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雲舒住在了華清宮,那是個清淨的好地方。
她的恩寵毫不遜色於當初的宋绾,甚至更勝一籌。隻是這宮裡早沒了宋绾,有的隻是將自己鎖在承乾宮的宸妃盛挽玉。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在兩人面前提起對方,誰也猜不透帝王心,若到時引起不必要的爭執,也難免殃及魚池。
雲婕妤是個溫順和氣的人,她常常與各宮嫔妃走動。大家都覺得雲舒知書達禮,不像是普通人家出生,到像是精心培養的閨秀。連宮女都說她平易近人,絲毫沒有主子的架子。
我也不知為何,總是鬼使神差地往華清宮走。拾翠叉著腰說我著了魔,明知那是假的卻硬要往上趕。我狡辯道不過是賞識其有故人之姿,雲舒人又清和平允。
「倘若個個都這般想,難道要把公主送給她?」
拾翠太了解我,
一下就戳到我的軟肋了。我幡然醒悟,若我把對故人的眷戀放在雲舒身上,豈不也同皇上一樣了?
崇寧五年三月,春回大地,萬物復蘇。
又是春獵好時節,但今年皇上是帶了雲婕妤去的。往年都是皇後陪同,再不濟也應該順延貴妃。我們幾個年長的妃子,都去鳳鸞宮看望皇後,怕她心裡難受。
皇後輕輕笑著說無妨,皇上高興就好。
她向來是個大度周到的女子,將後宮管理的很好,即使是位卑不得寵的嫔妃,也不曾聽過誰被克扣了月例。可是這樣一位賢妻,卻從未得到過夫君的寵愛。
晚些時候,小寧來尋我,說是自己的手腕不知為何潰爛了一處。她伸出右手腕來,一個銅板大小的傷口,已經略有些發黑了。
「請太醫看過了嗎?」
「自然是請了的,開了些藥但仍不見好。
」
「你是宮妃,或許太醫並未瞧得仔細,去請挽玉過來吧。」
「她整日將自己鎖在承乾宮,怕是不願意見人,我也恐叨擾了她。」
「挽玉醫者仁心,怎會將你置之不理?」
我趕緊讓拾翠去一趟承乾宮,不足片刻,挽玉就帶著藥箱趕來了。挽玉看見那傷口,眉頭就擰了起來。
「寧姐姐這傷有多久了?可曾用過藥?」
「有半月了,一開始隻是紅腫,不知怎麼了就變成這樣了。」小寧緊張地看向盛挽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吧?」
「看樣子是隱翅蟲咬的傷口,塗些草藥早該好了,應該是哪出了問題。」
挽玉給小寧診脈,拿起太醫寫的藥方,再細嗅那磨得細碎的草藥,指出了問題所在。
「草藥裡加了白杏,白杏溫補但寧姐姐有陰寒之症,
改為紅杏更佳。」挽玉猛地抬頭,怔怔得看向小寧,「寧姐姐近來服用了什麼藥?」
「不、不,隻是一些滋補的藥罷了。」
小寧說著就結巴了,臉漲得通紅。我擦覺不對,示意拾翠去叫小寧身邊的大宮女玲瓏過來。
「賢妃娘娘,宸妃娘娘,求你們勸勸我家主兒吧!」
玲瓏一過來就跪在地上,連著磕頭。
「玲瓏你起來,把話說清楚。」
我把她從地上拉起來,玲瓏悲痛欲絕,將真相公之於眾——原來自從小寧得了龍恩開始,每一次侍寢後小寧都會偷偷喝一碗避子湯!
我的心突然被揪得很緊,幾乎喘不過氣來。
「寧姐姐,你怎麼這樣作踐自己,你可知你體內寒氣之重,早已傷及根本,再無生育的可能。」
挽玉也是又氣又心疼,
我抱住小寧痛哭起來,當初隻差一步,她就能看見漫天的煙火,就能出宮去賞木芙蓉,就能與心上人廝守終生,可偏偏就是那一步,讓她現今萬劫不復!
「我偏不要為他生孩子,你們也瞧見了,皇上心中哪有半點真情?我已經走不出這後宮了,難不成我的孩子也同我一般,困在這四四方方的高牆之下嗎?」
小寧大聲抽泣起來,於是我們哭作一團,為彼此不幸的命運落淚。這宮牆裡面的女子,又有幾個是平穩一生?更莫說那不可望不可及的帝王心了。
冷靜下來後,挽玉說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們挪步到小寧的寢殿,想看看是否被什麼東西感染了。燈火昏暗,直到一盆黃色的花映入眼簾,挽玉眯著眼打量片刻,大驚失色。
「怎麼會有這玩意兒?」
「前陣子花房送來的,我覺得稀奇便留下來了。
」小寧解釋道,「送花的丫鬟說今年花開得不景氣,因為我位分不高,到我這也隻有這個了。」
「寧姐姐,你可知這是什麼?」挽玉面色凝重地看著我們,「這個就是傳說中的斷腸草。」
這下輪到我和小寧大驚失色了,雖然學識淺薄,但也知道斷腸草有劇毒。
「花房的人竟如此不小心。」小寧焦急地跺腳,「難不成位分低就要如此糊弄我不成?」
「這不是不小心,隱翅蟲和斷腸草大多生長在嶺南一帶,京城並不常見,還偏偏全跑你這來了?倘若我再遲些發現,二者結合,危及性命。」
聽挽玉這樣一說,我也跟著心驚膽顫起來。自從太後一族倒臺後,後宮安寧得很,頂多也隻是小吵小鬧,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這樣蓄意害人的事情了。
「會不會是朱修儀?她從前就愛捉弄我。」
「不會,
她沒那個腦子。」挽玉一口否決了,仔細交代我們,「這件事先不要聲張,療傷的藥我會送過來,太醫那邊不一定安全。」
我和小寧點點頭,派人偷偷把這盆花處置了。
等一切事都辦好後,已經亥時了。我去看了眼念兒,拾翠已經哄睡著了。念兒愈發漂亮了,靈動的五官和晚吟姐姐很像。
我握著念兒的手,看了看華清宮的方向。
我但願不是她,我害怕是她。
2.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我和挽玉是過了些日子才去花房找線索的。
可結果如挽玉所料,那斷腸草並不是花房的人送的,我們隻能無功而返。
回宮的路上,柳絮開始亂飛了。
「小寧性子軟糯,一向不與人惡交,也不知道是誰,竟然下此毒手。」
我嘆氣,挽玉卻降低了聲音講話。
「娘娘,我倒是很擔心你。我疑心表面上是陷害寧姐姐,實際上是衝著長樂宮來的。」
我心裡一驚,這些年我一直努力做到賢惠與持重,如此也會招來嫉恨嗎?
「我倒是無所謂,我隻擔心念兒。」
「娘娘,我一定會想辦法護你們周全的。」
挽玉握緊我的手,眼神堅定。
「我相信你。」
深宮雖有晦暗,但倘若二三人同行,倒也坦蕩一生。
四月時,鳳鸞宮前殿的牡丹開了,皇後請各宮嫔妃前去觀賞。
牡丹花嬌豔嫵媚,清香滿園,若神女起舞,佔盡春色。
「滿宮的花卉,就數皇後娘娘這兒的牡丹開得最漂亮呢。」
「是啊,詩中寫道『何人不愛牡丹花,佔斷城中好物華』,我們也是託皇後娘娘洪福,
才見得到這番美景。」
嫔妃們眾口一辭,無一不在誇皇後心慈貌美,皇後也心情舒暢。
這其樂融融的好景象,挽玉臉上也浮現了久違的笑容,我正想開口說些什麼時,一道清脆的聲音在後頭響起。
「舒兒來遲了,但願未擾了各位娘娘的雅興。」
往後看去,雲舒正由宮女攙扶著,款款而來。她身上穿著華貴的雲錦,上面勾勒的墨綠芍藥栩栩如生,發間的雙鳳銜珠金翅步搖分外亮眼。
面容清麗的雲舒,穿這般華麗的衣裳,竟顯得十分雍容典雅,再加上她年紀尚輕,倒把滿園的妃子都壓了一頭。
接著,大家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向盛挽玉,空氣變得凝重。我下意識地去拉挽玉的手,一股冰冷從她指尖傳來。
明眼人都瞧得出,宸妃和雲婕妤是有幾分相似的,正如這牡丹和芍藥。
我看見挽玉的眼神暗了下去,卻還牽強地扯出一抹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皇後娘娘出來打圓場,說是雲婕妤陪同皇上春獵辛苦,不必多禮。我捕捉到皇後眼裡的閃爍,雖說薛家顯貴葉家清流,兩家交情並不多,但宮裡同時出現雲盛二人時,皇後也當猜到了什麼。
雲婕妤仍是禮貌行禮,很自然地走到了眾人身前。
「喲,雲妹妹身上的芍藥繡的倒是漂亮。」江昭儀先一步上前,仔細打量著雲舒,「隻是芍藥妖娆無格,唯有牡丹真國色呀。」
這樣刻薄的話語,我倒是不吃驚。江家急於上位,江昭儀年初才誕下一子,沒等來封妃,皇上的寵愛卻被半道而來的雲舒攬去,很難不心生怨恨。
「舒兒粗鄙,若論審美自然不如各位娘娘。隻是陛下賞賜,我便穿著了。」
雲舒莞爾一笑,
絲毫不在意,一來一回,張弛有度。
「雲妹妹命好,討皇上歡心,什麼好東西自然都往華清宮送。聽聞當年宸妃娘娘也是深得龍恩,也不知雲婕妤如今是否蓋過了宸妃從前的風頭呢?」
江昭儀的臉色有些發青,卻狡黠地把話題全往盛挽玉身上引。
「江姐姐這話說得可不妙,宮裡頭的姐妹伺候皇上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有誰重誰輕?再說,我雖與宸妃姐姐初見,卻也覺得姐姐是體貼大度之人,斷不會生出任何妒忌之心呢。」
雲舒嫣然一笑,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諷刺了江昭儀,又有試探宸妃的意思。
然而挽玉也隻是禮貌笑笑,她並沒有回話,於是這兒又變的鴉雀無聲起來。皇後趕緊岔開話題,說起不久後的春日宴。
可雲婕妤和宸妃都是皇上盛寵過的人,二人又長著一張相似的臉,宮中女人嘴雜,
明裡暗裡又會掀起多少風波呢?
相較於盛挽玉的悵然若失,雲舒倒是泰然自若。誰是牡丹,誰是芍藥,亦或二人都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
也許,連皇上自己都分不清。
3.
快入夏時,華清宮傳來喜訊,雲婕妤已經懷有一月身孕。
去華清宮探望時,已經圍了不少人。雲舒坐在梨木椅上,如眾星捧月。她的手掌撫摸著肚子,笑靨如花。
或許是因為懷孕,她的眉眼更加柔美了,雖然笑著卻還有一絲絲哀愁,這與我記憶裡的人幾乎重疊。
「你們說,雲妹妹裡頭會是皇子還是公主呢?」
「那肯定是皇子啊,雲婕妤面相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