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個人親親熱熱地笑著。
可等我拎著袋子回來時，媽媽臉上的笑容卻黯淡了不少。
「怎麼了？」
我看著秦阿姨離開的背影，小聲詢問媽媽。
媽媽訕訕一笑：「你秦阿姨說，她和她的老姐妹下周要去三亞……」
她欲言又止。
我愣了愣，很快反應過來媽媽的意思。
但這次，我沒有挑破，而是裝作不明白的樣子應付她的話：「我們下周去青島，她們去三亞，都是看海，挺好的。」
媽媽和我對視一眼，很快她心虛地低下了頭。
「媽，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剛剛試衣服站得太久了？」
我問她。
媽媽張了張嘴，但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搖了搖頭。
「我想回家了。」
媽媽拂開我的手，自顧自地走開了。
連她剛剛說喜歡的一雙鞋子，都沒再看一眼。
5
回家後，連著兩天，媽媽都沒有再和我說一句話。
我發的旅行規劃她沒回；問她還缺什麼她也不回。
實在問得多了，媽媽就會丟給我一個苦澀的小表情。
多年的相處下來，我何嘗不清楚媽媽的想法？
她一定是在等著我主動開口，勸她退掉去青島的票，再鼓勵她和秦阿姨幾位姐妹一起去三亞。
媽媽總是這樣。
就像是一顆慄子，明明可以用工具把它完整地剝出來。
媽媽卻總是喜歡這裡扣一點，那裡咬一口，
最後再將七零八碎的慄子舉到你的眼前，然後無辜的告訴你：她很辛苦地在剝了，可這顆慄子就是剝不好。
小時候的我，為了生存，隻能無條件地順著媽媽，小心謹慎地把她最真實的想法從一堆交纏在一起的毛線裡摘出來。
可現在，我不想再那麼麻木地順從媽媽了。
她想，可以主動表達。
如果不說，那麼就是不想。
我絕不再做她向外傳達語言的機器。
所以在媽媽又一次發來那個哭唧唧的表情時，我不動聲色地回她：「後天早上九點準時出發去高鐵站，我在小區門口等你，媽媽。」
整整一個晚上，媽媽都沒有回復我。
第二天中午，我看到媽媽回了我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我打電話給媽媽，囑咐她千萬不要忘記帶證件，晚上早點休息，
定好鬧鍾。
媽媽頓了頓，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隨即就掛了電話。
已經習慣媽媽糾結的我也沒多想。
第二天早上，臨出發前媽媽突然給我發消息，說她有個朋友臨時有點事需要她陪同，讓我先上高鐵，她改籤下午的，隨後就到。
我隱隱覺得不太對勁，再三追問她到底能不能去。
媽媽很堅決地告訴我，她會去看海的。
我想了想，還是選擇再相信媽媽一次。
可直到下午兩點我一個人站在青島街頭，因為打不通媽媽電話而隻能百無聊賴地刷朋友圈時，我才猛然發現，媽媽，她去了三亞！
圖片中，媽媽笑得像朵花，她和幾位阿姨手拉手，正漫步在沙灘上。
迎著朝陽，媽媽穿著那身真絲連衣裙，興奮地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她配文：「這是三亞的海！
或許別人不能理解這種感覺，但我還是放不下心中最愛的這片海！」
6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怔了許久。
青島街頭的風吹在面上是鹹湿的。
就像一個人悲傷時的眼淚。
怎麼擦也擦不幹淨。
大舅和小姨也很快都刷到了，他們不約而同地在那條朋友圈底下評論了一個問號。
與此同時，表姐也給我發來了一個問號。
「什麼情況？你和二姨不是確定好了去青島嗎？」
「二姨不會又是自作主張，騙了你，然後偷偷跑去三亞了吧？」
表姐很震驚：「天吶，她在幹什麼啊？我真不能理解，這是人類能做出來的事嗎？」
心中五味雜陳，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復表姐。
因為就連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媽媽這是在做什麼？
我抖著手，找到媽媽的微信，緩緩給她發去了一個問號。
很快，媽媽回復我一個捂嘴偷笑的小表情。
「朵朵，這是媽媽給你的一個驚喜。」
語音那邊，似乎還有海浪輕拍在沙灘上的聲音。
媽媽的聲音裡是遮掩不住的得意：「你不是一直鼓勵媽媽要勇敢、活出自我嗎？媽媽這次做到咯！」
我聽著她在喋喋不休地和我說著三亞的氣候多麼舒適，景色多麼宜人，就連海風都比她想象中的輕柔。
我遲遲沒有出聲。
直到她感慨似的說了一句：「當初你還沒出生時，你爸爸就說要帶我去三亞玩的。可惜啟程前，我查出了懷孕，而且有先兆流產的跡象，這趟旅程就耽擱了。時隔二十多年，我終於有機會來到這裡。」
我SS地咬住唇，
才勉強沒有崩潰地質問她：「你完全可以告訴我三亞對你的意義有多麼重要，可你偏偏什麼都不說！而且，我們明明都說好了，我們今天一起來青島的！」
媽媽突然笑了一聲：「因為這是你欠媽媽的呀。」
她的語氣裡有一種平靜的瘋感：「要不是因為你，媽媽早就來了呀……」
在這句話結束前，我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按下了掛斷鍵。
然後轉頭，對著路邊的垃圾桶就是一陣幹嘔。
早上的一塊面包和半杯豆漿早已消化殆盡。
可此刻，我站在異鄉的街頭，總覺得自己胃裡翻江倒海，有著吐不完的髒東西。
我吐到眼淚流了滿面。
吐到周圍的行人都對我紛紛注目。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個拖著行李箱的人停在我身邊，
善意而溫柔地遞給了我一瓶礦泉水。
我仰起頭，在看到沈觀復的那一刻，徹底痛哭出聲。
沈觀復帶我去了酒店，在海景房的落地窗前，他給我點好了吃的，一如既往地沉默地陪伴著我。
許久，我止住哭聲。
尷尬和內疚隨之湧上心頭。
自從上次媽媽偷偷拉黑他後，我們之間，已經有整整兩個月的時間沒有聯系了。
我有些拿不準他的意思。
「用冰敷敷眼睛吧。」
沈觀復遞來一瓶冰鎮可樂：「不然等下眼睛會痛得厲害。」
我接過，裝作不經意間問他：「你是來青島出差嗎？還是旅遊？」
他目光灼熱地看著我：「都不是。」
「我是來找人的。」
……
我愣了愣，
盡管很想問他是來找誰的。
但頓了頓，到底還是沒有勇氣問出口。
「你不好奇是誰嗎？」
沈觀復向來直白：「如果你想問的話我就會告訴你，如果你不想問的話，那我就主動告訴你。」
「我來青島，是專門找你的。」
我和他對視，默默攥緊了雙手：「上次拉黑你的事情，對不起。」
「你不需要說對不起。」
沈觀復笑了笑：「你不肯再加回我好友，是怕尷尬，但我臉皮厚，主動去問了你的好朋友，她告訴我，拒絕我的表白並拉黑我的人自始至終都不是你。」
我怔住：「你都知道了？」
「對。」
「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
沈觀復把自己的手機推到我面前：「加你微信，順便，重新追求你……」
7
我躺在酒店大床上時，
腦袋還是暈乎乎的。
這一天的波動太多，以至於我現在都消化不過來。
家族群裡，大舅和小姨@我的消息已經多達幾十條。
如果是以往，我或許會礙於親情，即便再委屈，也不得不忍著情緒回應他們的疑問和質問。
可這次，我連看都沒看群裡的消息。
直接點了退出群聊。
被我冷落的表姐很快給我發來「賀電」：「我靠，我剛忙完工作，我爸說，你把二姨拉黑了？！」
「我靠，你還退群了？吾輩楷模啊你！這個群我早就想退了，奈何我爸古板得不行，S活不讓我退，還說什麼一家人就該有個團結的樣子，真是呵呵。」
「許朵，你可以啊！看來二姨這次是真把你傷著了，不過她也是，奇奇怪怪的，做的事一件比一件離譜。」
「要我說，
你就是拉黑她太晚了，給她慣的，早該在你十八歲她逼著你去復讀的時候就該和她決裂了！」
我靜靜地看著表姐吐槽媽媽的種種行為。
以前，表姐都不會在我面前說媽媽的壞話，因為她知道，我有多愛媽媽。
初中時，我會因為同班男生嘲笑媽媽賣早餐而和他拼命，因為力量懸殊，我被那個男生打得手背都是青腫的。
高中時，我會因為媽媽不喜歡我和爸爸往來，而放棄爸爸帶我去美國旅遊的機會。
媽媽總是會一遍又一遍地和我強調，她一個人帶我不容易，為了我，她付出了二十多年的青春和無限的精力。
可媽媽，明明我也為你做了很多。
但你卻總仗著自己婚姻失敗的痛苦，一味地誇大自己承受的痛苦。
然後再把很多虛擬來的痛苦全都強加在了我的身上。
就像十八歲那年，我已經收到了 985 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可媽媽卻怕我去了外地上學就會留在那裡，從而離開她。
為了阻止我，她選擇以S相逼。
在前途和媽媽之間，她逼著我做一個抉擇。
十八歲的我又一次妥協了。
我被媽媽送到當地的復讀學校，因為高考成績優異，我的學費和生活費全免。
那天，媽媽在和復讀學校的校長溝通教育問題時，笑得異常開心。
媽媽說她對我寄予厚望，她向校長保證，等來年，我一定會考上一個比之前更厲害的學校。
但很可惜，我讓她失望了。
那一年的數學出乎意料地難，隻能憑著刷題提高數學成績的我慘敗在數學考場之上。
而我復讀一年後的成績隻能讀一所中流的 211，
遠遠不如去年。
我把自己關在屋裡，任憑媽媽怎麼喊我都不為所動。
直到第二天，媽媽叫來了很多親朋好友，當著眾人的面，她重重地給我跪了下來。
媽媽聲淚俱下，在親人面前講述著和爸爸離婚後她過得有多苦有多難。
說我多麼內向多麼敏感，養育我耗費了她多少的心血。
說到最後，小姨抹著眼淚狠狠推了我一把：「不就是一次考試成績嗎？你媽也不知道會這樣啊！你一個做女兒的，就不能理解你媽媽的苦心嗎？！」
大舅也連聲嘆氣：「朵朵啊，要我說，你就是沒有讀 985 的命！就別怪你媽了！」
我沉默著，牙齒將下唇咬到出血。
媽媽瘋了一般挪到我面前，一下又一下地給我磕著頭。
她說她對不起我，是她害了我。
以後的日子裡，她當牛做馬都會補償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