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孩兒已醉得不省人事。
眼睛迷離,臉蛋紅撲撲地趴在桌上,臉前放著一罐空了的啤酒瓶。
走過去,拿起啤酒罐眯眼掃了眼。
還好是青啤,純度不高。
但對第一次喝酒的她來說,估計也是夠受的了。
女孩兒似乎察覺到有人進來,迷蒙地抬眼。
一聲軟糯的:「阿爸。」
滿腔的怒意都因為女孩兒的這句話風沙一般地被風吹去了。
卻還是忍不住嗆她:「我不是你爸。」
一邊說著,一邊在她面前蹲下,手扣住她腿彎往下一按,雙臂勾住她的腿彎。
背著她,站起來。
「我是許格,我來接你回家。」
女孩兒腦子迷蒙不清,但身體卻很配合,趴在背上,
手臂就乖乖地攬上了自己的脖子。
「阿爸。」
背著她穿過 KTV 喧鬧得長廊,有一間包廂在放《外婆橋》
「搖啊搖,十五搖過春風就是外婆橋
「盼啊盼,阿嬤阿嬤地甜甜叫。
「……」
吵鬧喧嚷得背景音中——
背上的女孩兒聲音很小很小。
「阿爸,我們家要被拆遷了。」
腳步驟然一定。
頭猛然一偏,不可思議地將肩側趴著的女孩兒看著。
怎麼會?
往下走的電梯「叮」的一聲到達。
背著她,走上空蕩蕩的電梯。
仰頭看著屏幕上的紅色數字躍動。
記憶如倒退的卡帶,
一點點往前回溯,最終定格在二班班主任坐在電腦前的那副場景。
他面前的電腦網頁上,標準的加粗 28px 新聞標題。
寫的什麼來著?
「怎麼辦呀!怎麼辦呀!誰能來管管啊!
「你和阿媽,還有我的大黃狗都走了,我就這最後一點念想了!怎麼也要奪走啊!
「就沒人能來管管嗎?為什麼總是我們呀!」
「……」
女孩兒趴在背上,手委屈地拍著自己的肩,聲音哽咽得不行。
眉頭緊緊皺著,努力回憶那則隨隨便便一眼掃過的新聞標題。
出來溫暖的 KTV,迎面而來的是茫茫雪景。
雪越下越大了,在地面上落了白皑皑的一層。
天冷,街上人跡罕至。
這裡不準停車,
張叔把車停在了拐角。
背著她,在湿滑的雪地裡一腳印一腳印的慢慢走。
自己沒有看見的身後,延伸出長長的一串腳印。
「你和阿媽也走了,大黃也走了,家也要被政府拆了。
「給我留一點呀!怎麼什麼都不給我留!
「那麼好的家,是我最後一點念想,現在活著,最後一點念想也沒了。
「我才十七,什麼都沒了!」
「……」
背上少女的碎碎念,一邊哭得撕心裂肺。
很少見她這麼哭過,哪怕是剛來最想家時也隻是深夜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咬著牙偷偷哭泣。
沒有家,沒有爸媽的小孩兒,是不能夠隨便哭的。
哭多了,人家就罵你矯情。
她似乎也知道這個道理。
從來從來沒在自己、蘇媽或者張叔任何一個人面前賣過慘。
每天樂呵呵的,笑盈盈的。
不知道的,當是家庭多麼美滿多麼幸福的小孩兒呢。
拖著她臀的手一點點收緊,指尖摁進掌心裡。
疼痛讓自己清醒。
睫毛克制地往下一壓。
想起來了。
所有都想起來了。
那則新聞標題是:《W 鎮啟動整體搬遷,千年古鎮如何重生……》
女孩兒趴在自己背上,淚流得沒完沒了。
淚水順著自己的脖頸流下,一道長長的冰涼水痕一直滑進自己的衣領裡。
「什麼都沒了。」
這絕望的一句後,她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又在自己的脖頸間蹭了蹭,
一張臉都被淚水打湿的。
風卷起她的頭發,冷冰冰地混合著淚水貼在她湿漉漉的臉上。
低著眼,盯著她落在自己衣領領口上的淚珠。
長久地看著。
北風寒冽蕭瑟。
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左右伏倒。。
嗓子、鼻子都是酸的。
很久很久之後——
背上的女孩兒忽然攬緊了自己的脖頸,聽著像是拼上了所有力氣張口:
「你不是阿爸,你是許格。」
攬在自己脖頸上的手臂寸寸收緊。
「許格。」
她很小聲很小聲地說道:「我徹底沒有家了。」
溢滿了所有的委屈,連帶著這兩年半來的苦澀。
始終背著她穩當當地往前走。
縱然此時手臂酸疼得使不上力,
睫羽因為劇烈的疼痛而緊繃著。
也依然咬牙,用力地託舉起她。
猶記得十七歲生日那天,老爸專門把自己叫進書房。
他說:「你是一個男人,無論如何你都不能倒下,你得挺起你的脊梁骨,撐起一個家。」
北風又起,卷起細碎的雪沫,一層層抹平那些腳印痕跡。
要不了多久,所有的心事都會被這場大雪掩埋得幹幹淨淨。
2
從車上下來,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到屋檐下,抱著哭累了陷入昏睡的她撞開屋門。
早早等在客廳裡的蘇媽焦急地跟著自己上二樓房間。
「哎呀,這孩子好端端的怎麼跑去喝酒去了。」
並不回應她的話。
腳踢開女孩兒的房間門,把她放在床上。
手剛抽出來,
蘇媽就拿著熱毛巾撲上來。
跪趴在床邊替她擦臉。
「這孩子,喝了多少啊喝成這樣。」
眼瞧著蘇媽的動作,往後站了站。
看著床上她蒼白的臉,心如被拳頭攥著一樣緊緊揪起:
「她心情不好,有些事情一時半會兒承受不住,你也別怪她。
「喝完酒不能洗澡,你用熱毛巾給她擦擦身子,別讓她著涼了。」
一邊叮囑著一邊搓著麻木的掌心。
「我衣服湿透了,回去換個衣服再」過來。
嘶啞的話音止於喉頭。
掌心上,一片粘稠的猩紅血痕。
湿乎乎的,猶是溫熱的血。
愣了一下,目光一點點變得錯愕。
這血是從哪裡來的?
突然就聽到蘇媽一聲大叫:
「哎呀!
這孩子生理期來了,褲子都染紅了!」
睫毛緩緩地、不敢置信地驚詫向上拉起。
側躺的女孩兒,校褲是深黑色的。
下身那裡,顏色加重一片。
她的身下,被她躺過的床面上。
一大片刺目的暗紅色血跡。
瞳孔瞬間如被針刺了一般,劇烈地緊縮了。
「你在這兒看她一會兒,我去廚房給她煮完葛根粥送上來,先讓這孩子醒醒酒。」
蘇媽說著,慌裡慌張站起身。
把視線從床上躺著的女孩兒身上移開,手背摁住要起身的蘇媽的肩膀,輕聲道:
「不用,你在這兒看著她,我去煮。」
蘇媽猛然抬頭,一雙眼睛裡滿是不可思議。
知道她想說什麼,向來連廚房都沒進過的少爺居然會打火煮粥?
但什麼東西不是學的?
葛根粉用冷水調勻,倒入沸水中攪拌成糊狀,再加入煮好的米粥中混合。
這是網上給出的傳統解酒方子。
灶臺上的米粥咕嘟咕嘟冒白泡。
站在料理臺前,低了睫,靜靜盯著自己的掌心。
即使用洗手液翻來覆去洗過好多遍,那股散發著淡淡鐵鏽味的粘膩感始終揮之不去。
那是阮禾的血。
閉眼,仰頭長長呼出一口氣。
窗外的雪落個沒完。
覆蓋了地面,人工湖面,蘆葦叢尖,敗了的嶙峋海棠樹枯枝……
雪落無聲,天地間隻剩下一片蒼茫的白。
世界變得寂靜,S一般的寂靜。
把衝好的糊狀葛根粉倒入煮好的米粥裡。
等待它放涼的間隙,轉身倚靠在灶臺上,拿出手機。
撥出那個自己從未輕易撥打過的電話。
電話鈴不過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依然是那健朗的開明的聲音:
「大寶貝孫子,這麼晚給爺爺打電話有事嗎?」
屋外,沆砀的雪靜靜的飄,廊檐下燈的光暈在風雪中模糊成一片。
屋內,高傲的頭低了,額前碎發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緩緩地、嗫嚅著開口:
「爺爺。
「我求你一件事。」
……
第二天是周末。
早起「唰——」地拉開窗簾,天地蒼茫,一片刺眼的白。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
S 市屬亞熱帶季風氣候,
已經很多年沒下過這麼大的雪了。
下了樓,一樓靜悄悄的。
蘇媽昨晚忙到半夜,這會兒也沒起。
隻有李孩兒穿著黑色的大袄、戴著軍綠色帽子在院子裡拿著掃帚在掃雪,「沙沙沙沙」的聲音。
是這一片渺茫的白色雪景中唯一一點顏色。
接了杯熱水給他遞過去:
「別掃了,下午還有雪,等明晚雪停了再掃吧。」
他看著有些受寵若驚,摘了手套,凍得紅撲撲的手顫巍巍地接過杯子,憨厚地笑了。
「謝謝小少爺。」
溫和地笑起來:
「你好像也沒比我大多少吧,怎麼不上學了。」
隱約記得他來家幾年了,當時老爸和林女士還沒去京工作時,他是被老爸從街上的勞務市場帶回來的。
他低頭喝了一口熱水,
兩手緊緊捧住杯子,看著又老實又局促不安:
「我家窮,我媽生我那年就S了,我爸偏癱,沒錢治病,我就來大城市打工,但沒技術沒學歷的,身上就帶了 800 塊錢被人全騙光了。
「就被騙錢那晚,老家傳來消息,說我爸走了,S在床上,S前嘴裡還叫著,李娃兒,李娃兒,你回來看看你老爹啊,你老爹快不行了,你回來看看啊。
「我坐二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無座趕回去,給我爹買棺材的錢都沒了,幾個親戚東拼西湊了點錢,算是把我老爹下葬了,那我不能待老家啊,我得出來打工還債,所以我又來到了 S 市,想著去勞務市場碰碰運氣,就你爸爸當時經過那裡,看我可憐,就把我帶回來了,說讓我做個門童。
「我很感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家,估計我早就餓S在 S 市街頭了。」
他說著,
又憨厚地笑起來:「我這人沒什麼大本領,也沒什麼遠大理想,安安穩穩掙點 小錢,一人吃飽全家不愁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