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婆,我媽,和我。
沒有人會買女人打的棺材,尤其是一家三口都是女的,還有倆瘋癲寡婦。
我家世代都在這村鎮開棺材鋪,可沒人知道我爸和外公是誰,是S是活。
鎮上的人說我是從棺材裡蹦出來的,也有說是我媽和人亂來生的。
當然,再往上,我媽、我外婆,好像也都是這麼來的。
外婆和我媽痴傻瘋癲,成天不說話,隻知道埋頭刨木材,打棺材,漆棺材……
棺材打好後,外婆就會在棺材頭雕上名字,還有生辰忌日。
這些名字我都沒聽說,光是看生辰,有的活了幾百年了,有的才剛出生,就S了。
棺材上名,就是有主。
一棺不容二屍,有主的棺材,是不能再賣了的。
打的棺材多了,家裡都堆不下,到處都是。
一家三口吃睡,都和棺材一起。
有心善的,想著兩個痴傻寡婦照顧我一個孩子不容易,來買棺材。
外婆和媽也隻是憨憨地傻笑,埋頭幹自己的事,都不招呼的。
人家進來一看,每具棺材上都有名有主,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家棺材從來沒有賣出去過,可家裡從來不會缺錢,外婆依舊會不停地買木料,打棺材。
家裡,層層疊疊全是漆好有主的空棺材,卻從來沒有人來拉。
看生辰忌日都是S人的棺材,誰來拉!
這些棺材每年還要全部重新上一次漆,黑棺上黑漆,金棺上金漆,各不相同。
每天早上,還得在每具棺材前插香燒紙,叫著棺材上寫著的名字,讓他們來領,好像那些空棺裡真的躺有屍體一樣。
打小我就跟著她們開木料,漆棺材,沒上過一天學。
到了晚上,關了門,看上去瘋癲痴傻的她們,就會變得清醒。
她們會教我讀書識字,教我怎麼下料,怎麼打棺材。
天亮後,她們就又變成那瘋癲痴傻的樣子。
我不知道她們是裝的,還是真的是隻有到了夜裡才清醒。
到點時,半夜會聽到有人來敲門說打棺材,外婆和我媽就會熱情地去開門,將人迎進來,讓人家選木料。
再談要打什麼樣式的棺材。
怪的是,半夜來買棺材的,一般隻會來一個人,不會有人陪同,男女老少都有。
棺材講究多,我年紀小,聽了一會就睡著了,也不知道那人什麼時候走的。
但接下來的日子,外婆和我媽就會按照要求打出棺材。
隻是棺材頭上,
雕寫的就是那半夜來訂棺材的人。
可S忌上寫的日期,卻又證明那些個買棺材的早S了。
難道來的是鬼?
無論我怎麼問,外婆和我媽隻是說等時機到了,我就知道了。
就在我等著那個所謂的時機,想知道半夜敲門買棺的是人是鬼時,一切在我十歲那年發生了變化。
那天,一個身高近九尺,壯如鐵桶的男人,扶著一個枯瘦佝偻的老人進來。
這樣的組合很奇怪,那枯瘦老人被扶著,宛如那高壯男的牽著一隻老猴。
更怪的是,在這一大一小的旁邊,還有一個比我高一個頭的小男孩。
長得特精致,比電視裡的人還漂亮,穿著的衣服也好看。
就是有點嫌棄滿地的木屑,腳都似乎不願意落地,挑了根我剛刨好的木材踩著,戒備地打量著我們。
那刨好的木料雪白幹淨,沒兩下就被他踩得全是腳印,我有點不太高興,畢竟那根木料是我辛苦刨的。
我猶豫要不要開口讓那小男孩別踩我刨好的木料。
外婆讓我凡事能忍則忍,不要惹事。
我外婆和媽,與以往一樣,隻是埋頭苦幹,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直到那枯瘦老人開口:「我來打具人棺。」
2
那聲音怎麼說呢,就好像鋸木頭時,鋸片不好,卻又用力拉鋸,那種卡著受力,咔咔作響的聲音,讓人心底裡好像有什麼抓撓,卻使不上勁的聲音。
他好像就快要斷氣了,音量不高。
可外婆和媽,都瞬間停了手。
那老人家笑得眯了眯眼,拍了拍扶他的那高壯男人:「陽料我帶來了。」
又指了指那小男孩:「工錢我也帶來了。
這是我雲海張家,長房長孫張天一,今年十二歲,比你們家官九,大兩歲,正正好。」
我在棺材鋪長大,從來不知道打棺材還分什麼陽料、陰料。
也沒聽誰還特意把棺材,叫成人棺的。
當然,有些地方是這麼稱呼,可一般來買的人都是說買壽材。
可隨著那人這句話一出,白天一直裝瘋癲痴傻的外婆,瞬間變得和晚上一樣清明:「官九,關門。」
連我媽都變得緊張了起來,不停地打量著那叫張天一的小男孩。
我一邊去關門,一邊想著什麼人棺。
還有那張天一是工錢,那他以後也在棺材鋪幫工嗎?
我是不是多了個伴?
等我關了門回來,張天一朝我翻了個白眼,臉上滿滿的都是抗拒和不屑,甚至帶著厭惡。
而那枯瘦老人和外婆說著什麼。
我媽滿臉興奮,不顧那小男孩的抗拒,粗大的雙手摸著他的頭,跟摸木材一樣,一點點地朝下摸。
肩膀,脊椎,一直摸到尾骨,腿骨。
又拉著他的手,一節節的指骨都捏了捏,最後朝外婆點了點頭。
兩人臉上,同時松了口氣。
隻是我媽看向我時,又帶著愁容。
枯瘦老人臉上,盡是一種說不出的笑意。
外婆和我媽,讓我給那小男孩拿吃的。
就拿著量尺開始量那枯瘦老人,和那高壯男人的尺寸,似乎真的準備打棺材。
棺材的長、寬、高、厚,都是有定制的。
古時是根據身份地位,現在是根據夭、喪、喜來定。
可這次外婆和媽量得很奇怪,兩人各持一把量尺,在那枯瘦老人和高壯男人旁邊,同時量。
量臂長、臂寬。
量胸厚、胸寬。
兩人量完一個尺寸,就同時報數,心算了一下後,再點頭。
到最後,還讓那高壯男人攤開手,平躺在地上。
枯瘦老人躺在男人胸口,交臂疊腿。
就好像,要讓那老人鑲到男人身體裡一樣。
難道人棺,就是用人當棺材?
所以那男人就叫陽料?
有陽必有陰,那陰料是什麼?
也是人嗎?
這想法,讓我嚇了一跳。
等量完後,外婆和我媽拿墨筆記下數據。
那老人呵呵笑地看著我,然後拍著那高壯男人,眼中盡是滿意。
隻是那滿意,和外婆買到好木頭的滿意是一樣的。
我正要問什麼,我媽就拎著量尺,
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這小哥哥叫張天一,是雲海張家的。你去我枕頭下面拿錢,帶他去外面玩,飯也在外面吃。不到天黑不要回來,到了家門口也不要進來,等我開門放你們進來,才能進來,知道了嗎?」
那小男孩冷哼了一聲,好看的眉眼掃過來,似乎要拒絕。
可那枯瘦老人低咳一聲,腳又在踩著那截木材玩,不敢說話了。
我媽平時不準我隨便出門,這會還有個漂亮玩伴,我自然樂意。
可惜張天一似乎對什麼都沒興趣,隻是冷冷地瞥著我:「你就是為鬼制棺,以渡生天的那個棺鬼官家這一代的傳人官九?怎麼看上去,呆呆傻傻的?」
什麼鬼棺,棺鬼的,我聽不太明白。
為鬼制棺,所以那些半夜來定棺材的,真的是鬼嗎?
3
見我沒有回話。
張天一黑白分明的雙眼溜溜轉了轉,
冷呵了一聲:「你家打的,都是鬼棺。那你知道我太爺爺定的人棺是什麼嗎?」
我又搖頭。
他臉上失落更重了,帶著幾分鄙夷。
那天張天一冷冷地在街上走著,我一直跟在他身後,打量著他。
他是真好看,以至於附近平時不理我的那些街坊鄰居都好奇地問我,他是誰。
可我很少和人說話,隻知道搖頭點頭。
除了名字,我確實不知道張天一是誰。
那天我和張天一跟孤魂野鬼一樣,在鎮上晃蕩到天黑。
到棺材鋪時,果然大門緊閉,裡面隻有斧頭、鋸子的聲音。
一直到月上中天,我媽打開門,叫我們進去,他才跟我進去。
可張天一的太爺爺,和那個高壯男人都不見了。
外婆也不見了。
我媽讓我們快去睡,
她要連夜打棺材。
我問外婆哪去了,我媽卻不回我。
張天一卻一點都不好奇他太爺爺去哪了,也不吵不鬧,似乎一點都不知道,自己被當成工錢,要留在這個他討厭的棺材鋪了。
接下來的七天,我一睜開眼,就被我媽支使著帶張天一到街上晃。
晚上就坐在門外等我媽開門,放我們進去。
外婆一直沒有再出現,我媽似乎累得越來越瘦了。
棺材鋪裡除了熟悉的木料味,多了一股說不清的香料味,很濃鬱,很好聞,但又說不出的怪異。
張天一似乎知道什麼是人棺,我問了很多次,但他並不願意告訴我。
總用一種鎮上人看傻子和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我,隻不過,他的眼神裡,還有一種讓我看不明白的東西。
有時,他也會跟我說很多話,
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雲海是什麼樣的 。
一直到七天後,我一覺醒來,廳裡擺著一具鮮紅的棺材。
那紅漆無比的黏稠細膩,卻又夾著那股子香料味和怪味,看不出用料。
而且這具棺材上,沒有雕名,也沒有生辰忌日。
我媽一打開棺材鋪的門,外面已經停著一輛黑色的靈車,扎著白花。
還有著一個長長的陣隊,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一堆人進來,立馬用黑罩將那具紅棺罩住。
張天一穿著黑色中山裝,戴著白花,站在一個同樣穿著,和他有幾分像的中年男人旁邊,看著八大金剛將棺材抬上車。
那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然後遞了一個箱子給我媽:「雲海張家答應的事,不會反悔。這是給官九的生活費,到她二十歲時,如果天一不願意,我們會讓他取精,
做試管,也會讓官九生下雲海張家血脈的孩子。」
什麼孩子?
為什麼要讓我生?
張天一不是要留下來當幫工嗎?
我媽卻沒有接那箱子,隻是冷笑了一聲:「棺鬼官家,從不缺錢。」
那中年男人也沒有強求,帶著張天一就走了。
我想問我媽什麼,可等車隊一走,她就暈倒了。
她醒來後,隻是看著我道:「官九,你知道什麼是人棺嗎?」
她們都不說,我怎麼知道。
她用粗瘦的手,摸著我的臉:「我摸過張天一的骨,他確實很好,可他和雲海張家都不可靠。等明天一早,工坊裡會擺著一具棺材,上面雕好了名字。你用血,給那名字上色。」
「到時,半夜會有人來找你。他會告訴你,什麼叫鬼棺。至於什麼叫人棺,
希望你這輩子都不要知道。棺鬼官家,絕了也好。」我媽粗大的手,在我耳後輕輕一摁,我就暈了過去。
4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我媽不見了,就像外婆一樣。
工坊裡擺著一具帶著土味的大棺材,大料十二元,用的是上好的陰沉木,並沒有上漆,保持著木頭原色。
那木料花紋有點怪,不是普通的木紋,反倒像是有著無數人臉和人手,要從木頭裡鑽出來。
整具棺材,好像困著萬千厲鬼。
我不知道,家裡什麼時候藏了這樣的棺材。
聞著土味,似乎是連夜從哪挖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