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珠纓炫轉星宿搖,花蔓鬥藪龍蛇動。
今年的舞樂也十分精彩,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生面孔,一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估計又是哪個臣子想把自家姑娘送進宮。
我牽著念兒四處闲逛,她嘟囔著問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回長樂宮,什麼時候才能吃到拾翠姑姑做的芙蓉酥。
談何容易?
我剛想俯下身子安慰念兒,卻被一陣嘈雜打斷。
「不好啦!有人落水啦!」
「快救命!」
我抱緊念兒,往後看去。岸邊黑壓壓的擠滿了人,都在往小河裡看。
掉下去的竟然是雲婕妤!
救上來時,雲舒已經不省人事了。皇上一臉心疼,趕緊命人送往太極殿診治。
人群裡突然衝出來一個宮女,一邊痛哭一邊跪在地上,大喊著求皇上做主。我認出來那是雲舒身邊的貼身宮女珂兒。
「把話可講仔細了。」
「回稟陛下,方才奴婢一直跟著我家主兒,因為主兒有孕奴婢寸步不敢離開。可誰知宸妃娘娘突然攔住主兒,似有什麼事要說。在宸妃的要求下,二人單獨走到這偏僻的小橋上,不知為何我家主兒就落水了!」
珂兒說得情真意切,字裡行間把矛頭指向了宸妃。
眾人的目光都往小橋上看,挽玉果然站在橋上,束手無策。
「不,不是我。」
挽玉顯然還沒有從驚恐中清醒過來,雲婕妤一個大活人突然從身邊落水,確實嚇人。
「宸妃,你站在那裡是為何故?」
皇上的目光凜冽,語氣也帶著幾分懷疑。
「皇上,是雲婕妤自己跳下去的。」
挽玉還想解釋,珂兒就打斷了她。
「皇上,
我家主兒一定是被宸妃推下去的!宸妃一定是記恨我家主兒奪了她的寵愛!」珂兒一邊說一邊痛苦流涕,「可憐我家主兒,怕是再也見不著自己的孩子了!」
挽玉還來不及解釋,眾人就七嘴八舌喊了起來。
「沒想到宸妃這樣心狠手辣,人家可懷著龍種。」
「盛寵當頭被人奪了,可不記恨呢。」
各種難聽的話湧出,一向鎮定的盛挽玉臉上也浮現了不安。
「皇上,我盛挽玉對天發誓雲婕妤落水一事與我無關,我是清白的。至於她為何突然跳水,還要等她醒來才知道。」
挽玉被這些惡毒的揣測攻擊的有些無助,下意識地望向皇上,也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這一刻她竟然會如此想要他信任。
這一瞬間,皇上與盛挽玉對視,這也許是時隔一年二人第一次對視,雪滿頭時梅枝也會向下傾斜,
不偏不倚恰恰好就落在他心坎上。
那也是他放心尖上疼過的女子,他的眼裡頃刻間就裝下了一片汪洋。他不自覺地往小橋上靠,剛想說些什麼,卻硬生生被打斷。
「難道雲婕妤會用自己孩子的性命去害你不成?」
人群中冷不丁又冒出聲音來,是沈美人——她是宮裡唯一生孩子時皇上沒陪在身邊的嫔妃,據說因為兩人產期相近,她就把這筆賬算在了盛挽玉身上。
「說起來宸妃和雲婕妤本就毫無交集,若非有人心懷不軌,怎麼會私下相約?」
「就是呀,宮裡的孩子本就不多,簡直是毒蠍心腸。」
人聲鼎沸,全都是指責盛挽玉的話。
「都給朕安靜下來。」
皇上低吼一聲,停下了腳步,他直勾勾地看著盛挽玉,神情不冷不熱,
讓人琢磨不透。
「你為何要邀雲婕妤到這偏僻的小橋上來?」
他開口問她,她怔了一下,很快冷靜下來。
「妾是懷疑,雲婕妤與長樂宮投毒一事有關。但不確定,怕多有得罪,才先私底先探探口風,不曾想她會莫名跳下去,事出突然,妾來不及拉住她。」
「你可有何證據?」
「妾並無實據,隻是皇上不曾疑心,從前宮裡一片太平,為何雲婕妤入宮後,長樂宮就屢遭毒手?」
「你的意思是,朕親自帶回宮的女人有問題?」
皇上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驚住了,挽玉也意識到,不僅自己說錯了話,皇上還格外袒護雲舒——或許,他是在袒護天子的尊嚴。
「不,皇上,妾並非此意,隻是——」
「夠了,
宸妃。」皇上無情地打斷她的話,面容冰霜,「朕知道你比尋常女子聰慧,卻也足夠頑固。雲婕妤不過普通人家出身,自己宮裡的人尚且認不熟,又怎麼能讓諸多宮婢為其效命?況且這是她第一個孩子,生為人母怎麼會拿孩子的性命去害你?」
「所以皇上也懷疑是我害了雲婕妤落水?」
氣氛瞬間變得冰冷,宮裡敢這樣和皇上說話的人,除了貴妃也隻有盛挽玉了。她不在乎流言蜚語,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她在乎的隻有他的信任,那是最後一份溫存了。
皇後替挽玉講了兩句好話,才稍微壓制住皇上的怒火。
「即日起,你就好好待在承乾宮,無朕旨令不準外出,任何人不許探望!」
皇上說完這話就擺駕去華清宮,周圍看戲的人也慢慢散開。我牽著念兒擠過人群,走到挽玉身旁寬慰了她幾句。
「都是我連累了你,
挽玉,你這些日子先在承乾宮好好歇息,接下來的事我來想辦法,定會還你清白的。」
秋風瑟瑟,卷起無數枯葉,在腳下無助地旋轉著。
「他不再信我了。」
一行清淚滑過盛挽玉潔白的臉龐,驕傲的她枯萎了。
6.
雲婕妤的孩子最終還是沒保住。
雖然並無性命之憂,可身子卻是肉眼可見弱了幾分。
皇上心疼不已,把雲舒留在太極殿整整十天,親自照料。送回華清宮後,賞給她許多珍貴的藥材補身子,還加派了醫女貼身伺候。
不僅如此,聽德公公說,雲婕妤雖然未如願誕下皇子,皇上還是準備等她痊愈後升一升位分。這可把沈美人傷心壞了,這是她從未得到的偏愛。
得知失去孩子後,雲婕妤整天以淚洗面。問起落水之事,她隻是委屈,
卻還要說一句「橋上狹隘,我不怪宸妃姐姐」。這反而讓滿宮的言論更加猖狂,都在說宸妃善妒、故作清高。
生得再像又如何,她的心性全然不似晚吟姐姐。
我連著好久都睡不安穩,極為想念從前在王府的日子。那時候府裡的人不多,尋竹堂的小院子熱鬧的剛剛好。晚吟姐姐會教我寫字念書,王妃賢惠從不苛待人,側妃與我暢飲無餘。就連拾翠,當年也是最愛絮絮叨叨。
根本不似如今,處處都是陰謀詭計。
我想,為了不辜負故人之託,我總該去會會她的。
我去探望雲舒時,皇上也在那。他就坐在她身側,喂她喝藥,就像曾經為了盛挽玉一樣。也許在王府時,他也是這樣對晚吟姐姐的。他自小孤苦無依,自然不懂的獨一無二和偏愛的可貴。
「賢妃姐姐,恕我帶病臥床,不能好生招待了。
」
雲婕妤費力地撐起身子,面色蒼白我見猶憐。
皇上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讓我陪雲舒好好說說話,朝堂還有許多政事需要處置,他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華清宮。
「皇上對賢妃娘娘倒是信任呢,先前皇後來探望都被拒了。」
寢殿隻剩我們兩人時,雲舒輕蔑地笑著,這張清秀的臉竟然也透著幾分嫵媚。
「是,我從王府就跟著皇上了。嫁給他十年裡,一直克己復禮,善待旁人,從無害人之心。」
最後一句話我故意咬得很重,她的神情卻無半點慌張。
「賢妃娘娘來看我,怕是另有目的吧?」
「你很聰明,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我能是誰?我是雲舒呀。」
她說話向來絲毫不露馬腳,我也知道盤問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雲舒,我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幕後之人不是你。我不知道你有何目的,也許你隻是為了博取皇上的寵愛,但對你來說皇上的專寵不一定是好事。」
我委婉地表達給她聽,希望她不要被一時的寵愛衝昏頭腦,做出傷天害理的事,可是她聽了卻笑得更歡了。
「賢妃娘娘,我入宮之前就知道我與陛下年少時的心上人有幾分相像,陛下給我的寵愛也無一不得益於那位姑娘。可惜你們這些衣食無憂的小姐,怎麼會知道我這樣在夾縫中生存的人,根本不需要帝王真情,我隻要不斷往上爬。
「我也不瞞你,我本是揚州瘦馬,若非乞巧節遇見了陛下,也是要被送去高官達貴家伺候人的。幸好皇上不嫌我出身卑微,我也隻是想憑著這張臉,看一看上位者眼裡的風採罷了。」
她說完就笑得花枝亂顫,與先前溫婉氣質的截然不同,
還隱約透露出一股風塵味,令我生厭。她太懂得如何討男子歡心了,也十分擅長洞察人心。
「難道你為了榮華富貴就要濫S無辜?八歲稚童又礙著你什麼了?為了陷害挽玉甚至不惜以你肚中胎兒的性命為代價?」
我忍不住地吼了出來,雲舒眼裡閃過一絲悽涼,卻很快收斂住,掛上那副從容不迫的笑顏。
「賢妃娘娘,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婕妤,入宮時間也短,哪來的本事害人?更不用說我與你們都無冤無仇了。況且我才是被害的那個,宸妃姐姐無意之間害S我的孩子,我尚且不追究,您卻還要問責於我,未免有失公道了。」
「公道?何為公道?難道寧寶林、永寧、拾翠和宸妃就白白受委屈了?」
「皇上信誰,誰就是公道。」
我還想說些什麼,珂兒就攔住了我。
「賢妃娘娘,
時候不早了,我家主兒要休息了,請您回宮吧。」
我氣憤地離開寢殿,一路上擺著的綠菊分外刺眼。我無比確信長樂宮和落水一事,絕對是雲舒的手筆,她竟如此殘忍!
我快步在長街上走著,冷風刺在我臉上生疼,眼淚卻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頂著這樣一張臉,去做喪盡天良的事!
我一定不會放過她。
-第七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