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悄悄在手心寫下這個名字,原來他是那個不受待見的六皇子。
「後來呢?如此英勇的皇子,應當得了不少賞賜吧。」
我忍不住多問了幾句,卻得知六皇子在春日圍獵第二日就被派去了西北戰場,除非立下戰功,否則永不歸京。
我心裡突然酸楚起來,不知是可憐他悽慘的下場,還是為沒能好好道謝而難過。
我想起他清瘦的面龐,如松的身姿,還有那雙澄如池水的眼睛,他沒有譏諷我的離經叛道,他說我很特別,他從猛虎爪下救下我。六皇子,當真是我見過最好的兒郎。
我憑著記憶在宣紙上畫出了他的樣貌,他讓我忘了他,我卻害怕記不住他。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母親敏銳,無意間翻出我寫的那些詩詞後,她問我是不是有中意的兒郎了。
我知道瞞不過她,如實交代,那日救我的是六皇子。
「哼,他雖是皇子,又於你有救命之恩。可如今他遠在西北,便早些斷了念想吧。」
母親是不屑計較一個不受待見的落魄皇子,我也無心忤逆,隻是淡淡道我會好生與七皇子來往的。
隻是從那以後,我的房裡總會擺上一盆栀子花。
9.
嘉定二十六年,我十六歲,已經是名滿京城的大家閨秀的。
父親是在這一年登上丞相之位的,一時間薛家風光無比,求親之人踏破門檻。
宮裡的娘娘也常常讓我入宮作陪,今兒御花園的牡丹開了,明兒得了奇珍異寶,我就坐在一頂華貴的小轎子裡,穿梭在宮闱之中。
父親讓我謹言慎行,皇上垂暮,太子難堪重用,正是各皇子奪嫡之際,後宮也難免波濤洶湧。
薛家一貫低調不輕易站隊,尤其是我這樣還未出嫁的女兒,更要小心行事。
我點點頭,說話行事滴水不漏,不正是我自小所學。
七皇子原與我情誼頗深,可偏偏皇上多疑,最忌諱有人明目張膽拉幫結派,上面還有不少哥哥壓著,於是他隻能闲雲野鶴四處遊山玩水,刻意不與我來往。
一來二去,我的婚事反而被擱置了。
那日我在鳳鸞宮陪皇後娘娘賞花,意外得知西北之事,潼關十三州已被我軍收復。
皇後娘娘臉色瞬間垮了下來,但很快又喜笑顏開。
「這是好事,尉遲家也算立了大功。」
通報的太監小心翼翼再說了一句,此戰六皇子也立下了汗馬功勞,正在回京的路上。
他要回來了。
好像有什麼在我心中泛起漣漪,像是春日圍獵升起的煙火,
又像是栀子花在晨曦中的光暈。我沒想過此生還有機會見到他,五年來遵規蹈矩的生活,在這一刻又不由自主地破開陰霾。
我想,從西向北而歸的不隻是六皇子,還有薛景昭暗藏於心的悸動。
10.
慶功宴上,我再次見到了六皇子。
那日皇室的人來得很齊,我陪著父親盛裝出席。烏泱泱的人群中,我尋了許久,才在不起眼的角落見到了我朝思暮想的人。
闊別多年,他已與畫卷上大相徑庭。
他高大了許多,眉眼疏朗,星眸似水,像墨玉一樣暈染淡淡光澤。或許是西北的風將他的面龐削得清冷而凜冽,一身勁骨錚然,完全不復當年模樣。
父親說,六皇子難得,九S一生換來凱旋而歸。
我替他涅槃重生得勝回朝高興,也替他在西北受盡苦楚而心酸。
宴席間觥籌交錯,幾位皇子雖說著祝賀的話,明面上吹捧六弟戰無不破,細細品來也是尖酸刻薄。
高高在上的皇帝也隻是說了幾句不痛不痒的話,完全將曾經的諾言拋之腦後。冰冷虛偽,看不見一絲父慈子孝。不足一炷香時間,便先行離開了。其餘皇子重臣,也借著由頭紛紛離席,好好的慶功宴瞬間變得冷清。
李逾白隻身坐在那兒,孤獨的像破廟裡的石像。
他冷冷地將桌上的烈酒一飲而盡,微弱的燭光映照他的臉龐忽明忽暗,我看不出他的神情。隨後,他將不合身的青袍裹緊,離開了宴席。
我對父親謊稱與宮裡娘娘有約,趕緊跟了上去。
六皇子走的很快,我小心翼翼跟著。他會去哪呢?其實偌大的皇宮並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夜色漸暗,他在四下無人的宮牆下停下了腳步。
「不知小姐跟著我,是為何故?」
我深呼吸,盡量使自己冷靜下來。
「六殿下,好久不見。」
「我們見過?」
我平靜地將五年前的舊事一一告知,此次是希望能與六殿下正式相識,以報答救命之恩。
「薛小姐,你不該記得那件往事的。」李逾白淡淡道,「舉手之勞而已,並不需要你報恩。」
他說完便要走,慌亂下我竟不由自主扯住了他的衣角。
「倘若,我能助你登上高位呢?」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月光灑在我們身上,這樣的距離,我竟覺得有幾分曖昧。我自小恪守禮教,從未與男兒這樣親近,卻從不抗拒這個隻見過兩次的人。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不該從薛家小姐口中說出。」
「六殿下,
薛家的女兒什麼話說不得,小女子有這樣的底氣。」
「很好,你果真很特別。」李逾白破顏一笑,「隻可惜我更喜歡向S而S,堂堂正正走到高位。」
他渾身撲朔迷離,遁形在月色下。
11.
朝中局勢愈發緊張,太子平庸卻得帝心,二皇子野心勃勃,三皇子深藏不露,各方勢力爭鬥不斷。
雖保持中立,薛家也難以獨善其身。
叔叔的女兒多少牽扯到幾位皇子,隻要我出嫁,立即能表明薛家態度。
父親為人正直,如今形勢不明朗,皇子們手上的兵權難以摸清。於是對外宣稱我抱恙,並不打算婚嫁。
我待在家中無所事事,七皇子卻悄然來訪。
其實我們是不宜見面的,隻是歷來交情不錯,母親允許我見了他。
我同他在園子裡喂魚時,
感嘆有時候人活得還不如魚兒輕松。
他沒有像以往一樣侃侃而談,反而深情恍惚。
「昭昭,不如我娶你吧。」
七皇子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著實把我嚇了一跳。
「七殿下,現在時局動蕩,你也知道的。」
「可你本該是我的王妃啊!」
「你我從未有婚約。」
我輕輕將他的手推開,七皇子的母親與皇後是表姐妹,倘若我嫁給他,豈不是告知眾人薛家的立場?朝局尚不明朗則不參與黨爭,才能立足百年。
他出身和性情與我皆是相配,可我卻始終無法對他產生愛意。
我們相對無言,隻是靜靜地看著魚兒遊。
後來我的目光總不知不覺看向了李逾白,那個不起眼不被重視的六皇子突然在朝堂上大放異彩,文韜武略皆為不俗。
唯一不足的是,既不得聖心,又無外臣扶持,孤軍奮戰在他身上演繹地淋漓盡致。
我看了眼桌案上的栀子花,你既救我於猛虎爪下,我便贈你前途一片坦蕩吧。
12.
我默默關注了六皇子幾年,直到有一日他從江南帶回來一個女子。
幾經打聽,才知道有一廚子曾救過六皇子性命,為報恩納其女兒為妾。
不知為何,心中總乏酸楚,但我與他何來名分,又以什麼身份去妒忌呢?
我曾派人去城南打聽那戶人家,侍女說那姑娘姿色平平,舉止投足間也是普通的農家女。
「那不過是個毛丫頭,相貌和才情和小姐您比起來,都差之千裡呢。」
盡管這樣說,我還是著實羨慕那姑娘。明明是我先與他相識的,反而不能與他親近些。
六皇子在京中的名聲越來越好,
已經有不少適齡女子愛慕於他。母親也看出來我的端倪,問我六殿下如何。
「六殿下能文能武,才華橫溢,自然是極好。」
母親卻說,六皇子表面風光,實則是被逼出來的出頭鳥,朝中根基尚淺,並無實權在手。
「我知道你對他心思不純,私底下也幫他出了不少力。但目前看來六皇子並非良配,你早些斷了心思。」
我黯然,心中隻有一絲情愫,也要被無情打破,接受赤裸的鞭笞。
栀子花要謝了,我想,總要有一次遵循本心吧。皇天在上,薛景昭誓S不嫁李逾白外第二人。
13.
事情很快出現了轉機。
皇帝病重,太子意外被刺S,真兇尚未查明,二皇子和三皇子兵戎相見。
京城變了天,四處人心惶惶。
兩軍交戰,
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僵持不下之際,一支從西北而來的鐵騎打破了局面。
這支軍隊規模並不宏大,但無論加入哪方陣營都將是壓倒性勝利。
領軍之人正是六皇子。
他早就洞察京中即將有難,便遠赴西北,搬來救兵。城府之深,是所有人未曾察覺的。更可怕的是,邊境的將士早就神不知鬼不覺站在了六皇子身後。
最後,三皇子登上了皇位,六皇子被封為榮親王,二皇子則落了一個造反的罪名。
自古成王敗寇,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
父親說,六皇子果然是有魄力的人。
我看中的人自然不會差的,從他憑一己之力刺S猛虎開始,我就堅定不移地相信,李逾白並非尋常人。
我為他多年未嫁,等的就是這一天。
三皇子並非明君,父親有意扶持李逾白,
可他並無娶我進門之意。
我原以為他與那柳家姑娘情投意合,到後來他與林小將軍之妻的事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我才明白原來這些年他對所有女人無動於衷,是因為多年前他的心就隻屬於一人。
葉太傅的女兒也曾是名動京城的才女,他願意不顧禮教強行將罪臣妻藏於府邸,這樣的情深似海,我怎麼不能明了,又如何不心碎。
他會娶她嗎?
我並不知道,唯一知曉的僅僅是他將她保護得很好,外面風起雲湧,葉家小姐近況卻很好,甚至因為流民之事百姓們對她更為贊賞。我想這樣的女子,也難怪他情根深種吧。
也許紅顏薄命,葉家小姐竟一屍兩命S在榮親王府邸。
他也因此消沉了許久,無心眷戀權勢,父親也很少尋得他的蹤跡。
我以為我和他再無交集。
直到冬日大雪,
我抱著暖爐在庭前看雪。
一個熟悉的身影踏進院中,雪落在他的鶴氅上,玉冠墨發,像雪松站在我身前。
他朝我笑,融化的眉眼間的清冷。
他說,薛小姐,好久不見。
14.
景佑三年六月十五,是我成婚的日子。
那日紅妝十裡,我鳳冠霞帔,如願嫁給了心上人。
夜色朦朧,紅燭高照,喜被上鋪滿了四果。我端正坐好,心中的喜悅卻難掩。
他穿著大紅婚服,溫柔地掀開喜帕,我們四目相對,含情脈脈。
「王妃,久等了。」
王爺朝我笑,宛如春光明媚,我的臉上不由得泛起紅暈。
侍女端來合卺酒,他輕輕挽著我的手臂,同我一飲而盡。
王爺捧起我的臉,蜻蜓點水的吻仿佛將月光揉碎。
我依附在他懷中,溫暖蔓延全身。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嬿婉及良時。
這一刻我等許久了。
-第十四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