偷偷在班裡傳閱呢,我們沒想到你看上去畏畏縮縮的,
內心竟然這麼豐富多彩,那時我就知道了你喜歡聽南,雖然是有一點不自量力啦。」
我忽然聽見我大腦深處傳來的一陣尖銳的嗡鳴聲。
「我後來還講給了聽南,我說我們班那個小生物課代表喜歡你呢,你猜他當時怎麼說?」
她盯著我,像是要將我的所有反應盡收眼底。
「他說,那跟我有什麼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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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通,撲通,撲通。
「所以後來我追到他以後,還怕你不高興呢,幸好你人很好,每次體育課後還是會幫我一起打掃衛生。」
我垂著眼不作聲,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裡。
「你的意思是,他一直知道我喜歡他麼。」
「是啊,我們所有人都知道。」
她殘忍地說:
「隻有你不知道的,
林書,不過也還好,畢竟有很多人喜歡他,你隻是其中一個罷了。」
她將我青春期所有不敢說出口的羞恥強行展示在烈光下,供所有人嘲笑、褻玩。
我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少女心事,淪為談資,被輕視、侮辱。
我突然湧上一股強烈的惡心。
「啊對了,聽南似乎不打算讓所有人知道你們的關系,別擔心,同學聚會上我會守口如瓶的。」
她終於不再微笑,語氣慢慢地變冷。
「林書,我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有些話,你不要怪我說的太直白,我認為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如果因為私心將某些人強行留在身邊,那是十分卑劣的行為。」
她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聽南不太會拒絕朋友,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將他賦予給你的善意變成困住他的枷鎖。」
邱真意還是很漂亮,
漂亮到讓我豔羨。
但時隔這麼多年,她在我面前,變得傲慢,變得刻薄,變成了一個我曾經想象中的自己。
「邱小姐,我和湛聽南,雖然不是出於愛情才開始的這場婚姻,但我提出了,他也接受了,如果他覺得是我將他強行留在身邊,那就讓他親自告訴我,讓我放他離開,我肯定欣然接受,不拖泥帶水,頭也不回地退出。」
我站了起來,冷冷地說:
「如果不是,也請你不要以一個無關人士的身份,高高在上地指責我,質問我。」
我的心很冷,腦袋很痛,但我從未這麼清醒過。
咖啡店裡的鋼琴音符緩緩在空氣中流淌,我們之間的劍拔弩張在這其中顯得十分突兀。
「邱小姐,很高興你能回到國內,也祝你未來一切順利,但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單獨見面了。」
我起身離開。
沒有看邱真意最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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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坐公交車的途中翻看了一下微信。
「紅娘」群裡依舊火熱火朝天地探討著湛聽南和邱真意的各種可能性。
「你們都不知道吧,去年九月,湛學霸去了一趟柏林,還陪真意吃了頓飯。」
「臥槽,真的假的?」
「她之前親口告訴我的,差點把我嚇S。」
「你的意思是,他倆這些年一直沒斷了聯系?」
「何止啊,我估計他倆私底下都偷著把證領了!」
「有點太愛了,湛學霸。」
「+1,純愛大師了也是。」
「這對可是咱們老班都默許的,之前碰見他老人家,還問我他倆結沒結婚。」
「笑嗝屁了。」
「笑S哈哈哈。
」
......
我和湛聽南是去年七月領的證。
九月他飛去德國參加一個學術討論會,兩周後才回來。
我沒想到他是去見邱真意的。
我茫然地抬頭望向窗外,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我不知道該去哪裡。
人在恐慌的時候,是會發抖的。
那種冷,從頭到腳,深入骨髓裡,凍得我魂不附體。
我在半路上下了車,買了一杯熱奶茶,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休息。
我從小就不怎麼哭。
我媽就算把棍子打斷了,我也會SS咬牙硬抗。
倒是我哥一邊哭一邊抱住我媽的腿,苦苦哀求她手下留情。
她太恨我爸了,所以不怎麼愛我。
即便是這樣,她也獨自撐起了這個殘敗貧苦的家庭,
也曾是棵為我遮風擋雨的大樹。
我希望她在晚年能過得快樂。
不再要強,不再憂惶。
可是她好像也快要離開我了。
大概是我哭的太過於傷心,旁邊的小朋友問我怎麼了。
我晃晃奶茶,說:
「太苦了。」
「奶茶怎麼會是苦的?」
「因為姐姐心裡苦呀。」
她抿了抿嘴,猶豫了一會兒,忽然掏出一顆糖,放在我手心裡。
「這個很甜,媽媽都不讓我多吃,送給你。」
我抽了抽鼻子,破涕為笑:
「謝謝你,可是大人的世界是很苦的。」
「那我還是不要長大了。」
啊,我這算不算泯滅童心?
再苦不能苦孩子。
我安慰她:
「你沒關系的。
」
「為什麼?」
「因為你漂亮又善良。」
她歪了歪頭,覺得不解:
「可姐姐你也漂亮又善良啊,為什麼還會不開心?」
她迎著光看我,眼眸澄澈,不摻虛偽。
小孩子是不會說謊的吧。
「姐姐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她聞言叉腰,自信滿滿地說:
「盡管來問,我知道好些事呢!」
「如果……你有一件特別喜歡的東西,某天你終於得到了它,但你發現你沒有那麼的開心,甚至因為它難過,失望,困擾,你會怎麼辦呢?」
她低頭想了一會兒,斬釘截鐵地說:
「那就扔掉,我不要了!」
我衝她豎起了大拇指:
「睿智!
」
大概是大哭一場很爽,也或是遠處的大好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