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了。」
女孩兒突然問道:「你還沒回答我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缸裡水面上,自己的嘴角緩緩向上揚起。
抬頭。
看著樹下的女孩兒,眼睛狡黠地一眨:「我來接你回家。」
隨後——
女孩兒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蹿紅。
她抱著膝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心不在焉地搖著逗貓,嘴裡嘀嘀咕咕的:「我又不是不知道回家的路,你還特意來接我。
「不過既然你是特意來接我的話,我就跟你回家好啦。」
女孩兒扔下樹枝,站起來假模假樣地拍了拍手。
終於忍不住來到自己面前。
她仰頭看上來,
笑得兩眼亮晶晶的:「我上次說要給你做小炒黃牛肉和炒河蝦,今晚你嘗嘗我手藝怎麼樣?」
她在眼前比了比拳頭:「不過你要買菜和洗碗,我隻負責做。」
低眼,淺笑著將她瞧著:「好。」
「還有還有,西邊新開了一個大劇院,裡面每晚都有一場評彈,本地人免費,我帶你去聽《聲聲慢》」
「好。」
撿起地上的書包,隨手往肩上一甩,和她一起進屋。
她越說越來勁兒,似乎憋了好多天,一下子倒豆子地往外瀉:
「哎呀許格你都不知道,我這幾天可無聊了!」
「會嗎?」
「是啊!我去 S 市之前玩的好朋友都轉學了,現在聯系也少了,我天天在家都不知道找誰玩了!」
「那的確挺無聊的。」
「對啊,
我現在天天在網上搜大學生活,你是要住宿舍還是租房住?我想我可能會住宿舍,我看網上的攻略說要買窗簾和蚊帳……
「還有還有,我新買了一件裙子,你過來看看好看不!」
……
夜晚,W 鎮大劇院。
粉色旗袍、頭發挽簪的江南女子懷抱一把琵琶,端坐高臺。
纖細的手優雅地挑了兩下弦,琵琶音便立刻瀉出。
「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山花蕉葉暮色叢染紅巾……」
陳醫生給的止疼藥有助眠的成分。
不過聽了兩句,便開始昏昏欲睡。
手託腮,眼皮懶懶下闔著。
恍惚中,隻覺一道栀子花的清香撲過來,有什麼柔軟的東西極快地貼了下自己的眼皮子。
像一道羽毛輕飄飄劃過,撓得極痒。
眼睛不過剛睜開,便被一隻素白的手慌慌張張蓋住。
掩耳盜鈴的女孩兒在耳邊不斷地誘哄:「啊,你這是在做夢,睡吧,睡吧。」
氣笑了,拉開她的手,看著她做了壞事撲簌簌閃爍的眼睛:「你當我傻子?」
女孩兒「哼」地一聲抬下巴:「就是傻子。」
一曲結束,全場掌聲如雷。
女孩兒率先轉身:「走吧,結束了。」
回去的路上,銀白色的月光潑灑在長長的青石板路上。
人跡寥寥,唯有中間的一條清河,靜靜流淌的水聲。
「這條路我走過很多很多次。」
女孩兒背著手,聲音有些懷念的說著:「以前是爸媽陪我,後來是大黃,然後他們都走了。
「我小時候怕鬼,
冬天早上六點出門上學,每次都是大黃跟著我去學校,等我到了,它自己再回來。」
她自顧自地說完,又憂愁地嘆了口氣:「說實話,真的挺舍不得它的。
「哎呀不說這個了。」
女孩兒手一擺,話音急轉:
「我回家要吃蘇媽做的桂花羹。」
大掌親昵地捂上一旁走著的女孩兒後腦勺,是愛不釋手的毛絨絨的熟悉觸感:
「好。」
「說真的。
「我真的好期待大學生活啊——」
女孩兒開心地哼著歌,雙手背後,蹦蹦跳跳往家跑。
站在原地,雙手揣在褲子口袋裡。
看著她的身影,笑著,笑得兩眼彎彎,但排除睫羽上的湿然。
打開手機相機,一條灑滿了月光的青石板路,
女孩兒背著手的身影就在中央,白布裙子,青絲松松地挽著,幾绺碎發在頸後遊蕩。
嘿!像空靈的小精靈。
「咔擦」一聲,鏡頭定格在這一刻。
4
夜晚,等女孩兒睡著,便輕手輕腳推開她的屋門。
屋裡涼,空調沒開。
她搭了一個薄薄的夏涼被,凌亂的頭發被她胡亂地壓在身下,長長睫毛緊閉,睡姿嬌憨。
在她床邊坐下。
長久地打量著她。
女孩兒不知夢到了什麼,嘴吧唧吧唧響:
「蘇媽,我要吃桂花羹。」
一時失笑。
怎麼會在夢裡也是個小饞貓。
「哎呀,媽這題好難,你和爸誰給我講講啊。」
她不滿地蹬了下腿,被子被她踢到身下,睡覺時穿的白色吊帶睡裙散亂地滑下來。
露出鎖骨下大片雪白的肌膚。
低眼,把被子給她拉上去,呢喃道:「小心著涼了。」
到這裡,她終於靜了會兒。
水鄉的夜,很安靜,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慣常的犬吠也消失了,偶爾一滴露水從屋檐墜落,在寂靜中敲出清冷的回響。
「許格還喜歡紀雲白嗎?」
夜色中,女孩兒突然蹦出這樣一句話。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嗓子抽噎一聲,眼淚慢慢從眼角沁出:
「都這麼久了。」
靜靜坐在床邊,輕輕拉過女孩兒柔嫩的皓腕,掌心向上插進她的指縫裡與她十指相扣。
「我沒喜歡過她,從來都沒有。
「阮禾。
「除了你,我沒有對任何一個女生動過心。
「我喜歡你,一直都是。
「我不想用我的病去殘忍地綁架束縛你的未來,可是又自私地想讓你再等等我。
「我這次來,是真的想你想得厲害。
「如果……」
說到這裡,頓住了。
眉梢眼角沉甸甸地壓著苦澀,刺得眼睛發酸。
心緊緊揪起來。
最終也隻是自嘲一句:
「算了。」
站起來,替她掩好薄被。
自上而下,長久貪戀地俯視著她的睡顏。
又忍不住抬手,憐惜地替她撥去臉頰的碎發。
「好夢。」
回程的高鐵票買在了上午十一點。
把女孩兒粉紅行李箱拉出家門,停在門口,側身將她看著。
女孩兒背著粉紅書包,
又檢查了一遍屋內,出來大門落鎖。
高高興興蹦跶著過來。
「走吧走吧。」
一路陽光都很好。
商務車廂,自己和女孩兒並排坐。
她扭著身子趴在車窗上,安靜地看車窗外極速掠過的風景。
側目將她看著。
有她在的地方,自己的目光總是不自覺投射到她身上。
入眼的是女孩兒彎彎的長睫,挺拔秀氣的鼻以及果凍般軟嫩的唇。
「許格還喜歡紀雲白嗎?」
昨晚女孩兒委屈的囈語又猝不及防衝撞上來。
緊繃的睫毛忽地一顫。
一種不顧一切挑明所有的衝動轉瞬如病毒般蔓延,侵蝕著每一寸清醒的神經。
藍牙耳機裡在放陳奕迅的《富士山下》。
高考結束那晚,
她說她最近很迷陳奕迅。
為此,自己專門去聽遍了陳奕迅的所有歌。
唯一學會的就是這首《富士山下》。
「別看了。」
對她淡淡說道。
女孩兒疑惑地回頭,金燦燦的陽光融進她清澈的眼底。
藍牙耳機放進她耳朵裡:「這首歌好聽。」
【誰都隻得那雙手,靠擁抱亦難任你擁有,要擁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曾沿著雪路浪遊,為何為好事淚流,誰能憑愛意將 富士山私有。】
……
女孩兒的眼睛「唰」地亮了,急不可耐說出來:
「陳奕迅的」
食指比在嘴上,對她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她不解地歪了下頭。
淺淺笑起來。
而後——
一字一句:
「我喜歡你。」
臨近午後的陽光暖的有一種讓人想流淚的衝動,商務車廂靜謐安詳。
無一人發出雜音。
面前的女孩兒,肌膚細膩白淨,眉眼明澈盈盈。
她逆光而坐,身後是大片大片明亮的陽光。
「我聽不到。」
她摘下耳機,有些焦急地說道:「你再說一遍,我聽不到。」
對上她期翼的眼神,一種不計後果、不帶大腦的衝動轟然傾瀉,掩埋了所有退路。
挑明吧。
把選擇權交到她手中。
不管是繼續堅定地喜歡下去還是嫌棄地轉身就走,自己都尊重她的一切選擇。
挑明吧。
低低眼,
就要張口——
被女孩兒重新塞回耳朵裡的藍牙耳機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響起電話鈴聲。
手機自帶的來電提示音,如漫湧的潮水瞬間擊退所有勇氣。
理智拉回,看向手裡的手機屏幕。
是老爺子打進來的:
「你從 W 鎮離開了是嗎?
「我來 W 鎮親自來見他們的政府工作人員了,這邊拆遷事宜需要法律上的監護人代為處理,我派我一個信得過的回 S 市去拿你爸的領養證明材料,他現在在高鐵站等你,等會兒你跟他一起過來。
「忘了跟你說,你媽對你生病那事兒起疑心了,你爸昨晚回京去了,明天下午回 S 市。」
一邊聽著老爺子的話,一邊隨手打開手機翻文件傳輸助手。
記得當初那份領養證明材料的 PDF 版本老爸給自己也發了一份。
正當拇指打開聊天記錄的日期準備查找時,手機頂部彈出一條新的好友驗證消息。
隨手打開。
是早就拉黑的吳清。
他在好友驗證那欄寫著:
【許格,紀雲白的養父S了,我爸失手把為我媽討公道的外婆打S了,被以故意S人罪判了刑,坐牢之前,他拼全力把紀雲白送出國了。】
緊接著又彈出一條新的驗證消息:
【我也什麼都沒了。】
「紀雲白的養父S了。」
兀自呢喃著。
大腦靈光一閃。
猛然想起之前在學校時,紀雲白特意提醒自己的那句「許格,我謹代表我自己提醒你一句,吳清這個人,你小心一點。」
於是拇指上移,點擊通過。
順便不忘回電話那頭爺爺的電話:「我知道了,
我現在在高鐵上,等會兒就過去。」
電話掛斷。
繼續在文件傳輸助手裡翻之前存的領養證明文檔。
卻敏感地注意到,身邊坐著的女孩兒這會兒出奇地安靜。
偏過頭去,正好撞進她的眼中。
隻見她靜靜將自己看著,眼底是從未見過的執拗和倔犟:
「紀雲白的養父S了,是嗎?」
她輕輕張口問。
高鐵到站的廣播播報音響起。
列車停穩,遊客紛紛起身。
女孩兒一言不發地背上她的粉紅書包,靈活地擠出人群。
這次,她沒有再等自己。
-第十七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