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爺子這邊除了自己,還帶了一個心腹,一個中間人。
老爺子主要投資在越南、馬來西亞、新加坡等東南亞地區的住宅、酒店和商業地產,對於國內的房地產,反而插不上什麼話。
都是在商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席間假笑著推杯換盞,話說得模稜兩可。
不拒絕、卻也不讓步。
老爺子什麼場面沒見過,談笑風生間就把話頭拉了回來。
坐在位置上,懶洋洋地託腮,聽著幾人打啞謎似的說話。
嘴角有趣地勾著一抹笑。
突然其中一個人把話頭對準了自己:「老爺子,我看你這孫子生得不錯,有喜歡的小姑娘家了沒?」
「早有了。」
老爺子笑著品了口酒:「談了三年了,
昨天還跟我說大學畢業想娶人家呢。」
「可惜了。」
那人搖搖頭 :「我閨女早就聽過你孫子的大名,今天無論如何嚷嚷著要我帶她來,這會兒在大廳的 vip 休息室等著呢。」
淡淡抬起眼皮子,沒什麼興致地看了對方一眼。
拿過手邊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手裡闲散地把玩著空了的酒杯,不言不語。
五指突然毫無徵兆地一軟——
酒杯「哐當」一聲重重砸在地上,「砰」「砰」「砰」地向上彈射了幾下後便「啪」地碎裂一地。
屋裡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愣了下。
慢吞吞彎腰撿起地上的酒杯。
酒杯放在桌上,立刻有服務員進來換了。
抬頭,
對上一排打量的目光,神色自若道:「沒拿穩。」
低眼,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輕聲道:「我去趟衛生間。」
走出長廊,身後門關上的那一剎那,臉色劇變。
跌跌撞撞推開安全通道的門,扶著欄杆緩緩坐下去。
樓道是聲控燈,鮮少人經過,黑黢黢的一片。
起先是右臂,一種在骨髓深處蔓延的撕裂感一點一點拉鋸著自己的痛覺神經。
像是誰拿著錘子,往裡哐哐哐砸釘子,刺痛無孔不入的蛆蟲一樣鑽入自己的骨髓。
牙關咬得太緊,颧骨下的肌肉突突跳動,額頭上沁出冷汗,順著太陽穴滑落。
四肢、肩頸,脊梁,哪裡都是痛的,痛到眼前發黑,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身體骨頭一點點崩塌的聲響。
睫毛因為劇烈的疼痛緊繃著,渾身上下被汗水打湿,
水裡和衣泡過一般的湿漉。
隱忍地咬著牙,長久地盯著地面,等著這陣痛過去。
手機鈴聲卻在這時不合時宜地響起。
艱難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也不看來人直接摁下接通鍵。
「許格!」
那端女孩兒嗓音裡的喜悅幾乎要衝出來:
「許伯父提前查到我們的高考成績了,咱倆平分,697!
「我可以和你上一所大學了。」
聽見她的聲音,眉目不自覺便柔和了。
撐著腿,佝偻著脊背。
這樓道的窗戶漏風,明明是夏天,這鑽進來的風卻冷如寒冰,鈍刀子剔骨割肉似的,一刀一刀地在骨頭上刮得體無完膚。
唇部顫抖著,深深呼出一口冷氣:「是嗎?」
「對呀!許格你想報哪個專業,
我先看看。」
女孩兒的聲音在耳邊時遠時近,模糊糊的一片。
大腦被疼痛擠壓得失去了應答思考的能力。
便輕輕嗯了聲。
那端靜了會兒,女孩兒的聲音才又響起。
卻不復剛才的興奮,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沮喪:
「許格,你喝酒了是嗎?」
大腦失神間最後的一絲清醒就是堅決不能讓她聽出自己聲音的異樣。
便故意冷漠了嗓音:「還有事嗎?」
「啊,沒,沒了。」
女孩兒的聲音有些失落,甚至尾音能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哽咽。
聽得自己的心都緊緊揪起來,這心髒一抽一抽的鈍痛,比真實肉體更頑固地證明著存在。
「許格,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你了。」
電話掛了,
徒留冰冷的女機械音回蕩。
看著碎裂的屏幕,突然後知後覺想起,自己還沒有換手機。
下巴磕在膝蓋上,緩緩地閉上了眼。
一陣又一陣的風從未關嚴的窗隙間漏進來,吹得身子發冷。
意識彌留之際的最後一秒,腦子裡浮過女孩兒的身影。
她穿著那件小紅裙,站在很遠很遠的雨中。
渾身上下湿漉漉的,黑發狼狽地貼在臉上。
淚流滿面。
「我不要喜歡你了。」
她說。
「別不喜歡我。」
自己的心都扭在一起,想要抬手接住她冰涼湿漉的眼淚。
她最後往這裡看了一眼,頭也不回地走入雨中決絕離開。
2
徹底清醒過來是在老爺子第二通電話打進來時。
「臭小子!你又跑哪裡去了。」
老爺子的聲音依然中氣十足,似乎這場酒宴沒給他帶來任何影響。
緩緩抬起腕表看了眼。
十點半。
遲滯卡殼的大腦重新緩緩運轉起來。
距離自己出來已經 過去一個小時。
風停了,樓道裡是燥熱的,窗外密布的草叢,蟋蟀鳴叫。
輕薄如紗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了半地的銀光。
像是過去了長長的一個世紀那麼久。
活動了下僵硬的腕,剛才動彈不得的手指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了。
雖然沒有那麼靈活,但算得上是活動自如。
扶著欄杆,慢慢地站起身。
站起來的一剎那,突然想到什麼,急不可耐地打開微信。
女孩兒的最後一條消息在半個小時前。
顯示【對方撤回一條消息】
給她發去一個【?】
等待她回消息的間隙,打開和老爸的微信聊天框。
【爸。】
心底的那點兒酸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冷靜的、神色不變地給他敲下消息。
黑暗中,手機的燈光映著自己那面無表情的臉,隻是嘴角因為壓抑著疼而緊緊繃著。
【我跟你說件事,你先別跟我媽說。】
那端一秒回來消息:【又闖什麼禍了?】
【不是。】
輕輕笑了一下,繼續敲下:
【我好像生病了。】
敲下這段話後,返回與女孩兒的聊天框。
她仍沒有回復消息。
站在黑暗的安全樓道間,眼神在她的頭像上停了很久很久。
5 月 11 日更:
女孩兒和自己的成績都能上 Q 大,知道她會跟著自己選專業。
便在老爸的指導下,綜合女孩兒的興趣和情況,認真填寫了一份專為她量身打造的志願表。
發過去。
【這是我想選的專業,你參考看看吧。】
她很快發來信息:【好的好的!我等會兒就去電腦上填。】
她又發來一條消息:【許格你最近在忙什麼呀,回消息好慢。】
放在全新手機屏幕上的手一頓,很快又若無其事回:【沒事,忙著打遊戲。】
【遊戲玩不膩呀!你多出去走走看看呀!】
眉目不自覺地便彎起來:【知道了,不說了,遊戲開始了。】
放下手機,抬頭。
頭頂冰冷的白熾燈光無情地照射下來,
落在一格一格的米白色地板磚上。
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裡,刺鼻而冰冷。
今天 S 市是陰天,天空陰沉而霧霾,壓抑得人喘不過來氣。
靠坐在病床頭,將站在床尾的四個人看著。
爺爺、老爸、陳醫生還有 S 大附醫神經外科科室主任李主任都在。
李主任隨手把筆掛在胸前口袋,CT 遞到陳醫生的手中。
「脊髓室管膜瘤。」
他推了推眼鏡,嚴肅道:「從影像科那邊傳來的增強 MRI 顯示,瘤長在頸段,低度惡性,手術切除是首選。
「術後神經功能會暫時惡化,比如肢體麻木加重,行動不便,但一般會在 3—6 個月內逐漸恢復,若合並脊髓空洞,術後空洞可能縮小。
「許先生,你們考慮一下。」
身上裹著藍白條紋病服,
病床上的小桌板放下來,一手懶懶散散地託腮,眼瞧著陳醫生送許主任出門。
於是病房裡就剩老爺子還有自己的老爸三個人。
精神抖擻的老人一夜間蒼老了十幾歲,佝偻的剪影打在白牆上,幹癟的嘴角微微抽動,像是要說什麼,卻隻從喉間擠出一聲嘆息:
「你 W 鎮那事兒,我現在就去給你辦好,你好好治病。」
他說了這樣一句後,有心腹過來給他遞上了一根龍頭拐杖。
在心腹的護衛下,他柱著拐杖走出去了,穿著灰色運動裝的脊背不經意間挺直了。
手支著下巴,對剩餘留在這裡的老爸輕松地笑了下:「這小病,你先別跟我媽說,不然她又要 難過了。」
「這個不用你操心。」
他藏在鏡片後銳利的目光有絲松動:「你媽那邊我知道該怎麼做。
「醫生說術後神經功能會暫時惡化,你上半年肯定是上不了學了,Q 大那邊我去給你辦休學手續,手術時間我等會兒再跟醫生商量下。」
睫毛垂下,盯著搭在腿上的白色被套看,這被套上甚至還印有藍色的 S 大附醫神經外科的標志。
輕輕嗯了聲。
然後誰都沒再說話,病房一時陷入寂靜。
天空陰沉如墨,不一會兒夏日午後的暴雨就砸了下來,雨腳越來越密,噼裡啪啦打在窗戶上,
毛玻璃一樣扭曲地映出窗外的綠色樹影。
雨聲很吵,「哗啦啦」吵得要S。
抬眼靜靜看著窗外的雨。
這會兒,W 鎮也下雨了嗎?
此念頭毫無徵兆地就出來了 。
緊接著刻意壓下的思念瞬間如「轟」的一聲竄起的燎原野火,
頃刻間燒盡了所有理智的藩籬。
如果女孩兒這時在的話,如果她知道的話……
肯定會哭鼻子的。
一邊哭一邊罵:「你怎麼把自己照顧成這個樣子呀!」
手指捂拳,認命地貼了下額頭。
饒是再怎麼不願意承認,也不得不認清一個事實。
自己是真的很想很想她。
「爸。」
對上男人看過來的眼,輕輕勾了下唇:
「我想她想得厲害,我想把她接回來了。」
他屈指在被子上窗臺上輕敲 :「聽你這意思,是打算讓小禾知道了?」
疲倦地搖頭:「不知道,沒想那麼多。」
抬眼看向窗外:「反正一時半會兒做不了手術,能瞞多久瞞多久吧。
「我不想再看到她哭了。
」
3
買的是下午五點半的高鐵票。
果然,高鐵一進入 z 省境內,天空就放了晴。
等到 W 鎮時,豔陽西照,打在小橋下的河面上,波光粼粼的金色水影。
駕輕就熟地拐過無數道人家。
政府搬遷政策一下來,這附近多了很多手拿儀器四處測繪的工作人員。
一路看過來,最後從他們的身上收回視線,推開女孩兒的家門。
桃樹下擺了一道銀白色鐵梯子,女孩兒高高坐在梯子頂端,伸長了手去抓爬到樹冠上的橘貓。
她的肌膚浸在夕陽裡泛著蜜色的光,雪白的頸緊繃地向上仰著,紅唇忐忑半張。
往門上懶洋洋一靠:「能弄下來嗎你?」
乍聽到聲音的女孩兒先是一愣,隨後馬上看下來的目光吃驚又欣喜:
「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呀?
」
「想來就來了唄,一來就看見某人不安分地爬高上低。」
她反手指了指樹上的貓:「這貓不好抓,不拿梯子我夠不著。」
書包隨手撂地,下巴一抬:「我來。」
跨坐在扶梯上,兩腳蹬住橫槓,輕松地夠住橘貓後脖頸,抓下來一看,頓覺眼熟。
這不是自己第一次來 W 鎮時,和它一起在女孩兒屋門前躲雨的那隻大胖橘嗎?
不禁失笑。
還真是有緣啊。
那橘貓不樂意被這樣抓,兇巴巴張開嘴哈氣,上下撲騰著四條腿。
嫌棄地捏了下鼻子:「這貓嘴真的滂臭。」
反手遞給底下伸手幹巴巴等著的女孩兒。
她把貓放地上後,馬上從廚房端出來一盤煮熟的雞胸肉。
嘴滂臭的貓在那裡津津有味地吃著,
女孩兒蹲在它面前盯著看。
自己就在她小院四處走走看看。
這院子裡有了人氣 就是不一樣,連缸裡的睡蓮都長得旺盛,更別說那兩棵樹還有女孩兒新栽的栀子花,磅礴旺盛的生命力幾乎要溢出這個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