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音樂聲中,一個人影站在了我面前:
「歐陽小姐,我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思緒被強制收回,我的雙目重新聚焦,看清了是程清風向我伸出了手。
我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指,修長幹淨,抿唇搖了搖頭,笑容卻沒有消散。
他故意做出一臉沮喪,在我身邊坐下:
「確定嗎?沒準我和我那不動腦子的妹妹一樣,願意花五百萬大洋跳一支舞呢。」
我沒忍住笑得更大了,我看了看他,是怎麼樣的兄長能這樣開自己親妹妹的玩笑。
我搖了搖頭:「你不會。」
他和我看向了同一個方向:「歐陽小姐為什麼會選擇小督軍?」
我也不知道,我看向他,反問:「程先生為什麼要來這裡幫忙?」
他微笑著看了我一眼,
一本正經道:「我隻是來為慈善事業做些貢獻,順便看看,我妹妹恨到咬牙切齒的人究竟有幾顆頭幾條臂。」
聞言,我笑到差點斷氣。
就是這樣的大笑叫我偏頭,正正好好瞧見街角停著的幾臺軍車……
那熟悉不過的人,身子靠坐在車裡,小臂擱在車窗上,看似休闲的姿勢,目光卻直直看著我們這邊。
不知道停了多久……
即便是隔著馬路,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不爽與周身的低氣壓。
莫名湧起一絲慌張,我下意識站了起來,想走過去找他。
他卻像是沒看見,做了手勢,於是前後三臺車向那有音樂聲的房子前進。
幾臺車不疾不徐開進了那間院子裡。
不一會兒,溫馨的音樂聲停了,
取而代之是密雨般的槍聲。
程清風從我站起的那一刻也順著我的目光看見了魏離非的車隊,他疑惑:「小督軍怎麼來了?」
話說完沒多久,槍聲響起。
小督軍來的目的不用再猜測,他是來取人性命的。
而這槍聲距離太近,響得毫無徵兆,孩子們驚醒,從臥房衝出來,一個個緊張地抓著我和程清風的衣服企圖尋求一絲安全感。
我則不斷安慰他們:「不要害怕,是小督軍在打壞人。」
槍聲幾乎就這一會兒,一方強勢壓倒另一方。
那間傳來音樂聲的屋子,在這樣的重型火力之下,變成了S氣沉沉的墳墓。
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天色漸漸轉黑,車開出院子。
隻有載著魏離非那臺停了下來。
他從車上下來,
闊步而來,面色在逐漸暗淡的天色下更加陰沉:
「聽說程大公子這些天為了建設仁心撫教所傾盡全力。」
他涼涼瞥了一眼程清風,後者向他點了點頭問好:
「應該的,小督軍保衛淞滬的安寧,我們也隻是盡點綿薄之力罷了。」
程清風畢恭畢敬客套著。
渾然不提剛才那五分鍾的槍響。
魏離非走到我身邊,孩子們立刻擠著到了我的身後,即便我這些天講了不少小督軍魏離非勇敢正義的事跡,但隻要他一出現,黑著臉,孩子們依舊十分怕他。
他似乎也不在意別人怎樣看待他,隻牽起我的手,掌心用了些力:「不早了,我們回家。」
我幾乎是被拽上車的。
我回頭去看,程清風被不安的孩子們圍著,他依舊保持著微笑,用眼神示意我,
撫教所有他在,放心。
我便將心放在肚子裡跟魏離非回家。
蕭弋那頭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回了家,得知魏夢安懷孕的消息,胎雖然還是不穩,但是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蕭弋驚喜自是不用多說,督軍府久違地輕松愉快。
魏離非領著我回家的時候氣壓有些低,眾人此時還不知道這位少爺又生了哪門子氣。
直到魏夢安問起了撫教所:「玫瑰,我都沒顧得上問,今天的慈善啟動會,順利嗎?」
我笑著答:「順利的,過冬的衣物還有各個年齡段看的書籍收了許多,以後周末還會有明德學校的學生來做義工,今天又多了兩個孩子,是張太太家的佣人在橋洞下面發現的,我看今後還會增加,我們可能確實應該聽程清風的意見,設立基金會……」
魏離非打斷了我:「往後撫教所的事情有別人去做。
」
「為什麼?」我和魏夢安幾乎異口同聲。
「我看那個程家的少爺就挺適合做這個的,小白臉提不動槍見不得血就在後方做些後勤工作,算算賬拉點贊助。」
他靠坐在椅子裡,看似漫不經心,但我聽出了這平和語氣裡別樣的意味。
魏夢安不清楚,她說:「總不好我們攬的事情,全部拋給別人做。」
「那就換個人,總之玫瑰不允許再出門了。」
他抬眸,掃過所有人,最後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魏夢安和蕭弋交換了一下眼神,有點琢磨出味兒了。
2.
一句「不允許再出門」令我的耐心瞬間全無,說了句「飽了」,我便擱下筷子起身回房。
魏離非想拉住我,卻被魏夢安叫住留了下來,魏夢安擔心我們吵起來,拽住魏離非要他好好說話。
而我趁著這個空當,回房收拾了簡單的行李。
他休想再限制我的自由,我現在除了督軍府還可以住在撫教所。
順著他哄著他,他便不再當我是個獨立的人。
他現在隨口便可以限制我的行動,再這樣下去,我隻會真的成為一株植物,身不由己滿是束縛沒有思想的植物。
不多時,魏離非來到我的房門口,而之前我已經將房門反鎖。
「開門。」
他聲音低啞,聽著耐心也不富裕。
又敲了三下門,甚至沒有再說一個字,他直接用手暴力破開了門鎖。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打開,黃銅門把手可憐地歪掛在紅木門上。
他冷眼看著錯愕的我拿著行李袋,問道:「去哪?」
我本想告訴他,但被他暴力開門給嚇到了,
愣了一下,後知後覺他的態度,真的太差了。
於是沒有理會他,直接出門,卻在路過他身邊時被他拽住了手腕。
「你要去哪?」
他咬著牙壓著火又問了一遍。
「撫教所,我以後就住在那裡。」
「為什麼?」
「那裡現在是我的家了,小督軍,你不要妨礙別人回家。」
我甩了一下手腕,他卻握得更緊了,額角肉眼可見地暴躁。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記不記得你之前說過什麼!」
我之前說過,要和他魏離非過一輩子。
但我想要的一輩子,不是成為督軍府的人形植物。
「是,我說要和你過一輩子,這輩子你有你的大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不起眼小事要做。一輩子很長,你不在的時候我必須待在家裡?
我是一個人,不是一個S物,你為什麼可以隨隨便便就下令讓我足不出戶?」
為什麼他可以決定我是否可以出門?
而我無條件地要服從他。
他似乎也沒有想到這一層。
仿佛他大包大攬接管我的一切,那麼其中默認地也就包含了我的自由。
他掌心的力度略松了一些,聲音也柔和了:「玫瑰,我不是限制你,我隻是想……」
他喉頭緊了緊,發現沒什麼可以解釋的餘地,因為他的做法確確實實很法西斯,他氣焰不再囂張,將我擁入懷中,低聲地,委屈地,說出一句可怕的話:
「我看到你對著他笑,我隻想斃了他。」
他毫不掩飾心中的陰暗。
他因為我對程清風笑了,就想要斃了他。
雖然隻是個念頭,
但那個時候他剛滅了一整屋的人,出來順手S了程清風,栽贓成同黨或者說是流彈誤傷,雖然麻煩點,對他魏離非或許也不是難事。
一想到此,我後背冷汗涔涔。
我曾經問過魏離非,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的?
他告訴我,沒有我想的壯烈,被流彈打中S掉或被友軍誤S的窩囊事很多。
人命在他眼中,已經難以高貴。
而此時的他已經提前知道自己原定命運是兩年內兵敗被炸S。
他極端陰暗狠辣都是合理的。
我的手顫抖著回抱他:「那你現在不想S他了吧?」
「你現在還想走嗎?」他輕聲反問。
「不走了。」
「我也已經冷靜了。」
魏夢安聽到破門的動靜和吵架聲,由蕭弋扶著緩步上了二樓,一邊走一邊勸道:「離非,
你今天太累了,早點休息,明天再……」
等走到門口,看到的卻是我們抱在一起,頓了頓,一臉不可思議地被蕭弋攙著走了。
魏離非對來來去去的旁人視若無睹,他隻緊緊抱著我說:「你會不會害怕我?」
「不會。」
「你會反悔嗎?」
「不會。」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累了,許久,他才說:
「若我S了,你身邊會有其他男人,你是不是也會像今天這樣,對著旁人笑?」
原來,真正的原因是這個。
即便他是魏離非,即便他從不承認,他是個人,也會有脆弱。
他問得很小心,將頭埋得很低,仿佛我的頸窩是一處絕佳的避風港。
「不會。」
我答得果斷,
堅定。
我捧著他的臉,與他對視,看著他眼下的青黑,親了親他的唇,然後溫聲哄他躺平睡下。
直到他的毛刺抹平,呼吸均勻,很快陷入夢境,掌心依然緊緊握著我的手。
我在他的額頭輕輕落吻:
「你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和我在一起一輩子,魏離非,我們可以的。」
3.
後來我才知道。
今天凌晨,在碼頭繳獲了一船的重型槍械,而魏離非拿到了這批與德意志毛瑟品質不相上下的美國勃朗寧,白撿的便宜他本應該高興。
但他遇到兩件令他惱火的事情。
其一,這些軍火是那個叛徒之前定的,買軍火的錢是伙同上不得臺面的青幫販賣大煙和拐賣人口賺來的。
其二,他去滅掉拐賣人口那幕後老板的時候,看到別的男人邀請他的女人跳舞,
不僅如此,兩人還有說有笑地聊著天。
他這些天連軸轉,身心俱疲。
最後和我吵了一架,枕著我的腿睡著了。
青幫大佬一個活生生的大兒子沒了,大煙館、賭坊、娼館都被人端了,他想要反擊,卻連之前定下的槍支都被人全部繳獲。
最終,他因為和日本人交往過密被扣上了漢奸的罪名,不知是誰搗鬼,他獲救出獄,潛逃出國,雖說還是個隱患,但隻要北邊不打仗,兵力駐守在近郊,這些人就翻不出浪來。
淞滬難得地平靜,幹淨。
此後我沒有真的搬到撫教所,他也沒有限制我出去。
因為魏離非第二天就不知所蹤。
有人說看見小督軍坐飛機出國了,好像是去了歐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