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昌平蹦蹦噠噠過來,卻看見一個巨大的土坑
我和貴妃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拖著昌平就進了小黑屋,連忙盤問她念兒和她伴讀的哥哥是什麼關系。
「你們是說陸川哥哥嗎?她是永寧姐姐的小跟班呀!」昌平一臉無辜地看著我們,「陸川哥哥對永寧姐姐可好啦,經常偷溜進宮給我們帶很多新鮮玩意兒呢!」
「什麼破玩意也敢來拐走我的女兒?」
「就是就是。」貴妃跟著點頭,「那小胖子還不知道能不能接我一劍呢。」
「母妃你們誤會啦!陸川哥哥才不是這種人!」
昌平瞪大著眼,我和貴妃卻依舊不屑。
「一個渾大小子不好好去讀聖賢書,非要往公主身上貼,能是什麼人?」
「就是,我且問你,那陸胖小子和李逾白比怎麼樣啊。
」
「父皇算什麼東西呀,陸川哥哥才是真的好。」昌平急得跺腳,「永寧姐姐想要什麼,陸川哥哥都會想辦法帶過來哄著她呢。陸川哥哥隻是胖點,可他很溫柔,還會做吃的,會寫詩,做出來的文章夫子都說極妙呢!」
聽昌平一說,我心裡平靜了些。坊間都傳言,陸家代代出人傑,這般家風教出來的兒子應該不會差。
「胖就胖吧,起碼說明人家舍得吃吃喝喝,不會餓著永寧。」
貴妃拍著我的肩膀安慰我,我悲痛欲絕的嘆氣,女大不中留啊。
6.
崇寧十年,西北蠻族侵入,擾得邊境百姓民不聊生。
狼煙四起,兩國交戰,數月不曾停息。
偏逢今年南方大旱,糧食短缺,導致西北一戰打的苦不堪言。
皇上也因此忙得焦頭爛額,鮮少再入後宮。
這些日子我也睡不安寧,想起江南老家的鄉親們。幹旱或是戰亂,單拎出來一件事都能民不聊生,普通百姓最是難熬。
貴妃也突然學著燒香拜佛,她的爹爹已經是花甲之年,行軍打仗總是有些吃力的。
崇寧十一年,蠻族派使臣來京,願求娶公主和親,以換取兩國和平。
此時,大公主永寧尚未滿十四,蠻族首領已年過四十。
朝廷當即分成兩派,主張公主和親的不在少數,也有性情剛烈之士認為此乃我朝之恥。
得知這個消息後,我幾乎是當場昏厥過去。
拾翠也很傷心,偷偷抹了好幾次眼淚。反而是念兒一臉平靜,還安慰起我們來。
她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無憂無懼,甚有公主之儀。飽讀詩書,琴棋書畫俱通,有時我也很驚訝自己能養出這樣好的孩子來。
念兒說,既享天下之尊養,便要承天下之重任。家國事重,她亦不忍百姓哀鴻遍野,將士裹屍而還。
聽聞此前尚有宗室女替嫁之事,念兒還想去說服皇上。她說別人家的女兒也是捧在手心裡長大的,誰又舍得將金枝玉葉打碎送去外頭,永遠永遠不再相見呢。
我隻有她一個孩子承歡膝下,自然是萬般舍不得的。可是念兒明事理,倘若晚吟姐姐在世,自然會應允念兒去和親。她們都是這樣深明大義的人,我又有何理由隻顧自己的私心呢。
我陪念兒一同去太極殿,去求皇上同意送公主和親,卻不想剛出門就撞上了貴妃。
貴妃提著刀來勢洶洶,還未等我說話就砍斷院裡一株小樹。
「柳含筠啊柳含筠,你還真是蠢貨。永寧不懂事也就罷了,你還跟著胡鬧,真想把念兒嫁給那糟老頭嗎?」
「就是,
柳娘娘真心狠!」昌平直接撲倒念兒,憤憤說道,「姐姐你不要我了嗎?
我的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我也不想念兒去和親啊,這世界上沒有誰比我更想念兒留在身邊了。宮裡的賢妃娘娘自然是不願意大公主去和親,可是,倘若我是南方遭受飢荒的百姓呢?倘若我是西北生S為卜的戰士的妻女呢?
我也曾因為戰亂食不果腹,也嘗過爹爹不在身邊的滋味。別人不懂,我卻必須懂百姓的苦楚。
「行了行了別哭了,我知道你和永寧是最通情達理的。」貴妃一把把我抱在懷裡,「我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寫了信給我爹爹,將士無能難以驅除韃虜,豈能讓女子屈身?我朝女子寧可同男兒上戰場,絕不和親!」
「是呀,柳娘娘,永寧姐姐,以後我要上戰場,做女將軍,保家衛國!」
昌平說著就原地翻了個跟頭,
耀武揚威的模樣可喜人了。
聽她們這樣說,連念兒都落了淚。這些年來,不管如何貴妃都站在我身邊。
「要哭就到你父皇跟前哭吧,讓他知道自己治理的國家不夠強大才落得如此田地,竟還要自己的女兒去挽救萬民於水火。」貴妃攬著念兒安慰,「我的小公主,你可是本宮看著長大的,我同你娘親一樣舍不得你。你不必有任何負擔,即便不是為了你,我也要為了以後的昌平,為了以後天下所有女子,為這天下千秋萬代!」
尉遲嫣不愧是將門虎女,千磨萬擊還堅韌,任爾東西南北風!
7.
據說朝堂近日為公主是否和親之事,爭執不休。
我無權幹涉內政,隻能靜觀其變。無論何種結局,我都坦然接受。這是我和念兒共同的命運,她若有任何不幸,我絕不苟活。
令我出乎意料的是,
宣武侯夫人來尋我。
除了年宴上見過幾回,我對她確實一無所知。
她比我長上幾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卻是風韻猶存,看上去神採奕奕。
我們簡單寒暄幾句,她便開口說是有事相求。
「不知夫人有何貴幹,本宮自當盡力而為。」
「娘娘寬厚,我便在此先謝過。不過要找你的人並非是我,而是我的兒子。」
一個又高又壯的宮女打扮的人從她身後走了過來,猛地一看竟是個大小伙子!
男子私闖後宮,可是大不敬之罪!
我驚訝極了,那小伙子卻直直跪在地上,仔細一看我才認出來,此人竟是陸川!
我險些忘了,宣武侯姓陸,陸川是其嫡二子。
「參見賢妃娘娘,願娘娘金安。」
陸川朝我磕了三下響頭,
眼神熾熱。
「賢妃娘娘,兩年前我曾在青蓮書院有幸與您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我就感慨隻有您這般賢良淑德的母親才能教養出永寧公主這樣蕙心紈質的女兒來。
「娘娘聰慧過人,定早就看出我已心悅公主多年。自公主十歲生辰宴初次相見,我才懂得何為一眼萬年。我自知德薄能鮮,配不上公主,若能見之便已心滿意足。
「如今國難當頭,豈容堂堂兒郎貪玩享樂苟且偷生?豈有公主忍辱負重和親之理?我身為侯府之子,定要一馬當先,做眾宗室之表率。一為天下太平,二為心中仰慕之人。」
陸川此言,我都有些熱淚盈眶,不愧是念兒和昌平口中的好男兒。我想起很久以前娘親說的不可以貌取人,原來我這些年一貫是膚淺至極了。
「好孩子,你有何心願需要本宮相助,本宮定當盡綿薄之力。」
我扶起他來,
就衝這般心意,若是他求娶念兒,我也是心動的。
「戰場刀劍無眼,生S難料。西北之戰我並無把握,此經一別不知何時能重返京城。我乃武侯之後,若是戰S沙場也是S得其所。可公主錚錚傲骨,最重氣節,唯恐其為我耽誤了大好年華。還請娘娘定要為公主覓得好夫君,下輩子無憂無慮,金玉滿堂。」
說罷,陸川又跪下來,朝我磕了三個頭。
他為她的前程而戰,卻不奢求她的前路上能留下他的痕跡。他為男兒熱血,為天下蒼生,為心中情義,唯獨不為他自己。
我問侯夫人,當真舍得兒子奔赴戰場?彼時,他不過十五。
「若為母親,自然是不舍的,我想娘娘心中亦然。可這混小子打小被祖母嬌生慣養,若當真在家國危難當頭之際,隻顧美酒佳餚,我倒不如沒有這個兒子。如今他主動請纓,為江山萬裡,
為心中佳人,何樂而不為?若非膝下尚有乳兒,我定當作陪!」
侯夫人撫掌大笑,我亦肅然起敬。
由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
8.
後來在宣武侯等一眾朝臣進言下,我朝拒絕和親。
宗族世家子弟紛紛投身西北,為國家效命。
那時我才得知,宣武侯的長子去往南方平亂,次子隻身奔赴沙場。家中隻留下一個剛剛及笄的女兒,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兒子。
滿門豪傑,若將念兒許配給他,我想也不負晚吟姐姐所託。
但我思索良久,還是決定將陸川的心意告知念兒。
得到的結果如我所料,念兒自然是願意等陸川的。二人相識多年,懵懂之間她亦有朦朧心動。如今他肯為她而戰,她怎能辜負這片赤子真心?
我清點了長樂宮所有物件,
細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是給念兒的嫁妝,其餘統統想法子變賣捐去西北。
而後,我再次登上了宮牆,往南邊看,是我的家,是我夢裡江南;往西北看,有我二哥,有念兒的心上人,更是貴妃魂牽夢繞的地方。
原來距離我出嫁已經整整十五年了,佔據我人生一半歲月。
回首望,故人已然不在了。
崇寧十二年夏,念兒年滿十五,正是及笄時。
南方今年風調雨順,估計是個收成好年。但蠻族人勇猛善戰,西北戰事仍不明朗,因而宮中大小事一切從簡。
迎賓、三加、三拜、聆訊,最後由我為念兒冠簪。這支鳳蝶鎏金銀簪是皇上送過來的,是根據晚吟姐姐遺物仿制而成,更加華美精致。
我小心翼翼地將發簪帶好,念兒已經褪去稚嫩,是大姑娘了。時至如今,我仍記得第一次抱過念兒,
那個皺巴巴的小嬰兒在我懷裡哭泣,而我手足無措的感覺。
念兒,我的念兒長大了。
遙扣芳辰,順頌時宜。歲歲春無事,相逢總玉顏。
9.
崇寧十三年春,御花園繁花似錦。
我和貴妃帶著皇後在御花園放風箏,或許是失了心智後操心和煩憂的事少了,皇後總是樂呵呵,就連身子也好些。
一開始貴妃是不願意去的,可放起風箏來她比誰都得勁。草長鶯飛,這風箏飛得極高,皇後高興得直拍手較好。
貴妃說,小時候自己很喜歡放風箏,西北是不興玩紙鳶的。還記得有一回自己拿著新買的風箏去薛府找薛景昭,她很開心,連琴都不練了。
兩人玩了一個時辰,直到薛夫人冷著臉過來,將風箏狠狠踩碎,怒斥了薛景昭,後來還關了禁閉。自此以後,薛景昭再也沒玩過風箏。
不過現在好了,她再也不用辛苦做一個母儀天下的人了,她便隻做她自己吧。
言語間,風箏突然墜落,飄向御花園的另一頭去了。
「嫣兒我去找!」
還未等我們反應過來,皇後就提著裙擺跑起來了,她要去追風箏。我趕緊吩咐尋芳姑姑跟上前,莫弄丟了人。
隨後我便坐在石椅上,給貴妃和皇後編花環。貴妃百無聊賴,便拿著團扇四處撲蝶。
約莫一柱香,我都編了四個花環了,皇後依舊沒有歸來。
我心裡不安起來,拉起在一旁數螞蟻的貴妃,就要去找皇後。
穿過茂密的花叢,便遠遠見著了陶然亭。
亭中有一個衣著光鮮亮麗的女子,她手裡拿著風箏把玩,皇後就在一旁幹著急。而後頭,尋芳姑姑正被兩個宮女羈押著。
那女子或是逗膩了皇後,
便隨手將風箏揚了出去,皇後撲向風箏,一個不穩便撞向了亭柱,昏倒過去。
「皇後娘娘!」
我大喊一聲,那女子看向我,是朱錦渝!
我小跑著過去,顧不得怒斥朱錦渝,急忙扶起皇後,她的額頭已經滲出鮮血。
朱錦渝顯然被驚到了,連忙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的。
「朱錦渝,你不過小小修儀,竟敢以下犯上,欺辱皇後娘娘!」
「我、我隻不過想陪她玩玩,哪知她如今竟成這幅痴傻模樣了。」
「玩玩?尋芳姑姑被你的人羈押也是玩玩嗎?倘若皇上追究起來,你們十條命也不夠賠的!
我話音剛落,那兩個宮女松開尋芳姑姑,跪在地上求饒。
我讓尋芳姑姑先帶皇後回宮找太醫醫治,又上前SS擒住朱錦渝的手臂,揚言要帶她去太極殿找皇上問罪。
「你放開我!我又沒有做錯什麼,是她的風箏先砸到我身上的!」朱錦渝尖叫起來,「況且皇上根本就不重視皇後,誰不知道皇後的瘋病就是皇上一手造成的呀!」
我還未開口,一顆石子就準確無誤砸到朱錦渝鵝頭上,血緩緩從她臉上流出來。
「啊!」
朱錦渝痛苦地捂住臉,惡狠狠地瞪過去,卻發現是貴妃。
「叫啊,接著叫啊,真是蠢貨。朱錦渝你試試,看看老娘能不能用石頭砸S你。」
貴妃手裡拿著石子,一臉兇相走到朱錦渝身前,低頭看著她。
「怎麼不講話了?這風箏是本宮的,怎麼,是不是還要本宮給你賠禮道歉?」
貴妃挑起朱錦渝的下巴,指尖在朱錦渝臉上劃來劃去,朱錦渝已經瑟瑟發抖了。
「皮膚養的不錯,用來做風箏應該不錯。
」
朱錦渝哇地一聲就趴地上哭起來了,我冷冷地看著她,真不明白為何三十歲的女人了,還是這般欺軟怕硬的模樣。
索性皇後娘娘並無大礙,隻是醒來後一個人悶坐了好久,飯也不肯吃。直到夜裡,被宮女發現偷吃了十串冰糖葫蘆。
這件事鬧到了皇上那,剛好新晉的謝侍郎在此,算來他是薛相門生。此等醜事自然難以瞞下去,皇上大發雷霆,要將朱錦渝打進了冷宮。
流言所傳之快,朱夫人第二日便進了宮,不知密謀了何事,朱錦渝不僅放了出來,還重回珍妃之位。
貴妃怒氣衝衝進了太極殿,沒多久又灰溜溜回到了未央宮,對著後院的樟樹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問起緣故,她面露難色。
原來,朱夫人跪求皇上,願意拿出畢生積蓄,給西北的戰士們提供一百萬兩白銀,來贖朱錦渝的罪孽。
一百萬兩,足足夠戰士們一個月軍餉。
貴妃心寒,朱家平常坐視不管,唯有女兒受罪時,才心急如焚。自私自利,罔顧正道。可這事連薛家都默許了,她如何為皇後抱不平又有何用。
「天下太平時我是最不屑這些俗物的,換如今我也不稀罕。可是西北的戰士們需要這筆錢,我滿腔正道之心屈於宮規之下,宮規之上還有王法。但王法立於民心,如今民心所向無外乎邊境和平,方能安居樂業。」
我和貴妃醉酒到天明,企圖將瑣事拋之腦後。
事到如今,我心中已然猜出一二。天下哪有這樣巧的事,想來鬧事時的宮女定是皇上的人,先是挑唆朱錦渝冒犯皇後,再誤打誤撞報入御書房,治罪於朱錦渝,逼得朱夫人破財消災。
一個妃位而已,一個痴傻的皇後而已。
他向來最有手段。
-第九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