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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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音醒來的時候,身邊人還在熟睡,屋外已經有碗筷輕響。


 


她小心翼翼地起床洗漱,剛開門正好老太太被人攙扶著出來,她抿唇喊了聲阿婆,因為昨晚沒打招呼忽然到來,表情有些緊張。


 


老太太像是已經知曉來龍去脈,虛虛地朝她招手:「昨天來太晚了,早知道就讓王姨給你們提前做醒酒湯了。」


 


成音客套搖頭:「不用那麼麻煩。」


 


老太太身子骨確實比以前沉重許多,笑著讓她快吃早餐,還責怪地往她身後的屋門看了眼:「誰都別喊,讓那臭小子就這麼睡。」


 


聽著念念有詞,成音忍著笑,無聲地舀著粥送到嘴邊。


 


大門敞著,昨夜一場雨,海棠花粘連著湿泥,香味被掩蓋了一半,周懷岑沒有如所願,早餐還沒結束就醒了。


 


出來時,她們不知聊了什麼,老太太笑得和藹,

反觀身邊姑娘垂眼淺淺彎唇,後背坐得很直,像是剛進門的媳婦兒。


 


身邊保姆先看見了他,默默添了副碗筷,周懷岑坐過去,飯桌忽然安靜一瞬,他揚眉:「我來就不笑了,偏心啊。」


 


這話不知道是對誰說的,老太太沒有接話,成音隻能應聲:「哪有,你快吃點兒東西吧。」


 


周懷岑剛醒沒什麼胃口,放下茶杯,直勾勾地盯著她,依然拽著不放:「有的人沒良心,說話都敷衍。」


 


這回輪成音沉默,老太太看兩人對視,終於打了圓場:「好了,大早上的,別貧嘴了。」


 


那雙帶著笑意的眼還在她身上,在阿婆面前,成音不好意思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放下筷子,說了聲回屋去穿外套。


 


姑娘慢聲細語地告別,飯桌隻剩兩人,老太太斂了斂表情,忽然說:「你媽最近催你催得挺緊吧。」


 


剛剛輕松的氣氛頓然消散,

周懷岑看向屋外,沒有否認,默不作聲地喝茶。


 


他這個年紀,確實會催,甚至他媽心裡已經定好了,隻是他這兒沒個態度。


 


想到前幾次電話的不歡而散,周懷岑心裡嗤了瞬,他們想讓他有什麼態度,他能有什麼態度?


 


老太太見他不想聊,目光一樣放到屋外:「這幾年你總是去深圳,就算把工作重心移到那兒去也不為過,隻是你一直拖著,這麼來回跑,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周懷岑眸光終於移了下,轉頭笑了笑:「阿婆,我能想什麼啊?」


 


清淡語氣並沒有打斷接下來的話。


 


「她確實是個好姑娘,懂事知理,什麼都合你心意,阿婆也很喜歡她。」老太太嘆了聲氣,「可惜啊。」


 


03


 


陰天光線不是很明朗,也比昨晚看得更為清晰,臥室空間不算大,

紅木家具應該是前段時間剛做過保養,面前一層亮如嶄新。


 


那個年代,多少人追求著高科技和歐式現代化,有的人卻一步步朝過去走。


 


外套被周懷岑不知道脫了扔哪兒去,在臥室轉了一圈,終於在床櫃邊的地板上找到,黑色針織衫沒有沾到灰,她掸了下套到身上,才發現胸前扣子被扯壞了。


 


成音有些無奈,也不能現在找針線包,離開時順手禮貌地將床鋪邊角理好。


 


大概是那一瞬有風來,海棠花順著風的弧度,在半空飄下散落一地。


 


客廳前老太太拄著拐杖起身離開,周懷岑就這樣獨身一人坐在花香之中,一盞茶溫熱霧氣在手邊升起,沉默地看著滿院飄零,春鳥四飛。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的眼神,斑駁,曠遠。


 


不知過了多久,成音終於上前:「我得回去了。」


 


周懷岑撩起眼皮,

眼裡的凝滯還未掩蓋,低聲:「我送你。」


 


幾公裡的路,似乎開得格外漫長,他們之間話題早就沒有那麼多,還是論著小事,有一茬每一茬地搭話。


 


中間沉默的時間,成音側眸看著他擰起的眉頭,明明道路朝天,沒有分毫堵塞。


 


車在花店不遠處停下,她手碰上門鎖,周懷岑說:「我明天來找你。」


 


四目相對。


 


分手時,她總是告訴自己,有些東西,隨著時間,一切都會過去的;可她花了三年,才明白有些事情,終其一生都過不去。


 


門已經開了縫隙,她別開眼,輕輕說嗯。


 


這裡不是海棠花海,隻有槐樹垂首默然。


 


成音站在路邊,看著車輛遠去,腦海忽然孕育出許多不曾提及的暗想。


 


拋開業障,撕下偽裝,她已經是這座城市裡普通到庸俗的塵埃。


 


離開的幾年裡,她偶爾想周懷岑會不會被形勢所拖,一落千丈,落成同她一樣的塵埃。


 


——如果我有多一張船票,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倘若她還是願意跟他走呢?


 


倘若她在最好的年華,遇到一個人,她願意跟他有一個圓滿的婚姻呢?


 


愛別離,求不得。


 


就像阿婆說的那句——可惜啊,她和我們家沒有緣分。


 


04


 


周懷岑確實來找她了,他經常不在北京,但半個月一個月都會來店裡坐一會兒,有時成音清點賬目,抑或吩咐員工忙碌,偶然抬頭,就看見他坐在窗邊漫不經心地瞧著她。


 


也有時,她忙完習慣性往那個位置看,卻空無一人,隔了一陣子,他又出現,不知是去哪裡出差,

偶爾會帶個小玩意兒給她。


 


有次,他帶來一盞陶瓷夜燈,說是古玩商送的,不是什麼稀奇玩意兒,但感覺她會喜歡。


 


既然拿過來,他便沒有收回去的打算,成音沒有了力氣與他辯個是非。


 


她表現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等到夜深,會獨自擺弄許久,甚至將它擺放在收銀臺下方,以便隨時看見不會弄丟。


 


那時候網絡上有一段視頻,博主曬男友送的便當,評論區一邊倒,紛紛嘲諷竟然被小成本感動成這個樣子。


 


可現實是沒有這些細節,那什麼叫作在乎?


 


成音相信他對她別有一番的在乎,或許做到這一步,對她而言已經足夠。


 


春去夏來,那段時間,因為有兩個節日放在一個假期裡,她幾乎白天到黑夜手頭事情沒有斷過,也忽然想起來,還沒去醫院送花。


 


這事她從來親力親為,

隻是沒等到收拾好打烊,又來了客人。


 


「老板娘。」


 


她看過去:「在的。」


 


李瑜站在門口,指了指手裡的康乃馨:「你這花總是被我養枯了怎麼辦?」


 


夜風習習,女孩發絲吹亂,板著臉要笑不笑地問她。


 


成音頓時眼圈有些發熱,說:「我教你。」


 


那一天,李瑜在店裡待了半個多小時,最後怎麼帶花來,又怎麼將花捧走:「我回去研究研究,說不定能起S回生。」


 


「我重新送你一束吧。」


 


「不要,等救不回來,我再來找你。」


 


成音看著她目光別扭,故意唱著反調,下意識笑:「好,明天等你過來。」


 


有些事,漸漸修復著本來的面貌。


 


李瑜一開始面子很過不去,每次來都吵吵嚷嚷著說這花怎麼又不好養,

後來沒有帶花,也能坐在吧臺前喝杯咖啡。有一次她下班早,來的時候天還沒黑,便看到一位穿著西裝的男人從店裡出來。


 


和她公司裡剛畢業打拼的男生不同,光是外貌,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沒有少年的意氣風發,倒是如沉澱許久的穩重,看著那人身影坐進車內離開後,她才抬腳往店裡走。


 


成音見著她,已經成為習慣了:「咖啡幫你泡好了,加糖加奶。」


 


李瑜沒急著過去,若有所思:「剛剛從你店裡出去的那個人,我好像見過他。」


 


剛剛離開的不隻有周懷岑,成音不知道她說的是誰:「誰呀?」


 


李瑜還是沒想起來,便沒再提起,等會兒還要去趟醫院,她沒有逗留多長時間。


 


行至半路,終於想起來在哪兒見過那個男人。


 


應該是兩年前,一次飯局需要翻譯官,公司讓當時還是實習生的她跟著一起去。


 


這種場合,難免抽煙喝酒,包廂內頓時煙霧繚繞,她身邊還坐著一個實習生,被嗆得忍不住咳嗽,低聲一句:「少抽點吧真難聞。」


 


聲音不大,還是被周懷岑聽到了,他隨意說:「以前有人也勸過這話。」


 


他的私事,在場沒有人知道,但這些對白被某位合作商聽見,喝點酒話也開放了起來:「周總,前女友管挺嚴啊,一定很漂亮吧。」


 


李瑜坐在角落裡,看見那個被叫周總的人沒有說話,隻是笑了笑輕輕摁滅煙。


 


05


 


有人說,欣賞一幅畫,要用歷史的眼光看。


 


成音總覺自己和周懷岑之間,沒發生多少事,可歷史就這樣一筆一畫地畫了下來,你能做的隻有去欣賞它,說不定還能再添幾筆。


 


七月,情人節,他們是在一起過的。


 


成音把那一天當作此生最後一面來見。


 


王府井新開了家網紅餐廳,她聽李瑜提起過,桌椅擺在鵝卵石上,有種獨特的沙灘風,於是也想去體驗一回。


 


周懷岑說:「一般不會好吃。」


 


成音覺得有道理,心裡猶豫還是道:「那我們在哪兒吃?」


 


空氣悶熱蒸得人心浮躁,周懷岑牽起她的手,挑眉看她一瞬:「不好吃也去唄。」


 


如他所說,那家餐廳空有其表,菜品有種說不出的乏味,但她還是撐到了最後一道菜上來,嘗了口慢慢放下筷子。


 


「飽了?」


 


「嗯,飽了。」


 


「我看不一定,不然打包帶回去。」


 


成音在桌下虛虛踢了下他的腿。


 


周懷岑沒躲,意味不明地問:「想玩兒這些?」


 


節日原因,地段又好,不少情侶在這兒用餐,空調吹著冷氣,

他逗弄的語氣薄涼,說起曖昧來難掩色情,可明明都是玩笑話,她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飯是周懷岑結的賬,成音已經習慣不去搶單,這座城市她不算初來乍到,以為每一處都逛遍了,此刻他們沿著步行街散步,才發現旁邊好多家店也換了新的招牌。


 


周懷岑手機一直在響,他隻是看了眼沒有接。


 


「不接嗎,萬一有急事?」她說。


 


周懷岑還是牽著她的手,路人穿過時,下意識把她往身邊拉:「不急,說好和你過節的。」


 


那一霎,成音心跳微滯,想起某個瞬間席畫蜷縮在病床上痛哭說我舍不得他。


 


現在輪到自己,才明白原來真正到束手無策的時刻,刀片隔開血肉,流淌的全是眼淚。


 


不聽她講話,周懷岑回身,人潮熙攘,視線落下,溫柔地問她怎麼了。


 


他不是多關注別人情緒的一個人,

所以隨誰的便,他從不放心上。


 


成音搖頭,十指相扣的手隱隱感覺掌心潮湿,她揚起抹笑,說沒什麼:「太擠了,我們回去吧。」


 


或許,他們是那一晚最早結束約會的「情侶」,朝陽區又是一頓擁堵,中途周懷岑的手機又響了,這次他接起,沒有幾秒,低聲回知道了,又掛斷電話。


 


後來成音才知道,今天也是周夫人的六十歲生辰。


 


以往總覺得路途太過漫長,心間像是顛簸了一路的混亂紛雜,還沒來得及理清,車已經在家樓下停靠。


 


一盞一盞路燈亮著,飛蟲與光線明明隻差一個了斷,卻依然焦灼地徘徊。


 


沉默不過兩秒,車廂內,她說:「周懷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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