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時間。
無人再敢輕易登門叨擾,唯恐一個不慎,惹怒了這位連顧家都能抬手傾覆、玄門高手都敢當眾打臉的存在。
我樂得清靜,將那枚凝神玉置於掌心,默默運轉功法,滋養著因鬥法而略有損耗的靈識。
與玄魈一戰,看似輕松,實則對靈覺的精準操控要求極高,若非有凝神玉相助,恐怕還需多費一番手腳。
就在這表面平靜、暗流湧動的時刻,一個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人,找上了門。
那是一個細雨霏霏的午後,天色陰沉得如同傍晚。
一輛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卻明顯是多年前舊款的豪華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巷口,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車門打開,
一個身影踉跄著下來,甚至沒有打傘,任由冰冷的雨絲打湿了衣衫。
是顧母。
昔日那個雍容華貴、眉眼間總是帶著刻薄與優越感的貴婦人,此刻卻像是驟然蒼老了二十歲。
她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墨綠色旗袍,外面隨意罩了件開衫,頭發不再一絲不苟,幾縷銀絲狼狽地貼在額角。
臉上精致的妝容早已不見,露出底下松弛的皮膚和深刻的皺紋,眼神渾濁,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她腳步虛浮地走到「解憂齋」門口,望著那塊古樸的木牌,臉上帶著卑微的祈求。
她在門口徘徊了許久,雨水打湿了她的頭發和衣衫,讓她看起來更加狼狽不堪。
最終,她似乎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並未上鎖的店門。
店內,我正坐在老木桌後,翻閱著一本泛黃的古籍,
並未抬頭。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檀香,寧靜而祥和,與門外那個被雨水和絕望浸透的女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雲……雲大師……」
顧母的聲音幹澀沙啞,帶著明顯的顫抖。
我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無喜無悲,如同看一個陌生人。
接觸到我的目光,顧母渾身一顫,仿佛被無形的針刺了一下。
她再也支撐不住。
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淚水混合著雨水,從她蒼老的臉頰滑落。
「雲晚……不,雲大師!我求求你!求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們顧家吧!
「給顧家……給衍之留一條活路吧!
」
她伏下身子,額頭抵著地面,聲音哽咽,帶著哭腔。
「我知道錯了!以前都是我的錯!
「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刻薄,是我對不起你!
「你要打要罵,衝我來!衍之他是被他爸和我逼的,他心裡是有你的啊!」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試圖從我臉上找到一絲動容。
「顧氏已經破產了,衍之他也知道錯了,他現在人也不知道在哪裡,是生是S都不知道……
「雲大師,看在你和衍之夫妻一場的份上,求你幫幫我們,指點一條明路吧!
「哪怕……哪怕隻是讓衍之平安回來也好啊!」
她哭得聲嘶力竭,往日裡所有的驕傲和尊嚴,在這一刻被她親手撕碎,扔在地上,隻為了祈求一絲渺茫的希望。
我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絕望表演,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直到她的哭聲漸漸微弱,變成壓抑的抽泣,我才緩緩開口,聲音清冷,不帶任何情緒。
「顧夫人,你求錯人了。」
顧母猛地抬頭,眼中帶著一絲茫然和不解。
「顧家之敗,非我所為,乃咎由自取。」
我語氣平淡,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顧衍之眼盲心瞎,識人不明,縱容惡念,合該有此一劫。
「你身為長輩,不明是非,推波助瀾,亦是因果一環。」
「至於活路……」
我頓了頓,目光掠過她蒼白絕望的臉。
「路,一直都在你們自己腳下。
「是沉淪苦海,
還是迷途知返,在於你們自己,而非他人指點。」
「可……可是沒有你點頭,我們……」顧母急切地想要辯解。
我打斷了她,眼神微冷。
「我與你顧家,因果已斷,塵緣已了。
「你們是興是衰,是生是S,皆與我雲晚無關。」
「回去吧。」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古籍上,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莫要再來。你我之間,無話可說。」
最後那句話,如同最終的判決,徹底擊碎了顧母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她癱坐在地上,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她明白了,無論她如何哀求,如何放下身段,眼前這個曾經被她視作蝼蟻、可以隨意拿捏的兒媳,
都不會再對顧家,對她,有半分憐憫。
曾經的傲慢與如今的卑微,形成了最殘酷的諷刺。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雨水從她湿透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水漬。
最終,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如同一個失去提線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解憂齋」,消失在了門外迷蒙的雨幕之中。
我抬手,指尖一縷微不可查的靈力拂過她剛才跪坐的地方,將那點水漬與殘留的絕望氣息一並抹去。
店內,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寧靜與潔淨。
窗外,雨依舊在下,衝刷著世間的塵埃,也衝刷著舊日的恩怨。
顧母的哀求,如同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並未在我心中留下任何痕跡。
我的路,在前方。
而顧家的路,在她們自己腳下。
是走向毀滅,還是於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那是她們自己的造化。
與我無關。
27
寧靜之下,湧動著更為隱秘的暗流。
玄魈長老的慘敗,絕不會是「幽冥會」的終點。
果然,不過三五日,傅景珩再次深夜到訪。
他眉宇間的凝重比上次更甚,帶來的消息也更為驚人。
他沒有寒暄,直接將一個密封的金屬證據盒放在我的老木桌上。
「雲顧問,我們順著玄魈這條線,結合之前錢三和周嫂的線索,動用了一些非常規渠道,終於挖到了幽冥會在本地區的核心人物。」
傅景珩的聲音低沉而嚴肅。
「確切地說,是主導了包括研究中心養煞瓮、韓老孫子縛魂咒,以及這次北區地標事件在內的,一系列陰謀的幕後策劃者。
」
他打開證據盒,裡面並非文件,而是幾件零碎的物品。
一塊邊緣焦黑、似乎被雷火灼燒過的龜甲殘片。
幾縷纏繞在一起、顏色枯黃、隱隱透著邪氣的毛發。
還有一張經過技術處理、略顯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身著老舊道袍、面容陰鸷的中年男子,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卻又深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偏執與瘋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邊眉骨上,有一道斜斜的、猙獰的疤痕,如同蜈蚣盤踞。
我的目光在接觸到那張照片的瞬間,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這張臉……這道疤痕……
塵封的記憶如同被撬開了一道縫隙,一些久遠的、屬於師門秘辛的畫面碎片,
驟然閃過腦海。
「此人道號玄冥。」
傅景珩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根據我們搜集到的、零星的江湖記載和一些老一輩人的口述,他……曾是天機門的弟子,而且,是上一代中,天賦極高的一位。」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我的神色,才繼續道。
「大約三十年前,他因覬覦門中禁術,心術不正,被當時的門主,也就是你的師祖,親自出手廢去大半修為,逐出師門。
「之後便銷聲匿跡,沒想到,他竟然投靠了幽冥會,並且爬到了如此高的位置。」
玄冥師兄。
我緩緩拿起那塊焦黑的龜甲殘片,指尖拂過其上殘留的、帶著灼熱與毀滅氣息的雷火之力。
這是天機門懲戒叛徒的「九霄雷符」留下的痕跡,做不得假。
那幾縷毛發上,也殘留著與玄冥照片同源、卻更加駁雜狂暴的氣息,證明他這些年來,修為雖有所恢復,但走的卻是更加邪異的路子。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
為何「幽冥會」的手段,時而精妙,時而粗暴,風格不一。
因為其中一部分,源自天機門的正統傳承,被玄冥扭曲運用。
而另一部分,則是他後來投靠幽冥會後,習得的邪門外道。
他針對研究中心、針對韓老孫子,乃至試圖汙染北區地氣節點,其目的,絕不僅僅是為了破壞或斂財。
「他的目標,是我。」
我放下龜甲殘片,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冰冷的了然。
「或者說,是天機門的正統傳承。」
傅景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恍然。
「你是說,
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引你出來?報復當年被逐之仇?並且……奪取天機門的秘傳?」
「不止。」
我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心高氣傲,當年被師祖廢去修為,視為奇恥大辱。
「如今他攀上幽冥會,習得邪術,自然想要證明,他選擇的道路才是對的,他比天機門正統更強。」
「布下這些局,一為試探我的實力,二為擾亂此地氣場,削弱可能存在的、師門遺留的庇護力量。
「其三,若我所料不差,他最終的目的,是想要在此地,布下一個前所未有的風水S局,以整個城市的地氣為祭品,完成某種邪惡的儀式,或者煉制某種強大的邪器。
「屆時,他既能達成幽冥會不可告人的目的,又能借此機會,在他認為最合適的地點,
與我進行最後的了斷,踩著我和天機門的屍骨,證明他的道。」
我轉過身,看向傅景珩。
「玄魈在北區的失敗,恐怕非但沒能讓他退縮,反而會更加刺激他。他接下來要布的局,規模會更大,手段也會更決絕。」
傅景珩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以整個城市的地氣為祭?他瘋了嗎?!這會害S多少人!」
「在他眼中,凡人性命,與草芥何異?」
我語氣淡漠。
「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早已墮入魔道。」
「我們必須阻止他!」
傅景珩斬釘截鐵。
「雲顧問,你需要什麼支持?七局會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資源!」
我沉吟片刻,道。
「當務之急,是找出他可能選擇的最終布陣地點。
「此陣規模浩大,
必然需要一處地氣極其充沛,且能勾連四方氣脈的樞紐之地。
「這樣的地方,在本市不會超過三處。」
我走到桌邊,拿起紙筆,迅速寫下了三個地名,遞給傅景珩。
「重點監控這三處地方的地氣異常波動,尤其是入夜之後。
「玄冥精通隱匿,常規手段恐怕難以發現他的蹤跡,唯有從地氣變化上尋找蛛絲馬跡。」
傅景珩鄭重地接過紙條。
「我立刻去安排!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
「另外。」
我補充道。「
玄冥此人,狡詐多疑,手段狠辣。讓你們的人隻負責遠距離監控,切勿靠近,更不可擅自行動,以免打草驚邪,徒增傷亡。」
「明白!」
傅景珩深知事情的嚴重性,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起身告辭,
匆匆離去部署。
店內再次隻剩下我一人。
我低頭,看著證據盒中玄冥那張充滿戾氣的照片,指尖一縷乳白色的靈光悄然流轉。
玄冥師兄……
沒想到,三十年後,你我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情境下,再度產生交集。
當年師祖慈悲,念你修行不易,隻廢你修為,留你性命,望你迷途知返。
你卻執迷不悟,變本加厲,甚至勾結外道,欲禍亂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