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爺很重視名聲,才納了我,卻也能不顧滿城風雨,將罪婦身份的晚吟姐姐接進王府;他醉心於政務,即便下朝回到王府,青玉閣的燈火也很晚才熄滅,卻能因為晚吟姐姐被流民所困,拋下手頭的事,連夜趕了回來,隻為確認她是否平安。
我知道王爺是插足不了晚吟姐姐和林小將軍的感情的,就好像我也真的走不進王爺的心。
愛而不得,何其可悲?
回到王府後,我病了兩天,晚吟姐姐因為忙於安置流民的事情,也無暇顧及我,尋竹堂冷冷清清。
拾翠為了哄我高興,在槐樹上做了一個秋千,我就在那晃啊晃,晃啊晃,我飛得很高,好像馬上就能飛出王府一樣。
直到王爺站在了我面前。
「病好些了麼?」
他問我。
我點點頭,已經好許多了。
「那就好。」
王爺的語氣很不自在,我們明明隔得很近,卻又隔得很遠。
「王爺,是晚吟姐姐讓你來看妾身的吧。」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看向他時,他卻望向了天空。
「是,那些劫匪可有傷到你?」
「沒有,他們顧及您的威名,並不敢傷害妾身。」
「那就好,那就好。」
王爺默默地走到我身後,輕輕推著秋千,我有些受寵若驚。
「你幫我勸勸晚晚,她執意要回家,你也知道她的身份,若沒有王府庇護,怎麼可能平安無事。」
「王爺,那是晚吟姐姐的家,沒有什麼地方比家更讓人安心了。」我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她才經歷林家被滅門的事情,如果能見到至親之人才是最好的。
」
「本王亦可以成為晚晚的至親之人。」
「王爺,恕妾身直言,您雖救了晚吟姐姐性命,可你們之間也隔著S夫之仇,是萬萬不可能的。」
「你知道,本王能為晚晚做的,未必比林珩差。」
「王爺,妾身讀書不多,也並不知道什麼大道理。可是唯有一點我很清楚,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
「哼,本王倒是問錯人了,你怎麼會懂感情之事?」
推秋千的手停了下來,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憤然地離開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爺,我怎麼不會懂呢。
6.
天漸漸熱了,王爺常常霸佔品蘭閣,我隻能待在尋竹堂,努力給快出生的念兒繡瑞獸新衣。
拾翠一邊撲蝶一邊說我和葉姑娘感情真真像是親姐妹,
我得意地說若我真有這樣的親姐姐做夢都要笑醒。我又補了一句,你也像我親姐姐,拾翠聽了嘴角偷偷上揚。
綠芙給我煮了一碗酸梅湯祛暑,我喝了不夠盡興還想再來一碗時,錦葵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她面色凝重,支支吾吾反復說著「不好了」,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拾翠扶著錦葵讓她緩緩,她彎下腰來,戰戰慄慄癱在地上,無助地望著我。
「品蘭閣的葉姑娘,難產了!」
「咣——」我手中的瓷碗重重摔碎在地上,不可思議地看著錦葵,「不是下月才生嗎?怎麼就……」
錦葵已經哭得稀裡哗啦,一句完整的話也吐不出。我趕忙提起裙擺往品蘭閣跑去,心裡向求了觀音菩薩一遍又一遍。
千萬千萬不要出事。
在品蘭閣門前就聽到了晚吟姐姐痛苦的哀嚎,
隻看見丫鬟端著一盆盆血水進進出出,門前還站了幾個太醫隨時待命。我強忍著淚水,一步步往屋內走去。
「使勁啊,夫人,千萬別閉眼!」
穩婆大聲喊著,屋內亂作一團。
王爺在坐在床沿邊上,晚吟姐姐臉色蒼白,五官扭在一起,渾身顫抖著,一隻手攥緊床單,另一隻手SS抓著王爺的手臂,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從額頭滑落,血水源源流出浸湿了整片裙擺,她隨時可能昏S過去。
「晚吟姐姐,你要撐住。」
看著她如此痛苦我忍不住小聲抽泣,女子生產便如過鬼門關。我無助地跪在地上,觀世音菩薩若能保佑我姐姐平安生產,我以後一定買許多貢品孝敬您。
斐紅費力地將我扯起,她哆嗦地告訴我,京城近些日子突然謠言四起,在傳姑娘不要臉懷著逆賊的孩子還要勾引榮親王,才讓榮親王荒廢政務,
導致災民流離失所的問題得不到徹底解決。
葉夫人身子骨本來就弱,經受不住刺激病S在床。而葉太傅本就清高,怎麼能忍受莫須有的醜聞,在葉夫人S後也自缢了。
這些消息本來被王爺封鎖的好好的,不知怎麼就被姑娘聽到了,她受了刺激還和王爺爭執一番,最終動了胎氣。
晚吟姐姐……老天爺啊,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
聽著她的呻吟,我真的很想放聲大哭,可是我不能哭啊,晚吟姐姐那樣孤獨躺在床上,身邊一個至親都沒有。我捂緊嘴使勁讓自己憋住哽咽聲,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頭出來了,出來了!……生了生了!夫人你生了,生出來了。」
念兒終於出生了,是一個女兒。
「晚晚你瞧,
你有女兒了,你有女兒了。」
王爺激動地喊著,渾然不顧自己的手臂已被抓的血肉模糊,仿佛那個孩子是他和晚吟姐姐生的一樣。
晚吟姐姐費力的側過頭,看了一眼小念兒,勉強扯出一個微笑。是的,這是她的孩子,血脈相連的至親骨肉,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小花兒…」
晚吟姐姐幾乎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我,我趕忙過去拉著她的手,如冰窖一樣寒冷的手。
「念兒託付給你,你要…帶她——」
她還未說完,頭往左側一垂,沉沉地閉上了雙眼。
「晚吟姐姐,姐姐!」
「晚晚,晚晚?」
「姑娘——」
「太醫,太醫,快進來……救救她,
給我救她!…求你們了救她救她…晚晚我求你了別嚇我…」
王爺的淚終於決堤,他像發瘋一樣紅了眼,痛苦地哽咽著,無助地吶喊著。
……
晚吟姐姐S了,前幾天她還在我眼前笑著,說要一起去江南採蓮,我的瑞獸新衣還沒繡完,她還沒來得及抱一抱念兒,我們之間的約定都還沒有完成啊!
她怎麼就……
怎麼就……
不要我和念兒了?
7.
我小心翼翼地抱著念兒從品蘭閣出來,失魂落魄地看著這皺巴巴的小嬰兒,她還那麼小,卻已經失去了這個世上最愛她的人。
王爺仍守在晚吟姐姐身邊,
他還有很多很多話沒來得及告訴她。
回到尋竹堂時,桌上還擺著我未繡完的小衣裳。我不知不覺又掉了眼淚下來,拾翠將針線拾掇好,盛了碗紫米粥給我喝。我很餓了,可我卻吃不下,總覺得這些吃食都好苦,好苦。
陳總管讓品蘭閣的奶娘搬來了尋竹堂,他說王爺的意思是讓我先照料著念兒。我點點頭,念兒是晚吟姐姐拼盡全力生下來的孩子,我和她姐妹一場,就算是念兒的親姨娘。
念兒是早產兒,身子骨很弱。王爺讓人找來了醫女,我和丫鬟們日夜守著她。
我偷偷剪下晚吟姐姐兩縷發絲,一縷放在念兒的護身符裡面,另外一縷交由爹爹,請他託人送去江南。
聽說王爺抱著晚吟姐姐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向皇上告了假,將葉太傅和葉夫人厚葬,還妥善安置了葉家其餘的人。
王爺決定晚吟姐姐葬在一個開滿蘭花的山坡上,
還在旁邊修建了一個小院子,好以後來祭拜她。因為晚吟姐姐是罪臣之妻,不方便透露消息,王爺隻邀請了她生前幾個好友來送她最後一程。
可沒想到下葬那天自發來了很多很多人,他們有的是與晚吟姐姐交好的女子,也有很多是受過她恩惠的人。
下葬那天下了一場雨,可無一人打傘,因為我們此生最大的風雨她都替我們遮過了。
她是一個蕙質蘭心的女子,她出身高貴卻常常救濟窮苦百姓,她天生麗質卻願與貌醜之人結交,她飽讀詩書卻從不譏笑他人無知。
「所以呀,念兒你的娘親實在是太美好了,就去天上做神仙去啦!」
我安慰著念兒,也這樣安慰著自己。
晚吟姐姐頭七過後,王爺來尋竹堂看過一次念兒。我不知道他是懷著怎麼樣的心情來的,他的眼神很復雜,像是煙霧籠罩著寒水,
令人捉摸不透。
念兒正熟睡在搖籃裡,我搖著蒲扇給她散熱。王爺就這樣靜靜看著,一句話也沒說。直到念兒睡醒啼哭了幾聲,我連忙哼著小曲兒哄著念兒,他終於開了口。
「這是什麼曲子?」
「是《越人歌》,我家鄉人都耳熟能詳的。」
「這個曲兒——很好聽。」王爺的聲音顫了一下,「我記得,很久以前有個嬤嬤也這樣哄過我。」
我突然對王爺生出憐憫來,早些年聽茶鋪裡的客人說,六皇子的生母是先前盛寵的白貴妃,不知為何一朝之間就被打入冷宮,後來難產而S。六皇子也隻得寄人籬下,從小就過著無人疼愛的日子。
看到念兒,他或許也會看到年幼的自己。
可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他,隻得再把曲兒唱了一遍。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
王爺坐在了搖籃邊上,也學著我的樣子輕輕拍打著念兒小小的背。他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慌亂,連手臂都十分僵硬。
我們就這樣坐著,再也沒有說話。
第二天,小德子傳來王爺的旨意,我從王府侍妾成為榮親王庶妃,從今天開始念兒就是我為王爺生的第一個女兒,賜名李承晚。
臨走前小德子還特意囑咐,念兒的父母是誰這個秘密至S都不能講出去。
尋竹堂的丫鬟們都很高興,這也意味著她們的月錢更多了。隻有拾翠擔心地看了我一眼,她清楚地知道,用晚吟姐姐性命換來的殊榮我寧可不要。
一時間我不知道是喜是憂,喜的是念兒有一個好的著落,憂的是她這生都不能知道,她有一個多好的母親。
8.
後來,王府發生了很大的變故。
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我和丫頭們正吃著蓮子羹解暑,幾個身強力壯的嬤嬤突然闖進尋竹堂,說要抓走錦葵。
錦葵這些日子本就有些打蔫兒,看見那些嬤嬤瞬間害怕了起來,她連手中的碗都不要了,趕緊跪在我腳下,抓緊我的裙擺。
「主兒,救我,主兒。」
「你個小畜生,還敢求主子救命。」
領頭的嬤嬤一個箭步衝過來,抓起錦葵的手臂就是往外拖。
「怎麼了嬤嬤,既然到我院裡拿人,到底還是要讓我這個做主子的知道原由吧?」
我將錦葵護在身後,拾翠見狀趕緊掏出銀錢塞到嬤嬤手裡。
嬤嬤收了銀錢,神情算是緩和了一些。
「柳主兒,你和品蘭閣的葉姑娘交情頗深,你可知害S她的就是你手下做事的畜孽。」嬤嬤指著錦葵,
憤憤罵道,「就是她和琥珀、紫棠那幾個長舍婦在春歇亭嚼舌根,被葉姑娘聽到了,這才讓她難產而亡的!」
「我沒有,主兒我沒有,是她們幾個在說,我隻是在邊上湊熱鬧,我、我冤枉啊主兒!」
錦葵在我身後早已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直流。我知道錦葵多少有些無辜,嬤嬤卻說這是王爺的旨意,今天非帶走不可。
「柳主兒這府裡上上下下誰不知你軟弱好講話,你管教奴才無方,隻好老奴代為管教了!」
嬤嬤直接一把抓過錦葵,就要將她帶走。
「嬤嬤,這是要帶去哪啊!」
「王爺吩咐了,當庭杖S!」
「不要啊嬤嬤,主兒救我,救我!」
錦葵拼命掙扎著,她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這樣殘忍……我嚇得險些站不穩,
拾翠扶住我,憂心忡忡地問我該怎麼辦,錦葵和她共事許久,也算是姐妹一場,誰忍心看她就這樣去S?
「拾翠你看好念兒,我去求求王爺。」
我快步往青玉閣走去,心裡又氣又怕,明明提醒過她們要慎言慎行,如今竟然間接害S了晚吟姐姐!想著想著又忍不住落淚,錦葵好歹和我主僕一場,她才十四歲,如果晚吟姐姐還在,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任何人受牽連。
我來時,青玉閣冷冷清清,沒有一個奴婢。陳總管召集了府裡所有奴僕,讓她們在大院裡睜開眼睛看著,若有誰再敢妄議主子的事,後果會是如何。
除了要杖S的幾個奴婢之外,這王府還有近半數要被掌嘴,輕則流血,重則偏癱,身子骨弱的甚至要殒命。如此血光之災,我如何承受,晚吟姐姐在天上看了又該如何承受?
王爺在書房畫像,他見我來時,
一點意外的神情都沒有,甚至不多看我一眼。
「如果你是來求情的,那就趕緊回去照顧孩子吧。」
他短短一句話就讓我開不了口,我手足無措的跪下,向他磕頭認錯。
「妾管教下人無方,請王爺一同責罰。」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眼中盡是凜冽,在這炎炎夏日裡我竟覺得後背發涼。
「你是承晚的母親,本王便寬恕你一回。」
「王爺,念兒還未足月,若是這S戮之象衝撞了她,豈不是雪上加霜?」
「枉你身為人母,竟如此不分薄彼?」王爺彎下腰來,SS抓住我的下巴,「葉太傅夫婦便是S於流言,連晚晚也是被口舌害S。如今隻剩下承晚一個孩子,若她的身世再遭妄議,你對得起你S去的好姐妹嗎!?你也想去地底下陪嗎她!?」
我嚇得渾身發抖,
我明白了,王爺不僅僅是想要害S晚吟姐姐的人償命,還要讓知道念兒身世的人要麼再也開不了口,要麼活在恐懼當中度過餘生。
我還未回過神,王爺就拎起我,硬生生將我拽到大院裡。此刻嬤嬤和侍衛們正在行刑,慘叫聲此起彼伏,十幾個丫鬟小廝已經被打的鼻青臉腫、血流不止,還有不少因為害怕昏S過去的,遠遠的我還聽到錦葵在喊我的名字。
他將我摁在椅子上,讓我睜大眼睛看看,無能者的仁慈到底對他們有什麼用。是的,表面上我是榮親王的庶妃,可實際上我仍是一個村姑,渺渺眾生當中毫不起眼的一個!
王爺要震懾的不僅僅是這些人,還有我,他要讓我這輩子都將念兒的秘密隱瞞下去。
他得不到晚吟姐姐的愛,也護不住她的性命。他唯一能做的是將她的女兒軟禁在身邊,讓念兒從逆犯的女兒光明正大地成為高高在上的郡主。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讓這麼多受累,為什麼上位者的路要踩著別人的鮮血!
而我隻能坐在這看著她們哀嚎,然後一個個S去。
我哭不出聲來,血濺在我的裙擺上,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血淚,她們有的喝過我煮的茶,有的和我一起打過雪仗,有的還與我朝夕相處。
沒了,都沒了。
活生生的人都沒了,王府變得S氣沉沉。
錦葵S了,我給了一筆錢讓拾翠好生安葬她。綠芙被打後一直神智不清,被送到城郊莊子上去了。而我,生了一場大病,原本熱熱鬧鬧的小院子突然消失了。
晚吟姐姐教我無論出生如何都要不卑不亢,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可是如今我才發現,權勢是一座大山,壓著下面的人喘不過氣來。
你若僥幸翻過一座,後面還有一座山。山連著山,
盡頭在哪,我永遠看不見。
-第二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