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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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招來兩名巡邏的衛兵,讓他們在門外看守。


 


我看著這陳舊簡陋的宿舍,覺得很屈辱:「魏離非!我成了囚犯了嗎?」


 


我衝回門口問他,卻被衛兵交疊伸出的手臂攔住。


 


他腳步頓了頓,頭也沒回:「你要這麼想也行。」


 


我原地跺腳,氣得呼吸急促,沒出息地滾出兩行眼淚。


 


倒不是因為我有多難過,隻是我自小氣著了就容易哭。


 


但是淚腺和大腦分開工作,哭也不影響我此刻腦袋清醒。


 


雙開門開著半扇,兩名衛兵很尷尬,想關卻又不敢動。


 


我轉身回到宿舍內。


 


書櫃佔了東牆一整面,書櫃前是一張脫了漆的辦公桌和厚重的木椅子。


 


一張單薄的木板床委屈地縮在南窗下。


 


宿舍西側是衛生間與淋浴間。


 


我擦了擦眼淚,去看書架上的書。


 


有軍備學堂的,有德文的,有英文的,都密密麻麻做了許多筆記,夾在書頁中。


 


抽拿書籍時從櫃子中掉出一張黑白舊照片。


 


裡面是一個少年的畢業典禮,他身側站著一個大他幾歲的青年。


 


背後寫著:滬二團團長李葉垣賀魏離非少爺軍備學堂畢業。


 


這個名字我隱隱約約聽過,卻又記不太清,於是對著外面喊:「你們倆,進來一個人。」


 


他們看了看我,又將頭偏向走廊,不打算理會我。


 


我大大方方坐在了那個厚重的椅子上,蹺起二郎腿。


 


「你們可知道我的身手了得,若不進來一個看著我,我就要從這窗戶翻下去跑了。」


 


說這話時,眼角的淚滴還沒擦,卻能裝出十足的氣勢。


 


果然謊話說得多了,

這臉也不紅了,氣也不喘了。


 


那兩個衛兵相視一眼,雖然不信,但還是進來了一個人。


 


我點了點照片上的人:「這是你們團長?」


 


衛兵年紀不大,頭顱昂得高高的,一副對魏離非堅定不移的樣子,不回答我的問題。


 


我起身去門邊,將門合上。


 


他見狀立馬上前要開門。


 


我用身體抵住門,一把拉開了自己的衣領。


 


他立馬回過身將視線別開:「不妥不妥!」


 


「魏離非雖然生我的氣,但是如果他知道你佔我便宜,看他不抽S你。」


 


我狐假虎威,我仗勢欺人,我將照片舉到他面前:


 


「你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我就饒了你。」


 


他再次轉身,鼻子貼著牆,眼睛緊閉著。


 


「前團座是叛軍,前團座向日本人借外債,

還不上就縱著手下種煙土,開堂子,搶劫。最後小督軍賞了他六顆槍子……」


 


我沉吟片刻,大概知道了,這個人是那次在華懋飯店槍決的叛徒。


 


5.


 


魏離非S一個人根本不用連開六槍。


 


這六槍是回贈他在魏離非背後開的六槍。


 


「他們這張照片是怎麼拍的?他們以前關系很好嗎?」


 


聞言,似乎戳到了什麼隱痛,他頭昂得更高了。


 


「我來得晚,我不知道!請您換人問!」


 


「出去,換人。」


 


另一名衛兵聽著裡頭的聲音,打S不肯進來。


 


我笑著靠在門邊:「不進來,我現在就喊了。」


 


他把頭一埋,十分悲壯地走了進來:「叛徒從前跟著老督軍,佔下了淞滬,當上了團長,

老督軍沒空管小督軍,便交給這個叛徒管教。」


 


「這麼說,魏離非很長一段時間耗在這個軍營,住在這間宿舍?」


 


「小督軍留學德意志前一直住這!」


 


聽了這番話,我突然不覺得這裡簡陋了。


 


我回望了一圈這個宿舍,深覺這裡才是魏離非真正的家。


 


「那你們前團長好好的怎麼會叛變?」我又好奇道。


 


後進來的那位也說不出了。


 


見再問不出別的,我便放他們一馬:


 


「行了,我知道了,去端點吃的給我吧,我餓了。」


 


兩名衛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由年少的那名一臉認命去了食堂。


 


我轉過身打開了衣櫃,果然,從小到大的軍裝和訓練服,整齊地掛著。


 


湊近聞聞,仿佛還能觸碰到少年魏離非奶乎乎的小臉。


 


跑了大半宿,身上的汗也沒洗,我挑了最小的一套,估摸著大概合身便進了那個簡陋的衛浴室。


 


這個宿舍十年間改過很多次,水管分布有些亂。


 


我摸索著找到了熱水。


 


打開熱水閥門,水流聲哗哗響,為浴室增添一些熱氣。


 


我脫掉了現代的衣服,開始衝洗。


 


可洗到一半,這水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變成了涼水。


 


激得我驚叫一聲差點跳起來。


 


門外一人腳步有些慌亂地打開浴室門:「玫瑰!」


 


見到有人衝進來,我叫得更大聲了,連忙把手頭能夠到的東西全都砸出去。


 


那人見我無事,將門「砰」地關上。


 


他收起慌亂,語氣恢復平靜:


 


「軍營單間宿舍的熱水隻夠五分鍾,玫瑰小姐不想洗冷水澡就趕緊出來。


 


魏離非什麼時候回來了?


 


這個熱水澡,洗得極不痛快。


 


我怕著涼,趕緊用自己的衛衣擦幹身體,然後穿上少年魏離非的軍裝。


 


魏離非坐在辦公桌前,他身上便利店的衣服已經換成了軍裝,一絲不苟,整整齊齊。


 


他面前還攤著德文書,但舊照片已經不見了。


 


空氣中彌漫著焚燒的味道。


 


仔細看,桌面上是一小團灰燼。


 


他抬眼看見我身上穿著他十年前的制服,似觸到了什麼記憶,良久無言。


 


「怎麼?很難看?」


 


我坐在這間宿舍僅剩的座位——他的木板床上。


 


「我想過在這雖然安全,但是畢竟條件苛刻,我還是送你回督軍府。」


 


原來他中斷工作,就是想著將我送回去。


 


我將手交叉卷在胸前:「我不,我就跟著你,不能離你太遠。」


 


他似乎誤解了我的意思,冷笑一聲:「我不會再給別人機會來狙我,我勸你也絕了這門心思。」


 


我盤腿坐在了木板床上瞪他:「不管你怎樣想,我就住這間宿舍,條件苛刻總有饅頭鹹菜吧?你知道我跑了一整晚給你買藥買衣服嗎?」


 


他無可奈何地捻了捻眉心,不知道此刻有沒有信我的話。


 


我也不想討好他,先發制人:「我肚子餓了,也很困,你要是有事要忙,就去忙吧,我不拖你後腿。」


 


我們到這裡時已經錯過了午飯。


 


魏離非大約也是事情太多,沒顧上吃。


 


好在他在我家的時候胡亂湊和了兩口,否則他這個剛S過一次的身體,還發著燒,怎麼折騰得起。


 


「食堂規矩嚴,

過點不留飯,我去給你找點罐頭。」


 


他說著就要出門,正遇上那個出去端飯的小衛兵拿著一個饅頭、一碟鹹菜回來了。


 


看見魏離非在,立馬一個扣靴挺胸:「督軍!」


 


魏離非看著我旁若無人地接過饅頭鹹菜,大口啃起來。


 


眼神中有些驚訝。


 


他輕哼一聲「你倒是好養活」,然後邁開大步離開了。


 


6.


 


魏離非走後,這些都被我一掃而空。


 


我和衣躺在木板床上,蓋上薄被子,踏踏實實睡了個回籠覺。


 


一直睡到天色向晚。


 


我扒著南窗百無聊賴地向外看。


 


院子裡有那臺扎眼的跑車。


 


是那個青幫二世祖黃大少的。


 


魏離非從來不開這樣浮誇的車,他出行一向簡單,就像他這間屋子。


 


我聽到門外兩人小聲討論:


 


「你說這娘兒們真能翻窗嗎?這麼久沒動靜要不咱進去看看。」


 


「你昏頭啦,小督軍的女人,什麼娘兒們,小督軍叫關的門,你敢開?反正我不敢。」


 


「我這心裡慌啊,你說她要是翻窗走了,咱倆守個空房間,小督軍還不得抽S我倆?」


 


「三樓!除了小督軍,誰能有這樣的身手。」


 


「聽說昨天四個大狙,那個黃大少被打成了篩子,小督軍沒事,裡頭那位也沒事,你說她身上能沒點功夫嗎?」


 


另外一人確實有些擔心了,遲疑著說:「要不,敲門進去看看?」


 


「你敲,我跟在後面。」


 


「你敲!」


 


聞言,我想,反正闲著也是闲著,不如整整他們。


 


我躡手躡腳,將窗戶打開。


 


然後悄悄藏進了衣櫃。


 


外面響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小姐,您應一聲?」


 


「她怎麼沒應聲啊?」


 


「開門看看?」


 


「我們開門進來了,給您收拾一下碗筷。」


 


緊接著是開門聲。


 


沉重的腳步聲,在門口頓了頓,又邁進了衛生間,再快速走出。


 


這是個一覽無餘的單人宿舍。


 


「人呢?」


 


我給衣櫃門留了一條縫,看著那兩個衛兵沒頭蒼蠅一樣衝進衛生間,又衝出來到大開著的窗戶旁邊。


 


傻眼了:「她……她真的翻窗出去了!」


 


我不由得捂住嘴巴偷笑,他們真能信。


 


翻窗跳下三樓,那得多厲害的人吶!


 


二人徹底亂了方寸,

櫃子也沒檢查就跑出去了。


 


一路跑一路吹哨子,聲音越來越遠。


 


我也悄悄跟出去。


 


想起他們說的「四個大狙」「打成篩子」,


 


我心裡揪了揪。


 


怎麼也不該和一個剛剛S而復生還在發燒的人置氣。


 


我知道不用半個小時我就能被找到,我隻是想出去走一走,沒準運氣好,能看到魏離非。


 


我想和他好好說說,哪怕他不信,我隻是想看看他,和他待在一起。


 


這是兩頭通的走廊,我穿著軍裝,戴著帽子,埋頭走路。


 


雖然衣服是舊制的,卻因為顏色差不多,遇到別的巡邏兵,遠遠地能蒙混過關。


 


我一路走到了一樓。


 


得逞的笑還沒來得及展露,就因為左顧右盼沒留意撞到一個人。


 


他很高,

衣服上沾著血跡,指骨關節好像也受傷了。


 


這個人將我帽子一撤,落出一大把長發。


 


我的驚訝與乖巧同時凝固在臉上:「離非,我正要去找你。」


 


隻是這話在他聽來一點也不真心。


 


他沒多言語,而是抱起我大步走出。


 


我驚呼:「別,我自己會走。」


 


他全然不理。


 


肩膀抵著我的肚子,我再一次腦袋充血。


 


走了一段路後,再一次被丟上了車。


 


不一會兒,蕭弋和兩名保鏢上了前車。


 


後車進來了魏離非,前座兩名保鏢,還是上次的兩名。


 


他變得謹慎了,若上次有保鏢,有人報信有人守著車,也不會發生這麼大的事。


 


但究其根本,若上次我不說要去跳舞,也沒有這些事。


 


是我害他多S了一次。


 


那麼他折騰我,也是我活該。


 


如此想,我用食指點了點他帶傷手背:「小手怎麼受傷了?」


 


他的手避了避。


 


我嘴巴一扁,這個人怎麼一直哄不好。


 


許久,我重建心態,小心打探。


 


「那咱們這是去哪?」


 


他依舊沉默。


 


我抬頭去看他。


 


他冷冽的臉側著,對著窗外。


 


天色全黑,我能從玻璃上看到他的倒影。


 


這倒影的雙眸也透過玻璃的反光,偷看著我。


 


四目相對的一刻,他斂住了眼皮,我卻高興極了。


 


「送你回督軍府。」


 


他終究回答了我,隻是呼吸粗重,開始有了鼻音。


 


「你感冒了嗎?」


 


我再次為我的抗生素惋惜。


 


強行用兩手扭過他的臉,趁著坐在車內沒那麼大的身高差,將自己的額頭貼上他的。


 


他的眼底都是震驚。


 


而我也是強作鎮定:


 


「額頭不燙了,臉有點燙,還是要多喝熱水。」


 


他不耐煩地把我的手拉開。


 


我不依不饒抱住他的手臂。


 


7.


 


上一次,就是在車上被狙擊,他用身體替我擋掉了所有的子彈。


 


他一個人對陣四個高位狙擊的無力感,我眼睜睜看著他失去生機的恐慌感,是我們上次擁抱留存的記憶。


 


雖然這次不同,一路都是安全的道路,且有長槍衛兵開道。


 


但我依然害怕。


 


這個世界多得是比狙擊槍更厲害的武器,多得是比僱佣兵更狠的人物,以及還有兩年就要令他兵敗如山倒的蘇浙大戰。


 


即便我利用一百年後的優勢,避開了蘇浙大戰,後面還有種種的戰事禍事,除非他願意就此隱姓埋名,和我一起輾轉各國,到沒有發生過戰爭的地方。


 


但我知道他肯定不願意的,他若是肯聽話,他就不是魏離非了。


 


未來是既定的又是未知的,我們相處的時間多麼寶貴,寶貴到我一絲一毫都不想浪費。


 


「不要再生氣了好不好,離非?不要一直不理我。」


 


我軟下聲音,小聲哀求。


 


魏離非無可奈何,終於不再避開:


 


「你回去和姐姐住一起,狙擊手是外籍,這事兒牽扯太大,一時半會兒辦不完。」


 


前車坐著蕭弋,他們在岔路口開向了吳淞口碼頭。


 


而魏離非一路將我送回了督軍府。


 


魏夢安早先接到了蕭弋的電話,說魏離非和我都沒事,

這才無憂無慮地過了一天。


 


見我一身軍裝地回來,正要打趣,又見魏離非黑著一張臉。


 


她用口型揶揄我:「吵架啦?」


 


我點了點頭,上樓去換衣服。


 


再下來時,魏離非已經離開了,他是專門送我回來的,現在已經返回去與蕭弋匯合。


 


昨夜督軍府收到通知,在西城有槍擊。


 


蕭弋趕到時卻隻抓了一個外籍的狙擊手。


 


蕭弋剛買到軍火,市面上就出現了另外一批軍火,時間趕巧得很。


 


有人假借青幫的名義想要暗S魏離非,甚至想把幕後黑手打造成蕭弋,若不是那個真正的黑手不懂槍械,兩批軍火看著相似卻是不同的產地,魏離非和蕭弋之間免不得還要誤會內鬥。


 


背後之人是誰,一個一個排除,順藤摸瓜最終都會知道。


 


隻不過是要耗費些時日。


 


一百年前,格局瞬息萬變,魏離非不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督軍。


 


督軍府一直處於戒備狀態,整個S氣沉沉。


 


魏夢安一向喜靜,倒是不覺得什麼。


 


而我眼巴巴地跟著到了魏離非的世界,卻日日見不到他。


 


隻覺煩悶。


 


-第三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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