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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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於下午四點落地首都機場。


 


爸媽自從來京工作後,就又僱了一名專職司機。


 


這個新的專職司機四十多歲,爸媽經常喊他老王,自己便跟著喊王叔。


 


順利在航站樓外的停車場區找到王叔的車。


 


他等在車門外,把自己的行李箱搬上了後備箱。


 


「謝了。」


 


拉開後車門。


 


出乎意料的,林女士也在。


 


四月初的京,她一身白襯衫配灰色半裙,微卷的長發低挽,優雅大方。


 


車門開後,她微一抬眼,向這邊看來。


 


拍拍身邊的座椅,示意道:


 


「愣著幹什麼,上來啊。」


 


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神色平靜喊了聲:「媽。」


 


上車,在靠右的座椅上坐下。


 


「給你介紹一個人。


 


她笑著說:「歡歡,這就是阿姨的孩子,你看看,喜歡不。」


 


眉微微擰起,目光錯愕地將左邊的林女士看著。


 


這時,副駕駛上的女生回過頭來,落落大方笑道:「許格你好,我叫顏歡。」


 


偏頭睨了眼對方,冷淡淡地點了下頭:「你好。」


 


「我們兩家的長輩都很熟了。」


 


林女士笑著挽上自己的胳膊:「現在我經常邀請歡歡來我們家吃飯,媽媽最近新找的做飯阿姨手藝很好,差不多能趕上蘇媽了,有時候晚了,就留歡歡在我們家住宿,晚上能和我說說知心話。


 


「你這個小白眼狼。」


 


林女士在自己的胳膊輕擰了下:「在京時說自己忙實驗,住學校宿舍,不在京時連個電話都不給媽媽打,以後歡歡要是。」


 


睫毛冷戾地一掀:「媽。


 


林女士看過來,輕柔的眸子裡飽含警告。


 


下頷繃著,同她對視,半晌,疲倦不堪地麻木轉頭看窗外。


 


「算了,你高興就好。」


 


「先回家把你行李收拾了,你在京讀書六年,基本都是住宿舍,周末回家也是湊合睡,這次我給你專門騰出來一間小套房,裡面帶一間電競房和一間書房,以後你天天給我回家睡,學校實驗搞到多晚都要給我回家,我給你留門。


 


「晚上和你顏叔叔家有場飯局,你也一起去。」


 


林女士嗓音微冷:「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車窗外,兩旁鋼筋水泥高樓林立,牆外觀賞性玻璃折射著黃昏的金光。


 


四月初的天,今天京的溫度卻飆到了一個不正常的高度。


 


穿著大白長袖外穿秋衣,袖子撸到手肘處,撐在玻璃窗上。


 


偏著頭看窗外,沒有出聲。


 


車內冷風空調呼呼地吹。


 


「哎呀,怎麼大家突然都不說話啦。」


 


前排的顏歡突然出聲,活躍氣氛一樣地,聲音歡快:「許格,聽說你帶了 H 市的糕點來?我中午正好沒吃飯,我能嘗一塊嗎?」


 


「當然可以啦。」


 


林女士轉眼變臉,笑意盈盈。


 


一把扯過後座上自己鼓鼓脹脹的書包,「唰」地拉開拉鏈。


 


「哎呀,東西還不少呢。」


 


她從包裡翻出一個系著啞光緞帶蝴蝶結發飾的糕點禮盒,拆開。


 


裡面分格子放著六枚口味不同、精致小巧的糕點。


 


林女士拿出一枚:「豆沙味的怎麼樣?」


 


「可以的,謝謝阿姨。」


 


掌心漠然地撐著頭,一句話都沒有說。


 


自己現在很悶,很想下車。


 


「哎,下面還有手工慄子糕哎。」


 


林女士很驚喜的聲音:「兒子你真長大了,還記得媽媽的口味。」


 


那手工慄子糕有十二枚,放在食品級的紙袋裡,外包裝並比不上她剛剛拿出來的糕點禮盒。


 


猶記得自己從 H 市出發時,女孩兒鄭重地把這袋慄子糕交給自己。


 


再三交代。


 


「你幫我帶給林阿姨,我高中時她就很喜歡吃慄子糕了,蘇媽在家會給她做,我跟著蘇媽學過,味道應該大差不差。


 


「這個就別託運了吧,看看能過安檢不,你路上小心一點,別捂壞了。」


 


不會沒有注意,知道自己要回京,她提前三天就開始買新鮮的慄子。


 


又是剝殼,又是煮,忙活了幾天,得了小十五枚慄子糕。


 


自己和她吃了三枚,嘗了嘗味道,確定無恙後,她才讓自己帶給林女士。


 


慄子糕色澤金黃,表面印著精致的花紋,外層是綿密細膩的慄子蓉,內餡包裹著整顆糖漬慄子。


 


林女士嘗了一口,連聲誇贊:「味道挺不錯的,哪家的,留電話沒,下次讓店家多寄點。」


 


她遞給前座的顏歡一個:「歡歡,你嘗嘗。」


 


輕輕垂眸,答得果斷:「阮禾做的。」


 


林女士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冷凝的氛圍逐漸彌漫了整個車內空間。


 


「停車。」


 


她忽然說。


 


「歡歡,慄子糕給我。」


 


「啊。」


 


前排座駕上的女生愣愣啊了聲,訕訕遞過咬了一口的慄子糕。


 


她把兩塊慄子糕丟垃圾似地嫌惡地扔進紙袋裡,

拉開車門。


 


立刻察覺到她要做什麼,「唰」地推開自己這邊的車門,大步追上去。


 


為時已晚。


 


一輛垃圾車哼唱著輕快的音樂駛過馬路。


 


眼中,牛皮紙袋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像是一隻棕灰色的鳥飛過蔚藍的天空面。


 


「啪」地掉進移動的垃圾箱裡。


 


墜落在地平線一角的夕陽濃烈。


 


「哦,眼看著我阻止你們在一起了,開始來討好我了,她前六年幹什麼去了?」


 


她雙眼發紅,裡頭是淬了冰一樣的冷:「誰家這樣教女兒的?」


 


所幸,那輛垃圾車在路旁準備作業的垃圾桶邊停了下來。


 


往後退了一步,默然看了她一眼。


 


走上前去。


 


「你敢!」


 


她身軀顫抖著,眼淚哗哗流了下來:「大白天撿垃圾!

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胸腔堵著一塊棉花似的悶,仿佛有什麼東西從指尖溜走。


 


一聲不吭地走到垃圾車旁,敲開駕駛座師父的車門,禮貌地笑了下:「師父,我一個東西落你車上了,能幫忙撿一下嗎?」


 


那袋慄子糕再次拿到手中時,已經髒得不成樣子。


 


離別時機場女孩兒小心流露出的期冀眼神,還有那幾天她天天把自己關在廚房。


 


蹲在地上,絞盡腦汁地想蘇媽曾教給她的步驟。


 


從慄子挑選到模具壓實,這期間,她甚至不讓自己碰。


 


「你離廚房遠一點,別給我碰壞了,我下了這麼大的功夫做的。」


 


卻在裝袋時,又細心地叮囑:「你四點到京,到了應該還熱著,你讓林阿姨趁熱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的課業壓力也很重。


 


晚上熬到三點寫論文,早上八點回學校開組會。


 


「媽。」


 


站在車門前,牛皮紙袋外又套了一件塑料袋,揣在懷裡。


 


心裡漫上一股鈍刀子割肉般的痛感,夕陽金色的碎光滾動在自己的睫毛上,晚風胡亂地撩撥起自己的頭發。


 


靜靜將她看著:「你不喜歡吃還給我就行了,你為什麼一定要把它扔了?」


 


她用手指抿眼淚,顏歡下了車,站在她身邊,輕輕攬住她顫抖的肩。


 


「我最後再說一次,那個小姑娘,我現在不喜歡。


 


「我們家養了她三年,她一走就是六年,這六年,除了最開始往家裡報了個信,此後幾年,杳無音信。


 


「她想幹什麼?我問你,她想幹什麼?」


 


「六年間不管不問,現在看和你在一起有壓力了,開始給我送東西了,

誰稀罕啊!誰想要啊!」


 


「反正我給你說,我對她失望透頂了,也不會吃她送來的東西的。」


 


「這慄子糕她但凡早兩年送來,我對她都不會是這個態度!」


 


指尖手機震動,來了微信。


 


「許格,你給阿姨吃了嗎?阿姨說好吃嗎?」


 


眼底浮上了淺淺的笑意:「她說好吃。」


 


那端的女孩兒松了一口氣似的:「那就好,你跟阿姨說她要喜歡吃的話我再多買點慄子,多做一點,以後你每次回京都給她帶回去。」


 


還沒來得及回復,第二條信息就來了。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能不能讓阿姨對我有那麼一點點改觀,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就先從小事做起來吧,現在看來,感覺效果還不錯。」


 


「林阿姨果然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後面跟著一個我會再接再厲的表情包。


 


不知道該怎麼回,找了半天的表情包,發現沒一個合適的。


 


返回聊天框界面,想了想,發去一個:「你先忙吧,我吃飯了。」


 


手機塞回兜裡。


 


給哭得滿臉是淚的林女士遞去一張紙巾,看著她,輕聲道:「回家再說吧。」


 


2


 


林女士和老爸在京這邊的房子是朝陽區這邊的聯排別墅。


 


林女士給自己收拾的房間在三樓,臥室很大,很安靜,視野寬敞。


 


伸手關掉哗啦啦衝水的花灑。


 


擦著湿發從洗手間走出來。


 


套上套頭衛衣,蹬了條黑色寬松長褲。


 


「唰」地拉開書包拉鏈,從底層翻出卡包。


 


這裡面一共十三張卡,其中一張是學校那邊給研究生發工資補貼獎學金的卡,一張是自己偶爾接單賺外快的卡。


 


剩下的十一張,都是家裡的卡。


 


一張黑卡,是老爺子給的,他心疼自己,所以從不會讓自己缺錢花。


 


胡子花白的他曾重重拍著自己的肩:「大寶貝孫子,你好好學習,將來繼承你爺爺的事業,你爸我是指望不上了。」


 


他笑眯眯地扶了下眼鏡:「跟著爺爺混,不缺錢花,你爸媽搞科研的,社會地位雖高,掙得不如爺爺,畢竟爺爺缺什麼都不會缺孫子錢花的。」


 


拿著這十一張銀行卡,沉默無言地下樓。


 


晚上有飯局,顏歡回家換衣服去了。


 


一樓客廳,隻有林女士和老爸坐在沙發上,面前電視開著。


 


林女士眼角的紅還沒有消下去,她挽著老爸的胳膊靠在老爸的肩上,二人笑著說著什麼。


 


十一張卡被一雙瘦削修長的手攤開在他們面前的茶幾上。


 


看在林女士的眼裡,她的臉上笑意消退。


 


「怎麼?」


 


她坐直了身子:「你也要學阮禾那套留下幾張卡就離家出走?」


 


老爸正端著茶杯在喝茶,目睹這副情形,茶杯「啪嗒」一聲放在桌上。


 


「我不會。」


 


手指漠然地摸著褲子側口袋邊緣,臉上情緒麻木:「我是獨生子,我知道我自己的責任與義務,我也不想讓你們難過。


 


「你們曾經說過,財政權掌握在誰手中就要聽誰的話,我現在不想聽你們的話,所以我要學著自己掙錢了。


 


「我會好好把書讀完,也會每周定期按時回家住,你們想要我陪你們說話的話,我也會盡量抽時間,我們大家可以在晚餐餐桌上說一些家常的話。」


 


下巴低垂,茶幾上的十一張卡映進淡漠的眼底。


 


「隻是有一點,

阮禾這件事,我不會讓步的。」


 


「你們對她失望,沒辦法原諒她,甚至厭惡她厭惡到」


 


說到這裡,停了停,半晌,隻嘆出一句:「算了。」


 


雙手背後,輕輕鞠了一躬。


 


如年少時無數次犯了錯誤要當眾認錯一樣,恭敬地、虔誠地、態度良好地,唯獨不是知錯就改的。


 


「你們把晚餐時間和地點告訴我,你們不想等我的話可以先走,我收拾完房間就去。」


 


言盡於此。


 


轉身提腳上樓梯。


 


口袋裡的手機微信響起。


 


女孩兒的消息:「阿姨還有伯父的身體看起來怎麼樣?」


 


微勾唇角,鄭重敲下:「挺好的,不用擔心。」


 


3


 


吃飯的地點在一家中式宴會餐廳。


 


格子間山水畫屏風阻隔,

黃花梨木圓桌。


 


把車交給餐廳保安,拾階而上。


 


在服務員的指引下找到位子,桌上隻有四位長輩在。


 


幾人正在說笑,其中一個身穿藏青色連帽衫的男人面朝門口坐,黑發梳得一絲不苟,渾身散發著一種毫不拖泥帶水得利落感。


 


男人看見自己時,臉上的笑容頓了下。


 


走近了,簡單點頭寒暄。


 


得到對方的回應後,拉開桌前唯一一張空椅子坐下。


 


最後一道菜也上了。


 


垂睫不語,一味筷子夾菜,索然無味地咀嚼。


 


右手邊一小碗白瓷碗裝的松茸燉官燕羹,知道林女士的口味,她愛喝,下意識抬手給她端過去。


 


她微微愣了下。


 


並沒發覺其中有什麼不妥,繼續埋頭吃菜。


 


「實在不好意思啊,

歡歡她閨蜜失戀了,她去陪閨蜜了,所以她今晚沒來。」


 


對面的男人扯動嘴角笑了下:「以後有機會再一起玩。」


 


「沒關系呢。」


 


林女士喝了口湯,優雅地擦著嘴角,善解人意回應:「她在我家這幾天都很乖,陪我說了不少舒心話,很好的孩子。」


 


手撐著腮,食不知味地低頭盯著餐盤上未動的菜。


 


兩家人聊天,靜一會兒,就又找一個話題聊了起來。


 


斷斷續續聊了一個多小時,這場飯局才結束。


 


結束時,親身走在最後跟著往外走。


 


雙手習慣性地揣兜,表情淡而散漫。


 


愣神間,後背突然被人拍了下。


 


回頭一看,是神色輕松的老爸:「跟我過來一下。」


 


晚風習習,月光如水。


 


父子倆在餐廳庭院裡找了一個石桌而坐。


 


「還在為下午你媽那件事惱火嗎?」


 


拇指摩挲著冰涼的石桌面,輕輕搖頭:「惱火算不上,隻是不理解,她怎麼會做出這種極端的事情。」


 


「因為你。」


 


他從包裡摸出一根煙,抬了下:「介意我抽一根嗎?」


 


搖頭,睫毛輕輕掀起,疑惑地看著他,不解:「我?」


 


打火機「砰」地一聲竄出藍黃色火焰,星星點點的火光在燈火微弱的清幽庭院裡亮起。


 


「你媽還是心軟,回家後就跟我說後悔扔小姑娘東西了。


 


「不過那一刻,頭腦裡的憤怒佔了上風。


 


「哦,你是年輕人,血氣方剛的年紀,把愛情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言語上維護,行動上保護,無聲與你媽作對,你讓你媽怎麼想?」


 


擰著眉頭沉思,許久,抬眼平靜道:「我以為她會理解我的,

支持我的。」


 


「還是年輕啊。


 


「你媽是被你六年前的那場病嚇怕了,你想想,那麼愛幹淨注重形象的人啊,每天衣不解帶地在醫院守著你,妝也沒心情化了,衣服也皺巴了,眼角皺紋都愁得多了幾根。


 


「那段時間,她瘦了近二十斤,她嚇怕了啊,你身體漸漸轉好後,她回京工作,成宿被噩夢嚇醒,她說夢裡都是你在病床上頭埋在掌心裡喊她媽的樣子。


 


「小姑娘六年不聯系她,甚至在自己兒子生了那麼一場大病時還可能和另外的男生談起了戀愛,兒子呢,身體稍微有那麼一點好轉的跡象就往 H 市跑。


 


「你讓她如何不怨?


 


「你媽媽是人,她是活生生的人,她再溫柔她也有脾氣,尤其是看著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無腦與她為敵時,你不能再要求她事事溫柔和善,那叫道德綁架。」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

從嘴角吐出的煙圈嫋嫋飄升,無聲地在空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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