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當即訂了周六的機酒，打算帶她好好幾天。
出發前，媽媽卻改口：「我的老姐妹說去青島不如去三亞，咱們換個地方吧。」
我想了想，答應了。
當天晚上，媽媽又變了主意：「三亞太遠了，你還有工作，媽媽不能耽誤你，我們還是去青島吧。」
我前腳剛退完機票，後腳她就給我打來電話：「說真的，要不是你忙，媽媽還真的想去三亞呢。」
我沒了耐心，索性直白告訴她哪裡都不去了。
媽媽當場掛斷電話。
十分鍾後，我就收到她在家族群裡發的消息：
「我命苦，不像大哥小妹有兒女可以帶著到處旅遊。」
1
看到群消息的那一刻，我覺得空氣中好像有雙無形的大手，
狠狠掐住了我的脖子。
讓我連一絲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媽媽發完這條消息，還特意@了大舅和小姨：「大哥，小妹，還是你們命好，不僅婚姻幸福，就連孩子們也懂事孝順。不像我，丈夫和我離了婚，女兒現在也和我離心。」
我看著媽媽不斷用微信自帶的哭泣表情包刷屏，一個、兩個……
直到群裡有人回復她的控訴。
「二妹，怎麼回事？我聽諾諾說，朵朵不是這周六就要帶你去青島嗎？」
面對大舅的關心，媽媽直接在群裡甩了幾條 60 秒的語音，語氣激昂又憤怒：
「那是我求她，她才帶我去的！這麼多年，除非我主動要求，否則她根本就沒有帶我出去玩的那個心！我說想要去看海，她就不情不願問我離家近的青島行不行，我不想去青島，
我聽我的老姐妹們說三亞的海才好看，我想去三亞。但我怕朵朵不願意，才說去青島也行的。」
大舅發了一個擦汗的表情：「都差不多。青島也是數一數二的海濱城市，上次我們去了，環境什麼的都很不錯。」
小姨也跟著附和：「就是啊姐，既然都規劃好了，你就高高興興去唄，這是咋了？」
看到大舅和小姨都出來問她原因，媽媽立馬就將我打電話告訴她哪也不去的事情說了出來。
「我都確定好了去青島，連行李都收拾好了。可是朵朵卻突然把票和酒店都退了，連聲招呼都沒和我打。」
「大姨，那朵朵沒說為什麼要退嗎？」
很少在群裡發言的表姐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臨時退票可是要扣手續費的，我不信朵朵會無緣無故就把票退了。她一向都很信守承諾的。」
看著表姐替我說話，
媽媽頓時就急了。
她在群裡連發了幾條長語音，話裡話外全都避開了表姐的提問，而是一個勁地指責我退票這件事。
大舅和小姨分別安慰了她許久。
可無論他們怎麼說，媽媽始終隻會回復一個哭哭的表情包。
十五分鍾後，眾人都被媽媽磨得沒了脾氣。
向來心疼自己姐姐的小姨直接在群裡@我：「許朵，趕緊和你媽道歉！」
大舅也緊跟其後：「朵朵，你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答應好你媽媽的事情又突然變卦？」
2
我心口一陣發澀。
那是我變卦嗎？
明明是媽媽主動提出自己要去青島，我買好機票、訂好酒店以後，她又改口說想去三亞。
原因是她的那群好朋友認為青島沒有三亞好玩。
為了讓媽媽開心，
我毫不猶豫地把去青島的票退了，又買了去三亞的機票。
並把購買截圖發給了媽媽。
而當時，媽媽給我的回復還很開心：「謝謝寶貝女兒，終於可以去三亞啦，媽媽愛你。」
我淺淺松了口氣。
想著這下媽媽終於滿意了。
自己也馬不停蹄地開始做去三亞的規劃。
可我怎麼也想不到，就在我訂完機票的第四個小時，媽媽又變了主意，她微信給我發消息：
「朵朵，你最近很忙吧？三亞太遠，媽媽知道你辛苦，媽媽不去三亞了。」
我愣了愣，隨即和她解釋我最近剛完成一個大項目，完全有時間可以陪她去。
對面輸入良久，最後還是給我發來幾行字：「不去了。」
「媽媽知道你辛苦，沒有時間，媽媽不能為難你！」
「你快退票吧！
媽媽哪裡也不去了！你工作最重要！」
「如果你不退，到時候媽媽也不會去的！」
看到媽媽這麼說，我也沒了辦法，隻好把票退掉了。
但就在我剛剛退完機酒時，媽媽突然給我打來視頻電話。
視頻那邊，媽媽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
我被嚇了一跳，剛想詢問怎麼了，就聽到她在抱怨：「說真的，要不是你忙，媽媽還真的想去三亞呢。」
她撅了撅嘴巴，一臉無辜：「聽說那邊空氣好、溫度舒適，大海都更廣闊呢。」
見我沉默著，媽媽話音一轉，眨巴眨巴眼睛問我：「你真的退票了嗎？」
我怔怔地看著媽媽，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退了。」
我覺得自己心裡像是窩著一團火，越燃越烈，燒得我五髒六腑都快要炸開了。
聽到我這麼說，媽媽眼圈立馬又紅了：「朵朵你真的退票了？你哪裡都不帶媽媽去了嗎？」
我看著眼前的媽媽，恍然覺得她詭異得不像個人類。
「對！」
我猛然抬高音量，很直白地告訴她：「哪也不去了，你都說了我工作很忙，要體諒我不是嗎？既然如此，你還是不要打擾我的好！」
話音剛落，媽媽立刻掛斷了電話。
之後，就是在群裡喋喋不休的一通抱怨。
許是見我遲遲沒有回應，媽媽越發添油加醋：「都怪我不好，是我沒能給朵朵一個完整的家庭，小時候家裡窮，我一個人帶著她不容易，沒有能力帶她出去玩。以至於現在她長大了，也不習慣帶我出去玩了……」
太陽穴在突突地跳著。
我氣到雙手發顫，
立即把媽媽和我的聊天記錄全都丟到了群裡：
「說想去的是你，訂好票後強烈要求退掉說不去的也是你，媽，你到底想怎樣呢？」
群裡安靜了大約五分鍾。
大舅適時出來打圓場：「朵朵別怪你媽，她就是有點糾結，這樣吧，你現在再訂票，有我們勸著，你媽媽肯定會去的！」
小姨也立即表態：「對，反正無非就是扣了點手續費，你現在工資高，也不差這點錢。」
我避開他們的勸和，而是直接在群裡@媽媽：「媽，現在你來說，到底去還是不去？」
3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媽媽卻遲遲沒有回應。
我莫名覺得好笑。
笑大舅和小姨為她出頭了，她卻又唯唯諾諾地躲了起來；也笑自己，非要上趕著問她幹什麼？
大舅急了：「二妹，
你去不去，給個準話！」
見到大舅催促自己，媽媽終於回了一個羞澀的表情：「去也行。」
這次還沒等我追問，大舅就率先問她：「去哪？說清楚！」
又過了大約十幾分鍾，媽媽才在群裡回道：「都行。」
小姨也急了：「什麼叫都行？青島還是三亞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媽媽發了一個陰陽怪氣的微笑表情：「我也不懂，還是看朵朵的意思吧。」
【好。】
我在屏幕上飛快打字：「那就青島，離得近也方便，你覺得呢媽媽？」
幾分鍾後，媽媽回道：「可以。」
「好，就這麼確定了，誰也不能再改！」
大舅發完這句話後，又來私聊我：「朵朵，你媽這個人就是喜歡糾結，你別怪她，但也別太慣著她，這次的事情就這麼定了，
要是她再拿這件事鬧你，大舅替你作主！」
作主？
我苦澀地扯了扯嘴角，大舅大概是忘了，自從爸媽離婚後，他已經對我說了多少次為我做主了。
小到爺爺奶奶千裡迢迢來給我過生日，卻被媽媽趕出門；大到我志願報了外省，媽媽哭著絕食三天，寧願要我復讀一年，也不許我去外地讀大學。
樁樁件件，大舅每件事的開始都是站在我這邊的。
可隻要媽媽一哭二鬧，他們所有人就都妥協了。
不為別的，就因為當初家裡窮，姥姥姥爺隻能供得起兩個孩子上學。
大舅是兒子，必須要上學；小姨是老來女，嘴甜人又機靈，姥姥舍不得她下來打工受苦。
所以媽媽這個夾在中間不聰明、又不漂亮的二女兒，就理所當然地成了家庭的犧牲品。
每每念及此，
大舅和小姨都是覺得虧欠了媽媽。
而我，也時常為此而心疼媽媽。
再次點進 12306 買高鐵票時，我告訴自己。
這是最後一次心疼媽媽。
如果她再有任何挑戰我心理防線的舉動，我絕不會再忍受。
4
買好票後，媽媽主動破冰，給我轉了 1000 塊錢。
「我想買一件紅色連衣裙，最好是真絲的，媽媽怕買到不好的，朵朵，你能給媽媽線上買一件嗎？」
我想了想，提出自己的建議：「我陪你線下買吧，當場試穿，質量也能有保證。」
媽媽猶豫著問我：「線下肯定要比網上貴的。」
「沒關系，」我知道媽媽還是在擔心錢的問題。
上半生她過得一直不富裕，手頭拮據，一個人供我讀到研究生，
每筆錢花得都是小心翼翼的。
想到這，我心中對媽媽的怨氣又被心疼所替代。
「隻要你喜歡，買單的事情交給我就好了。」
隔著手機，媽媽笑了：「還是有女兒好，媽媽的貼心小棉袄。」
「朵朵，今天是媽媽不好，媽媽不該搖擺不定讓你為難，希望你能原諒媽媽。」
我有些驚訝。
記憶中，性格強勢的媽媽很少向我道歉，這應該是我成年後的第一次。
「有空的話，希望你能多回家陪陪媽媽，媽媽很想你。」
媽媽的聲音有些哽咽：「上次的錯誤媽媽不會再犯了，為了那點事，你和媽媽賭氣搬出去住，媽媽一想起來就覺得對不起你。」
我聽得也有些難受。
心裡有兩個小人在不斷打架。
一個認為上次媽媽趁我睡著，
偷偷解鎖我手機，替我拒絕 crush 的表白並拉黑他的事情的確不可原諒；一個又在辯解說，那是生我養我的媽媽，就算有不對的地方，我這個做女兒的也該理解她，總不至於恨她一輩子。
我輕輕嘆了口氣，主動轉移話題：「明天上午我回家接你，我們一起去商場買衣服好嗎？」
「好！」
媽媽痛快地答應了。
通話結束後，我一個人翻著手機相冊出神。
媽媽和我的合照很少，為數不多的幾張裡，媽媽都是板著臉，一副不開心的模樣。
我想，這次出去玩，一定要和媽媽好好拍幾組照片。
也讓媽媽高高興興地發一回朋友圈。
第二天早上十點，媽媽準時出現在小區門口。
許是因為心情好，她還特意戴了一對珍珠耳釘。
媽媽高興，
我的心情也跟著好了很多。
「媽，到了商場你隻管挑自己喜歡的，別管價格。」
怕媽媽顧忌太多，我又和她強調了一遍昨晚的話。
「媽知道啦。」
媽媽親昵地摸了摸我的臉。
觸碰到媽媽手的那刻，我下意識想躲閃。
可看到媽媽洋溢著笑容的面龐，我還是把那股難以名狀的不適感強壓了回去。
在商場，媽媽很快就選好了一件真絲連衣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