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有推辭。
「謝謝公司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這是我應得的。
是我用專業、冷靜和在懸崖邊上走鋼絲的勇氣，為自己贏來的。
諾德安集團那邊，霍夫曼先生也兌現了他的承諾。
他不僅代表集團與我司籤訂了更深度的戰略合作協議，還將我引薦給了更多歐洲的商業伙伴。
我的事業，由此進入了一個全新的維度。
一切都在變好。
但我知道，有些傷害，需要更長的時間去療愈。
我開始定期去見心理咨詢師。
她告訴我，重建自我，不僅是精神上的，也需要身體上的力量感。
於是，我報名了市裡最好的搏擊俱樂部。
第一次上課，我戴上拳套，對著沙袋，揮出了第一拳。
很重，
很悶。
汗水順著額頭流下，浸湿了眼睛。
教練在一旁喊。
「用力！把你的憤怒、你的不甘、你的委屈，全都打出去！」
我一拳，又一拳。
眼前浮現的，是張浩虛偽的臉，是王秀蘭撒潑的嘴臉，是張磊炫耀的嘴臉。
是他們帶給我的所有羞辱和背叛。
最後一拳，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砰——」
沙袋劇烈地晃動起來。
而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感覺，那個被困在泥潭裡的自己，終於隨著這一拳，徹底掙脫了出來。
8
生活平靜得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直到我收到一封來自監獄的信。
信封上的字跡，
我再熟悉不過。
是張浩。
我甚至沒有拆開。
隔著薄薄的信紙，我都能猜到裡面的內容。
無非是無盡的悔恨，追憶往日的溫情，細數那些他曾經對我「好」的瞬間。
他以為，時間能磨平一切。
他以為，一封廉價的懺悔信，就能抹去他用我母親的生命做賭注的惡行。
他想用回憶，用那點可憐的「舊情」，來對我進行最後的道德綁架。
真可笑。
我把信扔在了一邊。
然而，他們這一家子，最擅長的就是曲線救國。
張浩的信剛被粉碎，我媽的電話就來了。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為難和猶豫。
「溪溪，今天下午，我去公園散步，碰到小浩的爸媽了。」
我心裡一沉。
「他們又找你了？」
「他們倆看見我就跪下了，就在公園裡，人來人往的。」
「拉都拉不起來。」
「就哭著求我，說他們知道錯了，說小浩在裡面改造得很好，每天都在懺悔。」
「希望我能勸勸你，等小浩出來了，念在過去的情分上，拉他一把，別讓他一輩子都毀了。」
我沉默著，聽我媽把話說完。
「溪溪，媽知道你恨他。可他已經在坐牢了，也算得到教訓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給他一條活路，也算是給自己積德。你把他逼上絕路，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媽的話，句句都是出自一個善良老人的樸素觀念。
我無法苛責她，但我也不可能再退讓分毫。
我隻是在心裡審視著這家人最後的掙扎，
平靜地意識到，有些惡，是刻在骨子裡的，永遠不會改變。
我沒有和她在電話裡爭辯。
「媽，這個周六你有空嗎？我帶你去個地方。」
周六，我開車接上我媽，來到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
門口的籤到板上寫著——「『生命之光』重症患者藥物援助專項基金會啟動儀式」。
我媽有些不解。
「溪溪，你帶我來這裡幹什麼？」
「媽，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挽著她的手，走了進去。
宴會廳裡，坐著許多人。
有西裝革履的企業家，有白大褂的醫生專家，還有很多面帶愁容，但眼中又閃著希望的普通人。
我帶著我媽，坐在了第一排。
儀式開始，
主持人上臺。
「今天，我們共同見證一個充滿愛與希望的時刻。」
「『生命之光』基金會，由林溪女士個人出資創立，並聯合諾德安集團共同發起……」
我媽驚訝地看著我。
我對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主持人繼續介紹。
「本基金會的創立初衷，源於林溪女士的親身經歷。她深知，在重症面前，一款關鍵的救命藥，對一個家庭意味著什麼。」
「因此，林溪女士決定，將她個人的一筆重要款項全部捐出，成立這個基金會。」
「這筆款項，正是……」
主持人頓了頓。
「正是林女士通過法律途徑，從一樁惡意傷害案中追回的全部賠償款。」
「她選擇，
將源於傷害的痛苦，轉化為給予他人的希望。」
「下面，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基金會創始人，林溪女士上臺致辭！」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我站起身，走向了那個聚光燈下的舞臺。
我沒有回頭看我媽。
但我知道，這一刻，她什麼都明白了。
9
我在臺上的發言很短。
沒有講那個齷齪的故事，隻講了基金會的未來。
「我希望，從今天起，再也不會有人，因為買不起藥，而失去自己的親人。」
「我希望，每一份生命的尊嚴都能被守護。」
「謝謝大家。」
我鞠躬下臺。
臺下，一個受助家庭的代表，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她的孩子，對我泣不成聲。
「林總監，
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孩子的命！」
我看到，我媽坐在臺下，用手帕擦著眼淚。
她看著那些和我一樣，曾為了一盒藥而奔走絕望，如今又重獲希望的家庭。
她看著我，眼神裡再也沒有了半分猶豫，隻剩下理解和驕傲。
儀式結束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王律師，將張浩那封未拆的信，原封不動地退回了監獄。
我隻讓她在信封上附了一張便籤。
上面是電腦打印的六個字。
「此地址，查無此人。」
然後，我讓王律師最後一次約見了張浩的父母。
地點就在律師事務所。
王律師沒有多說廢話，隻是將一個信封推到他們面前。
信封裡，是幾張嶄新的人民幣。
「這是林小姐讓我轉交的。
」
「她說，這是當初你們請她吃第一頓飯的錢，折算上了這幾年的通貨膨脹。」
「從此以後，兩不相欠。」
「另外，這份保證書，麻煩兩位籤一下。」
保證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本人 XXX，保證此生永不以任何形式，接觸、騷擾、聯系林溪女士及其家人。若有違反，自願承擔一切法律後果。】
張建國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王秀蘭看著那幾百塊錢，像是看到了什麼最羞辱的東西，嚎啕大哭。
但最終，他們還是籤了。
因為他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體面，也是最後的通牒。
我處理完這一切，走出酒店。
夜色已經降臨，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
一個人影站在車旁等我，
是霍夫曼先生的兒子，文森特。
在整個藥品事件中，是他作為集團的代表，與我進行具體對接。
他是一個溫和、強大、又極有分寸感的男人。
他遞給我一瓶溫水。
「祝賀你，林。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謝謝。」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溫熱的感覺驅散了深秋的涼意。
他看著我,沒有虛偽的同情,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
「我父親說，你像一朵在懸崖上盛開的玫瑰,堅韌又美麗。」
我笑了。
「替我謝謝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非常正式，又無比真誠的語氣問我。
「林溪小姐,我是否可以，有這個榮幸，邀請你共進晚餐？」
「不是為了工作,隻是……我想更了解你一點。
」
我看著他。
他的身後,是這個城市的光怪陸離。
而他的眼底，卻隻有一片清澈和尊重。
我感覺,心裡那片被嚴冬冰封了許久的土地，終於有了一絲解凍的跡象。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好啊。」
10
三年後。
我成了公司最年輕的合伙人。
我和文森特結了婚，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我們的「生命之光」專項基金會，已經累計救助了超過三百個家庭，成了業內一塊響當當的慈善品牌。
生活美好得像一幅精心繪制的油畫。
而張浩刑滿出獄了。
出獄的第一天，他第一時間去了我曾經的公司樓下。
物是人非。
前臺換了新人,
根本不認識他是誰。
他想進去，卻被保安攔在了門外。
他輾轉打聽到，我已經升職,成了公司合伙人。
他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了我的照片。
照片裡,我挽著文森特的手，出席一場慈善晚宴,笑得溫婉從容。
新聞標題是「商界新銳伉儷,慈善與事業同行」。
他看著照片裡的我,陌生得仿佛是另一個人。
他又通過過去的一些人脈，打聽到了我居住的小區。
那是本市最頂級的豪宅區之一。
他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高大的門禁和巡邏的保安,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他給我打了無數個電話。
可我的號碼，早就換了。
他像一個孤魂野鬼，遊蕩在我早已離開的世界邊緣。
故事的最後⼀幕。
是⼀個寒冷的冬夜。
我正在家⾥，陪⼥兒搭積木。
⽂森特在廚房，為我們準備宵夜。
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整個屋⼦都暖洋洋的。
我不知道……
就在我所在樓層的樓下,在⼩區冰冷的柵欄之外。
張浩正站在刺骨的寒⻛裡。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頭發凌亂,滿臉胡茬。
他仰著頭,望著我所在的那⼀層。
那⾥，透出溫暖明亮的萬家燈⽕。
那片溫暖與光明，是他曾經觸手可及，如今卻永恆無法企及的彼岸。
他看著，看著，直到眼睛被⻛吹得通紅。
他想起了那個在公司⼤廳被架出去的⺟親。
想起了那個被富家⼥當眾羞辱的弟弟。
想起了那張冰冷的判決書。
想起了那封被退回的信，和上⾯「查無此⼈」的字樣。
更想起了那個曾經滿⼼滿眼都是他,願意為他付出一切,最後卻被他親手推開的⼥孩。
悔恨像潮⽔⼀樣，將他徹底淹沒。
但他的人⽣,已經沒有了重來的機會。
那片屬於我的光明，隻是靜靜地亮著。
⽽他，將永遠被困在⾃己親⼿制造的、無盡悔恨的黑暗裡。
注視著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