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樣透徹的人,或許猜到她要說什麼。
這套房子她和張銘希買得早,還是二手,幾年下來又陳舊幾分。
樓層不高,長廊像沒有盡頭一般,從宅院回來之後,他們兩人之間的變化有目共睹,糾纏之下到底是念想還是不甘,猶待思慮。
成音沒有進屋:「你去忙吧。」
周懷岑站在對面,如若提起一件尋常事:「明天我要去趟深圳,回來再找你。」
其實他心裡全都明白,隻是無辜地將選擇權交給她,那年他跟她說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事到如今,有變化嗎,排除在外的人還要奢求嗎?
今天明明是好日子,可惜命運這種東西生怕她忘不掉他,冥冥之中,讓他們兩次這種局面,都在七夕這天。
成音不介意打斷他的話:「還是不要見了,
我們。」 語氣很輕,面色微微泛白,盡量讓彼此有一個體面的收尾。
每一個字清晰柔和,合在一起卻字字冷仄,心口那股熟悉拉扯的疼痛再次襲來,手機鈴聲如咒語般刺耳響起,誰都沒有管。
周懷岑看著她,目光晦暗不明,半晌:「這些話非要在今天說?」
成音低下頭:「嗯。」
他們早就過了為此頭破血流爭吵宣泄的時光,自此往後,無論他為人夫,為人父,她都會接受。
知道他今晚有事,她善解人意地讓他離開去忙。
長廊聽不見一絲聲響,月亮不斷偏著角度流動,不知分秒是今朝。
她聽見他怔忪著氣息,撫了撫她紅暈染開的眼尾,無奈地說:「音音,你這樣,讓我怎麼走啊?」
許久,許久。
她聽見他轉身,
在走廊拐角處停下腳步,她聽見他往回走,幾步又停下,最後消失在茫茫回音裡。
傳說西方神話裡人最初本是兩性連體,翻轉即可交合,上帝看不下去這種形態,便把人一分為二,於是人用一生的時間去尋找另一半。
偏偏世上有的愛太艱難,太龐大,最後坦蕩接受人生苦短,曲終人散。
她要的,隻不過是長廊中,那道為她猶豫、停頓的腳步。
夏夜蟬鳴聒噪,周懷岑下樓上車,幾乎一氣呵成,屏幕跳動,他冷著眼點開:「說。」
那一頭沒有雜音,周夫人的助理恭敬提醒:「客人都到齊了,就等著您了。」
周懷岑一瞬沒了心情周旋:「她過壽,還是我過壽?」
手機隨意扔到副駕,聽筒裡還是那樣的語氣,說您盡快。
引擎開著,無視任何聲音,他下意識看了眼樓層的燈光。
明知那條路在堵著,周懷岑沒有變換路線,甘之如飴地浪費時間,似乎也有過這麼一天,他行車緩慢,卻不是因為擁堵,隻是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後,甚至跟回了她的家鄉,萬千風景其實沒什麼意思,隻是吃完飯他送她離開時,姑娘轉身抱住了他。
泛黃的畫面,周懷岑至今仍記得她欲言又止、隱忍的眉眼。
道路終於意料之中地成了S機狀態,他驀然抬頭望,夜色鋪滿光點,渺茫孤寂,總感覺,在這片星空下,身邊應該有她。
06
那晚的對峙在繁忙中漸行漸遠。
平淡地過了三個月,北京城已到深秋,那個人存在的痕跡還沒有被抹去,她發呆愣神時還是會看向藏在角落裡的夜燈,然後不動聲色地再次陷入忙碌。
十月長假在工作中結束,她想著應該給自己也放個遲到的假期。
李瑜聽聞笑開了花,馬不停蹄地申請調休,約她一起出去旅遊。
沒做什麼準備,她們坐上了火車,去往西藏。
這裡缺氧,卻不缺信仰,人們伏地跪拜,緞帶飄揚,化水至地落下恢宏篇章,所有人都用力地呼吸證明自己活著。
也是那一天,時隔已久,成音接到了周懷岑的電話。
高原的風耳畔呼嘯,她盡量將手機貼近,告訴他可能聽不見講話。
有風撞進聽筒,電流以難以形容的聲音傳播,周懷岑說照顧好自己:「有樣東西,過後我叫人放你店裡。」
廣袤長天下,殘陽燒著白日煙火,任何話語模糊不清。
「快看!」李瑜蹦起來指向天空,舉著相機呼喊,「成音姐,幫我拍照!」
火燒雲染,大雁齊飛。
某年某月,記憶裡張銘希,
也如此轉頭雀躍地喊她,說,音音,快幫我拍張照。
成音放下手機,迎著風笑了:「來了。」
07
不知道是哪個瞬間,她又想起了周懷岑,還是在旅行結束的半個月後,成音收到一份不大不小的禮盒,上面標識寫得齊全,來自潭柘寺。
繡紋及香味都和以前那個一模一樣,不知不覺,那個人兌現了他給她的任何承諾。
那時候李瑜剛好在,新奇拿起來琢磨:「誰送的呀,這個真有用嗎?」
成音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心裡隱隱酸苦,隻是說:「可能吧。」
李瑜看了會兒,想到什麼抬頭湊上前:「成音姐,上次和我說的故事還沒有講完。」
經常見面之後,兩人總是聊起不聯系的這段時光,都幹了什麼,交沒交男朋友,成音拗不過,便講了些曾經。
此刻她默默將平安香囊收好:「都講完了,
就這麼多。」
「什麼啊,都沒個結尾!」
李瑜鼓了鼓嘴,「那你這麼長時間不談戀愛不結婚,是不是還愛他啊?」
成音動作輕然一頓,指腹落在絲綢之上,許久:「不知道。」
「哦,承認啦?」
「......」
夕陽西下,兩姑娘恣意談笑。
咖啡廳的電視屏幕上播放著很多年前的老電影《廊橋遺夢》。
主角站在陰影裡訴說臺詞——【我不想擁有你,因為我無法得到你。】
08
這次她和周懷岑又分開了有小半年,中間他還是會時不時給她發來消息,沒有絲毫逾越,如朋友一般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後來成音把他的聯系方式屏蔽,生活裡終於沒有了他的影子。
有天節假日,
她忙著招呼客人,李瑜忽然小心翼翼地跑過來說:「成音姐,有人找你。」
是座機電話,很可能是要訂花,她沒往周懷岑身上想,隻是聽到熟悉的聲音時,驀然怔住,語氣嘲諷般冷下來:「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通話沉默一瞬,那一頭輕聲說:「嗯,我知道。」
成音再也忍不住,捂著聽筒背過身,極力壓抑著情緒:「你知道什麼?無聊能不能別來煩我?」
她第一次對他說了幾句難聽話,幾乎把這半年對他的委屈宣泄個盡,隻是越說喉嚨越堵。
周懷岑像是挺樂意聽的,半晌淡然一笑:「音音,我想去找你,能見個面嗎?」
分開時,她跟他說過不要再見,他聽話地不來這裡打擾她,此刻他聲線試探,無不在那些傷口上再撒一把鹽,倒不是多疼,隻是淹沒得人直不起身子。
成音半天才找回聲音,
忍著心酸隻能罵一句:「周懷岑,你是真的很混蛋。」
電話砰一下掛斷,就連座機也將號碼屏蔽。
她的嘲諷不是沒有道理,消息還是宋凌遠偶然透露的——周懷岑,快要訂婚了。
2023 年 12 月 22 日。
冬至,北京初雪。 有人平常度日,有人紅妝十裡。
成音屬於前者,但她卻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因為這裡沒有家人,當天李瑜讓她陪著去醫院,剛好一起吃了頓熱騰騰的餃子。
雪路不好走,成音怕晚上店裡有客人來,特地沒久留,天還沒黑就匆忙趕回來。
可惜人生處處事與願違,那晚一個人守在店裡,隻身看著窗外行人路過,雪花飄零。
手機亮起,年關將至各大 app 如往年一樣發送給用戶年終總結,
成音挑了幾個翻一翻,最後消磨光陰般地停頓在頁面。
這段時間她好像發呆的次數越來越多,有些東西如汩汩溪流,時而斷流,時而不覺,可回想起來她記不清自己到底在為了什麼悲傷。
當然,也不是全部忘記。
她記得,今天是他的訂婚宴。
時間還早,宴席或許還沒開始,她也沒了力氣去猜測。
周圍安靜到能聽見呼吸。
成音站在吧臺前等待著咖啡機運作結束。
良久,熱氣升起,濃鬱的咖啡香味瞬間彌漫屋內,麻木終於有了些松懈。
一片薄霧中,落地窗前有光照過。
像是愛爾蘭家門前的路燈。
她看著發呆。
一秒,兩秒。
才明白。
那不是路燈。
忘記是怎麼走過去的。
樓下,車燈孤直。
周懷岑靠著車身,黑色西裝領帶松散,他攏住火側頭點煙,火星忽明忽暗。
任由雪花亂飄,男人沉默著垂下夾煙的手,低眉看向地面沉沉地吐了口霧。
終於緩緩抬眸。
那一瞬,成音隻感覺有淚從眼尾落下。
——這世間情愛何其多,有人可以虛度一生共同生活卻不知彼此姓名。
也有人隻差最後一步,全面崩盤,孤注一擲,在破敗裡同淪為廢墟。
浮世三千。
什麼是愛恨?
什麼是對錯?
什麼是真理?
直到他眼中孤棠碎影。直到冬日雪粒蜿蜒,棲落在他肩頭。
她才徹悟。
那攤開的紋路,是她一生的宿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