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寒涼的早晨,她終究沒有給出答案,周懷岑也沒再問。
3
以往混跡名利場的經歷還是有幫助的,成音跟那些人學會了避重則輕,那段時間她漸漸地重新忙於各種工作中。
周懷岑不懂從哪聽來她開店的消息,電話裡淡淡地說也挺好的。
他最近每天總要找她一兩回,聊些有的沒的,有時她忙起來忘記,再看手機也沒了興致回復,但那個名字卻不知不覺出現在了社交軟件常常聯系的位置。
有一次,成音在店裡結裝修尾款,周懷岑大抵是路過,站在外面也沒進來,等她發現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色不早,他身子立在路燈下,黑影幽然映在沉甸甸的柏油路上,
視線一路隨著她走到跟前,挑眉說:「打擾你了?」
成音搖頭:「你怎麼來了?」
周懷岑摁滅煙:「順路。」
她不由得笑了下,沒有說什麼。
車停在路邊,影影綽綽看見裡面司機的影子。
再看眼前這人懶散眸色,便知道他喝酒了:「早點回去。」
周懷岑沒應,淡淡地說:「陪我走走吧。」
陪這個字聽起來總讓人心裡軟綿。
成音記得以前一個夜晚,她舅舅打電話來,問她跟男朋友斷沒斷,說:「你這個年紀能想想結婚了,別跟我學不婚啊。」
周懷岑也像今天這樣喝多了,成音靠在他的懷裡,對著電話沒反駁,玩笑說已經學了。
後來舅舅耐心地解釋,大概意思是以後沒個人照顧。
最後她聽著實在困了,
草草掛了電話,周懷岑卻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摟著她的腰問,不想結婚。
不知怎地她猶豫了瞬,可能那時候這個人跟她說過他還沒有結婚的打算,所以她回答,可能吧。
「也罷。」
「怎麼了?」
周懷岑迷迷糊糊換了個姿勢躺著,說:「我陪著你啊。」
沒有那一層紅色蓋章,人和人真的可以相伴一生嗎?當時成音第一次冒出這個念頭,也失了眠。
在十字路口轉彎,周懷岑隨意一瞥,無奈扯了下她的衣袖:「走個道也能發呆。」
成音回過神,難得打趣:「看來你也沒醉什麼樣。」
周懷岑笑笑,抬眼:「老太太最近住這兒來了。」
她看了會兒面前的巷子:「挺安靜的,適合養身體。」
不遠處聖彌額爾教堂大門緊閉,
肅穆屹然,周懷岑想到什麼,再次開口:「跟唐向志怎麼認識的?」
成音微頓,難不成跟他說是通過唐總在外頭養的外室認識的?
周懷岑這人總是不露聲色,實則一開始他就記在心裡,況且既然這麼問了,那必然也知道她店鋪背後那些事,董依依開了家翡翠府,而她因為和唐向志合作,後來開了花店,想來確實心梗。
有些東西一旦沾染,好像一輩子都擺脫不了,她已經不求什麼了,但四面彎曲還是把她往世俗裡拽。
「巧合,你想說什麼?」
「我能說什麼?」周懷岑抬手把她往路裡面帶了些,「我沒個身份的,能說什麼?」
兩人走得慢,最後停下腳步,隻剩輕風而過。
聽說這裡是北京最長的一條胡同,原本駐扎的多國使館搬到建國門外後,這兒又號稱最美近代建築群,
與其說是網紅常來打卡地,不如說成是見一見那段歷史的風起雲湧。
樹蔭下單車錯綜,屋樓溫柔也熙攘。
成音淺淺地呼吸,沒空細想話裡的意思,轉身:「太晚了,往回走吧。」
「什麼時候開業?」
「這消息唐向志沒跟你說?」
周懷岑瞟了她一眼,忍不住笑?「我又哪兒惹你了?」
人到三十五歲的年紀,應該做什麼?或許早已結婚生子,或許發現不合適,分離另尋第二春?
隻有在這種空寂的夜裡,成音才會反應過來,自己也快到而立之年。
明明時間沒有停止,在往回走的路上,她總感覺心裡又復雜幾分。
店裡還有事要忙,她把人送到車邊,卻不見司機:「人呢?」
「不知道。」大概是酒的後勁,周懷岑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饒有興致地看她四處張望。
這裡已經沒什麼行人,成音隻能說:「你自己等等。」
他們之間距離不算遠,一個靠著車身,一個站在半米處,所以他稍一用力,她沒有防備地上前一步,腿也不小心蹭到。
她臉上幹幹淨淨,眼底平靜溫柔,隻是微不可察的輕顫出賣了心境。
周懷岑不掩飾浪蕩,虛攬她的腰,語氣頗有無賴:「到時候,送份禮物給你。」
指的是店鋪開業,成音自然說不要。
他沒跟她爭辯,看了她一會兒,才低聲:「進去吧。」
當晚,成音先進了屋,司機遲遲趕來,可能是去了趟衛生間,在車邊道了歉意。周懷岑沒說什麼,開車門前側眸朝向那邊,與她回頭的視線撞上。
曾經一時想不起來的念頭,在片刻中湧入腦海。
那一天,
距離他們相識,已經過了六年了。
4
2023 年春,名為明天見的花店在盎然中悄無聲息地綻放。
因為二樓還有多餘空間,被她改成了咖啡店,落地窗無任何遮擋,也算是個下午茶的好位置。
不少以前公司的同事送來了祝賀參觀,最後她讓他們自便去樓上坐。
耳邊談笑減弱,成音簡單整理堆在一邊的禮品。
有些話,她本當作醉話來聽,甚至拋擲腦後,一開始還在想是不是送錯了。
箱子包裝得私密,等拆開,半秒她就能猜到是誰。
電話撥通過去,另一頭聲音惺忪,像是被吵醒:「怎麼了?」
成音剛剛招待朋友,說了許多話,嗓子一瞬幹啞:「把你的東西拿走。」
通話安靜了會兒,周懷岑不答反問:「喜歡嗎?
」
成音沉默地看向面前,她不是不認得這隻琉璃玉瓶,因為有些歷史據說在香港拍出了高價,還上了新聞,如今出現在這兒,她都覺得自己這小片地方是不是委屈了這份一諾千金。
「你在哪?」
「不在北京。」
「回來再拿走。」
周懷岑聲音比她清晰不了,隨性挑揀著回:「磕磕碰碰麻煩,不然你當活動送了。」
一副你愛怎麼辦怎麼辦我都依你的樣子。
成音直接掛了電話,晴朗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穿透琥珀璧身,在腳邊落下點點光影,喜歡嗎,確實挺喜歡的。
光影混著那些虛情假意,戲謔調笑的記憶碎片,他說,音音,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
四月天,她的手指一片冰涼。
5
開業伊始,新客絡繹不絕,
成音招了兩位學生兼職,但自己還是沒有闲下來,有時整理好地面桌椅,屋外已經漆黑。
周懷岑確實不在北京,疲憊也充實的日子裡,等到夜深人靜,她偶爾會看著那隻玉瓶發呆,而後無奈一笑。
其間母親打了個電話來,她沒有看到,再發消息過去詢問,對方也沒有了回應。
即使回應,估計也是買房的事。
人生最後一道心理屏障,永遠是至親不是配偶,那晚,成音看著手機備注上媽媽二字,一瞬自我懷疑,這樣相當於形同陌路是對是錯?
可事已至此,心即使難安,是對是錯,早就無法如初。
宋凌遠是半個月後過來的,他不是什麼復雜的人,上次在咖啡廳不歡而散,後來仔細想想,自己也衝動了。
「最近忙,約個時間,我去公司做個收尾。」
一樓面積沒有二樓面積大,
不同花束散著不同香味,她在工作臺細細擺弄著一個花籃,抽空抬頭說。
宋凌遠轉過身子,手隨意撥了下門口風鈴:「不急。」他吸了口氣,「位置挑在這兒,唐向志分文不收,估計心裡不是滋味。」
北京就這麼大,成音已經不意外他知道:「我幫他賺得也不少。」
那個運營項目,現在已經到了平穩狀態,她才有時間籌備這家店,脫離圈子這麼久,所以人們到底在怎麼傳言她和唐向志之間合作背後的煙雲,她無從知曉。
她不知曉,宋凌遠卻有所耳聞,話語如刃,沸沸揚揚,甚至有人調侃唐向志養二姨太怎麼就喜歡給人開店。
應該就在幾天前,他在上海參加交流會,晚上幾個合作商又聚了一次,唐向志也在,忽然說長安街某個鋪面是周懷岑的名下了。
眾人詫異,是個商人就不樂意把這黃金位置免費租賃甚至轉賣他人,
但唐向志直接拱手相讓,當天他是這麼解釋的:「成小姐幫了我公司不少忙,現在具體怎麼著,是懷岑的事,我也管不著。」
謠言即使想見風使舵,偏偏對方是周懷岑,便漸漸熄了聲。
也有人好奇地問他為什麼,好不容易從殷如月手裡買來的商鋪,現在又把最好的位置賣了。
唐向志笑了笑端起酒杯,說了件事。
他和周懷岑籤過戶合同的時候,也交出了那份十年免費租賃合同,心裡知曉這兩人以前的事,忍不住問:「要不要告訴成小姐,業主換人的消息,或者別提十年就讓她這樣免費用著也行?」
當時周懷岑咬著煙,一邊垂眸在紙張上籤了名字,一邊搖頭:「不用,這樣她不高興,說你該說的就行。」
宋凌遠想起那晚的這些話,心裡不禁有些感慨,家族顛覆,平日的社交他不會多出風頭,
現在有些事周懷岑不樂意告訴成音,他自然更不會做這個傳話人。
面前多了杯咖啡,成音見他愣神:「懷疑我的能力啊。」
她坦然開著玩笑,身前掛著一件花藝圍裙,好似一瞬回到了剛見她時的開朗模樣。
那時候,他們都是這樣愛笑的,加班,歡呼,樂此不疲,順著成功者踩出的路,被洪流裹挾著前進,沒有人明白,自己內心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這可從來沒有。」宋凌遠看著咖啡,久久未動,還是問了句,「真的不回本悅,就這樣了嗎?」
成音點頭:「嗯。」
屋外天空白雲層疊,好看得不像話。
許久,宋凌遠終於嘆息一聲:「反正我也不吃虧,老頭子這樣,我就算自己出來做項目,人家都懷疑我學歷作假。」
成音被他的語氣逗笑了,手裡花葉枝條忍不住掃過他的肩膀:「亂說什麼呢?
」
一下午,他們不再一成不變地圍繞工作,聊了許多過往。
「對了,席畫最近在忙什麼?」
「不知道,孩子都會跑了,哪有時間找我們?」
「葉孝禮呢,應該結婚了吧?」
「嗯,總不會一直等著。」
「是啊。」
不知不覺紅霞早已撕扯開半邊天,成音送著他到門口,宋凌遠停下腳步,臉上如常地溫和:「以後有事需要幫忙,記得常聯系我。」
成音調侃說:「也不盼著我點好。」
宋凌遠淺笑了笑:「生意興隆。」
他再次看了眼她身後的花卉,最後擺了擺手:「走了。」
車流湍急,北京的晚高峰按時按點。
其實他們都明白,不同的軌跡,不同的經歷,哪還有什麼常聯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