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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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庭院中間養了一池鯉魚,明淨的池塘裡,「噗通」一聲鯉魚躍水。


 


「這是老爸教給你的最後一課,聽好了。」


 


他說。


 


「婚姻中,你既要充當好丈夫的角色,也要充當好兒子的角色。


 


「你得學會把握天秤中那一刻微妙的度。


 


「當你媽和你媳婦關系出現問題,當你媽處於天秤的弱勢那一方時,這時你的中立,其實就是在跟你媽為敵,因為天秤已經傾斜了,你的沉默毫無意義。


 


「這件事,明面上你沒有和你媽發生熱吵,明面上你在阮禾和你媽之間維持了一個虛假的平衡,但在你看不見的,無形的地方,天秤是傾斜的,你媽是處於弱勢的,因為你的心已經完完全全偏向阮禾了。


 


「你媽因為太憤怒扔掉阮禾的慄子糕外,事實上,這六年,她也隻幹了這一件過分的事。


 


「阮禾的慄子糕,

就是一根導火索,引燃了她心間六年來藏著的難過。


 


「這火啊,發出來就好了,刮骨療毒一樣,她發泄完情緒了,慢慢地自己就想通了。」


 


掌心裡把玩著剛從地上撿的鵝卵石,不住地摩擦出「咔擦」「咔擦」音,沉默不語。


 


男人「啪嗒」「啪嗒」抽著煙,沉默了會兒,又開口,


 


「你就不會說幾句軟話,哄哄你媽?


 


「從小習慣了被愛,被哄,這下輪到自己了,不知道該怎麼哄人了?


 


「是,青春期我和你媽都不在家對你疏於管教,沒人教你怎麼去愛人,所以六年前你弄丟了阮禾,那時你年紀小,不知道張嘴去說,過了這麼多年了,你還要準備再把你媽的心傷透嗎?」


 


他站起來,踩滅煙蒂,又彎腰撿起,向後一丟拋進仿古石墩樣的垃圾桶裡。


 


「你這孩子啊,

處理外人的事倒是幹脆利落,說絕交就絕交,說斷聯就斷聯,隻是在家人面前,在愛人面前,慘雜了不理性的感情,你要學的東西可太多了。


 


「好好想想吧,別再讓你媽為你哭了。


 


「過去六年,單你的病,她就哭了不少了。


 


「你生病時,除了護工還有陳醫生,誰天天寸步不離地拋下工作也要守著你,誰晚上看你疼得睡不著,心疼得直掉眼淚。」


 


站起來,和男人一起並排往門外走去。


 


驚覺二十四歲的自己竟比老爸高了將近半個頭。


 


從沒有哪一刻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感受到,原來那個曾在自己心中無所不能,在人生路上一步一步引導自己前進的引路人也開始衰老了。


 


他頭頂的幾根銀發狡黠地躲在濃密的黑發間。


 


「我不反對你倆的事,小姑娘當年鬧脾氣走,

我們家沒去找也是事實,她性子擰巴也能理解,那次我給你打電話,就是試探你的心意,歡歡那個孩子很好,真要嫁給你這種心裡有人的人,委屈她了。


 


「隻是你回去,要好好和你媽溝通溝通,不要一味犯倔。」


 


和他一起出了正門,拾階而下。


 


林女士先坐著王叔的車回家了,和老爸站在路邊等網約車。


 


並排站著,他忽然扭過頭來,眼神上下一掃,凌厲地一眯,


 


「還有,你脾氣現在真是大到無法無天了,下午牛得把卡都給我們了,那這卡就暫時不還你了,你自己鍛煉鍛煉吃點苦吧,不然總以為生活容易。」


 


……


 


獨自一人推開別墅大門。


 


老爸臨時有工作,回研究院去了。


 


偌大的、清冷寂靜的別墅,

客廳亮堂堂的。


 


手機屏幕忽然一亮,她的微信送進來,


 


【你收拾好行李了嗎?


 


【你走的時候忘跟你說了,在你的行李箱下,我偷偷塞了一件藏藍色的針織披肩,那是五年前我親手勾的,我以前在家見過阿姨披披肩,我感覺挺好看的,花紋顏色現在也沒有過時,披肩裡我偷偷藏了一封手寫信,你幫我一起交給阿姨。】


 


手臂搭著披肩,捏著那封牛皮紙信封,來到林女士的房門前。


 


深夜,萬籟俱寂,唯有房間內的一點抽噎聲瀉出。


 


慢慢推開屋門。


 


她散著頭發,穿著荷葉邊睡裙,背對門坐在床頭,肩頭一抖一抖。


 


一本自己的百天照相集攤在平鋪的被褥上。


 


提腳靜靜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低眼望來,眼角紅腫。


 


輕輕握住她的手,

「媽,對不起。」


 


抬手,替她拂過眼角淚珠:「我錯了。」


 


眼淚在她眼底積聚,打轉。


 


她忽而一眨眼,淚流滿面。


 


4


 


一隻手摁下牆上的紅色按鈕。


 


Q 大粒子物理地面實驗室的厚重銀白色大門緩緩向上拉起。


 


站在外間控制室探測器前,脫下白大褂。


 


「師兄。」


 


一道清脆的女聲自身後響起。


 


拉白大褂袖子的手一頓,偏頭。


 


「剛導師在群裡發消息說晚上師門聚餐,你要去嗎?」


 


「我不去了。」


 


脫下白大褂搭在手臂上,彎腰,一手撐著桌面,看控制面板上探測器的狀態。


 


長睫毛一顫,屏幕上的光倒映進平靜的眼底,看得認真,


 


「我實驗暫時告一段落了,

向導申了幾天假,出去一趟。」


 


「奧奧,行。」


 


確認探測器狀態平穩,把接下來的監控任務交代給下午值守的師弟,才走出實驗室的大門。


 


今天京的天氣很好,五月微風和煦,陽光也不燥。


 


走出實驗室大樓,頭頂的陽光直直地射下來,略微不適地眯了眯眼。


 


口袋裡的手機微信叮咚一聲響:【你明晚大概幾點到?我去接你。】


 


手指快速在手機九鍵上敲過:【沒事,你忙你的,又不是不認路,不用來接。】


 


【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


 


眼底浮起一絲笑意,頑劣地在手機上敲下:【知道了阮小禾同學,我在家等你啊。】


 


那端沉默了幾秒鍾,【總覺得你不安好心,我明晚回學校睡去!】


 


一手捏著單肩背包帶,一手快速敲下:【不許,

我去你宿舍樓下堵你去。】


 


等待她回消息的間隙,退出和她的聊天對話框,打開與林女士的聊天對話框。


 


對話還停留在昨天下午六點,她問自己晚飯要吃什麼。


 


【媽,我今天下午要回 H 市,不回家吃飯了。】


 


走過人工湖,陽光在湖面上灑下點點碎光。


 


中午下課時間,穿梭在人來人往的學生間。


 


吵吵鬧鬧的人群,唯有掌心裡手機微信叮咚一聲響無比清晰。


 


摁開屏幕,低眼看去,


 


【隨你】


 


她回。


 


……


 


飛機落地 H 市的時間是晚上十點。


 


拉著行李箱,四隻輪子咕嚕嚕轉著走出機場大廳。


 


想要給她一個驚喜。


 


給她發微信。


 


等了半天也沒等來回復。


 


抬眼,目光若有所思地滑過明亮的機場大廳。


 


沒聽她說過今晚有什麼事。


 


一股不祥的預感逐漸在心底升騰而起。


 


毫不拖泥帶水地退出微信,打去電話。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在機場固定停車區找到自己的車,行李箱撂上後,「啪」地一把摁下後備箱。


 


坐在駕駛座上,手機連接藍牙耳機,掃了眼倒車鏡,單手打著方向盤一把倒出,平穩駛上主路。


 


摁了下藍牙耳機,幹脆果斷地給孟恬撥去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


 


她的聲音有些慌亂。


 


壓下心底那股不安的燥意,

車在紅燈前停下,拇指故作地平靜摩挲著方向盤:「我聯系不上阮禾,她跟你」


 


她一把焦急打斷:「她剛跟我聯系了,她今晚師門聚餐,她在聚餐的酒店看見魏峰,紀雲白回國後來 H 市了,魏峰好像是來找她的,阮禾隻讓我報警,接著我就聯系不上她了,現在正往她聚餐的酒店趕。」


 


一腳踩下油門衝出斑馬線,胸腔裡的那顆心幾乎不安地快要跳出來,止不住顫抖的拇指指甲蓋SS摳進掌心裡,眉目冷靜地交代:「你把酒店地址發我,我現在過去。」


 


「現在過來?」


 


她疑惑地啊了聲,下意識問:「你什麼時候回 H 市了?」


 


不想浪費時間在這種無關小事上,心情煩躁地打斷她:「先把地圖發我。」


 


地址自動同步到車載屏幕,抽空看了眼。


 


四扇車窗大開,晚風呼呼地吹進車內。


 


把在方向盤上的手,拇指食指反復摩挲著。


 


地圖顯示還有五分鍾到達。


 


油門本能踩到底,時速飆到最高。


 


冷眼看著車前。


 


心煩意亂,無法集中思考,混雜的大腦裡隻有一個念頭——


 


千萬不要出事啊。


 


5


 


濃煙烈火衝天而上,到處是救護車警車的嗚嗚聲。


 


接二連三的悶響,混雜著破空的刺耳尖嘯。


 


車剛停穩,就迫不及待推開車門下了車。


 


一條警戒線前,攔滿了圍觀的人群。


 


「師姐,我師姐還在裡面,我剛剛把她電腦落裡面了,那電腦裡有她重要文件,她衝進去拿了,房間是 506,你們快去救她啊!」


 


一個女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站在消防員面前哭訴。


 


手舞足蹈比劃,臉上神情慌得不得了。


 


幾步邁過去,「唰」地掰過那女生的肩:「你剛剛說的師姐,叫什麼名字。」


 


「啊。」


 


她的手不明所以地停留在湿漉的眼睛上,愣愣看著自己。


 


周圍是熙攘吵鬧的聊天交談聲、啜泣聲,安慰聲、120 還有警車的嗚啦嗚啦聲,濃煙揮動著餘熱,無形的熱浪往臉上撲。


 


煩躁不已。


 


驟然提高音量大吼:「我問你話呢!」


 


「阮,阮禾。」


 


頭「倏」地一扭,雙目赤紅地看向另一邊負責此次滅火的消防員。


 


他專業地一板一眼道:「請家屬不要著急,我們已經安排了消防員進去救她。」


 


往後倒退著,臉上掛起了一抹輕松的微笑:「謝謝。」


 


然後——


 


扭頭離開。


 


邁著大步義無反顧地往前走,薄薄的大白短 T 被風浪吹得不斷鼓脹。


 


這家五星級酒店自己以前和陸司豪來過很多次。


 


正門消防員警察重重把守,自己進不去的。


 


這家酒店東南角,離起火位置最遠的地方,常年閉合著一道小鐵門,這道小鐵門,安全通道能直達五樓。


 


順道在水龍頭下湿了手帕揣在兜裡,「唰」地拉開小鐵門,卻與從樓上跑下來的一個故人撞了正著。


 


目光漠然從對方臉上劃過,側身繞過她。


 


卻在擦肩而過時被她叫住,


 


「許格。」


 


「樓上煙很大,我是在二樓才僥幸逃生,消防員在五樓了,你不要上去。」


 


「謝謝提醒。」


 


嘴上這樣說著,腳步未停。


 


「許格!」


 


她在身後喊著,

與此同時,一雙冰涼的手SS攥住自己垂在身側的腕。


 


紀雲白的眼睛裡都是懇求:「你別上去,消防員有專業設備,普通人上去就是找S。


 


「高中三年,從來沒有機會跟你說,你是我那暗無天日的歲月裡的一道光,後來出國留學多年,我也經歷了很多戀情,但你在我心中是不一樣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S。


 


「你高中有意無意給了我很多溫暖,讓我有勇氣走出來,現在我想保護你。」


 


側著身子站,一點點冷漠地撥開她的手,語調猶如淬了寒冰一樣的冷:「松手。」


 


一把拽開,不再顧身後她的哀求。


 


空蕩無聲的樓梯間,濃煙已漸漸蓄上來。


 


踩著樓梯上樓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她一個人在火場,一定害怕S了。


 


縱然真出什麼意外,

活著走不出火場了,至少還有人陪她,不至於讓她孤零零地、害怕地被火焰吞沒。


 


口袋裡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莫名猜到是誰,沒有看來人就接起。


 


「許格。」


 


那端她的聲音很輕很細,帶著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緩緩嗯了聲。


 


喉結上下輕滾,已有酸澀哽在嗓子眼。


 


拐上五樓,濃煙滾滾。


 


從口袋裡掏出湿帕子捂上口鼻,腔調故作懶洋洋的:「在呢。」


 


「你在幹什麼?」


 


她問。


 


她的背景音是火焰燃燒呲呲啦啦的聲音,以致她自己的聲音夾雜其中,尤其微弱。


 


心無可抑制地緊揪起來。


 


勾起唇角,故意逗她:「想我了?」


 


那端的她切了聲:「誰想你了,

你少自戀了。」


 


俯身,腳步極快地穿梭過黑煙,遠遠地看見 506 房門前幾道明黃色的身影。


 


「許格,你說人S後會去哪裡?」


 


唇微微動了動,輕聲安撫;「不知道呢。」


 


門鎖因為高溫擠壓變形,消防員正在用工具撬開。


 


其中一人回頭看見自己,面罩下的眼睛瞬間瞪大。


 


「你不要命了!」


 


他動著唇形,無聲地訓斥:「快點離開!」


 


手機稍稍拿遠了些,被湿毛巾捂住的口鼻,隻有一雙眼睛露出。


 


眉頭往下輕壓,輕輕地微笑:「我的愛人在裡面,我得來救她。」


 


牢不可破的把手在消防員工具的切割下終於斷掉,搖搖欲墜的門框隻差最後臨門一腳。


 


上前一步,「讓我來吧,她肯定第一眼就想看見我。


 


「嗵」的巨大一聲,門搖搖晃晃著倒下去。


 


一片煙霧灰塵中,手機放過嘴角,輕聲細語道:「阮禾,我不會讓你S的,我來找你了。」


 


衛生間門框縫隙塞滿了湿毛巾,用力踹開。


 


一眼看見躲在角落,滿臉灰塵的她。


 


她坐在地上,手臂抱著蜷縮的腿,電腦在她懷中。


 


下巴放在膝蓋上,沉默無聲地垂著頭。


 


聽見動靜,她一點點抬起眼,看見是自己,眼睛瞬間驚詫地放大。


 


走過去把她抱在懷裡,下巴珍重地輕碰了下她的額頭。


 


不停留地抱著她往外走,語調悠揚輕快,


 


「就說我會來找你吧。」


 


把她鄭重地交給消防員。


 


往外撤退的過程中,即使不用專門去看,也能留意到她柔和漆黑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自己身上。


 


撤退到安全地帶,醫護人員爭先恐後湧了上來。


 


人群圍住她。


 


她卻忽然從人群的縫隙裡伸出一隻手。


 


心領神會地上前抓住,她反手一握,緊緊牽住了自己的手。


 


-第二十六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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