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劉雲像是找到救星,她像是戰場的旁觀者,理直氣壯地傳達著女兒剛剛的所作所為。
成正東無辜地笑了下:「看吧,你教出來的好女兒,翅膀硬了,還管家裡什麼事?」
劉雲沒有反駁,手指著她:「自己好好想想,真後悔讓你出去讀書,讀的什麼東西!」
很奇怪,這份親情似乎夾雜著頓感的痛,父親的嘲諷比母親的責罵更讓她心酸流淚。
1
成音沒有說話,直接轉身離開。
她腦子很亂,反應過來已經走到了姐姐的家門口。
「彎彎,吃過飯了嗎?小丫頭回家也不跟我說。」成盼楠喜悅溢於言表,側身對著裡屋喊,「快出來叫人啦,你們阿姨來了。」
不一會兒,
跑出來三個孩子,稚嫩的五官都和姐姐有幾分相似,她心裡說不上什麼感覺,扯出一抹笑:「都長這麼大了。」
「最小的都五歲了。」成盼楠倒了杯水遞過去,「我妹妹真的有出息,竟然出國了一趟。」
成音握著杯壁,沒有多作解釋:「遇到點事,就出去了一段時間。」
成盼楠看得出來她心情不好:「你就是傻,那紅包我可記著呢,就算客氣也給得太多了,你等著我去拿還給你。」
「不用了姐。」她再而三阻攔,猶豫了下說,「是當時一個朋友給你的。」
成盼楠拗不過:「我知道,寫在上面叫什麼來著,周......」
「周懷岑。」她坦然接道。
「對,是叫這個。」成盼楠看著她,沒有追問什麼,輕輕嘆了口氣,「和家裡吵架了?」
沒等成音開口。
「別理爸媽他們,你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還讓你買房送他們,自己大半輩子沒能力買,強制孩子善後,吃飽了撐的。」
成盼楠說得來氣,忍不住拍拍她的肩:「彎彎,不要怪自己,孝順報恩不是這麼報的。」
肩膀的力量溫柔有力,過往的童年就像凌遲處S的尖刀帧帧閃現,她無法釋懷,無法接受,隻能任由自己變成一個矛盾體。
中午,成音被挽留下來吃飯,過半也沒見著家裡還有一個人的身影:「姐夫還沒回來。」
「不知道,打牌去了吧。」
她一瞬失言,目光落在對面女人被風吹日曬變黑的臉上。
孩子吃飯快,還是懂事地幫忙收拾了碗筷。
離開前她們姐妹倆又說了會兒話,姐姐忽然叫住她,伸手拿給她一條圍巾,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冬天怕冷,
我前年給你織的,也不知道怎麼寄到國外,隻能等你回來送你。」
布料毛線柔軟,淡去的淚意再次湧了上來,門口冷風四面八方地吹來,成音幾次張了張口:「姐......」
成盼楠笑著擦去她的眼淚,自己的眼眶也布滿血絲:「彎彎,聽姐姐的,這次走了,就別回頭看了。」
六親緣淺,就別回頭了。
成音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姐,你跟我一起走吧。」
成盼楠紅著眼,搖搖頭:「我走不了了。」她看向桌邊正畫畫寫字的兒女們,許久,微笑道,「但我的孩子一定會走出去。」
「......」
其實真的走不了嗎?那些牽絆真的重要到讓一位女人自願留下度過不幸的婚姻嗎?
她總是想如果劉雲在他們兒時放下一切一走了之,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她厭惡母親的固執封建,又心疼她這麼多年的飽經風霜。
如散沙般,成音無法說服自己,也忽然就不怨了。
2 當天晚上,家裡沒有人,她收拾好衣物,直接離開。
上一次回家她也是這樣內心崩潰地離開,不同的是,周懷岑怕她累,幫她訂了機票。
當時她站在機場她無依無靠地打電話過去,委屈地說我想回去,他笑著說那就回來啊。
人與人之間好像不能有太多共同的回憶,它們如膠水一樣,黏起本該獨立的個體,讓她在這種時候竟想起他,想起在北京有一個人會跟她說那就回來。
一路上,成音無心觀賞風景,那些S結說不出名堂得讓她一次又一次滾下淚珠。
上學時她看過一半的《阿飛正傳》,裡面有一句臺詞說世界上有一種鳥,天生會飛,飛到S亡那天才落地。
她總是想成為這種鳥,可後來她看完了電影後半部分才知道,那句臺詞也有下半句,那隻鳥其實什麼地方都沒去過,它一開始就S了。
北京初春,夜晚的路燈在喧囂裡晃閃。
成音站在路邊,走走停停,克制不住地深深呼吸,低垂的視線裡車軸熙攘而過,靜靜判斷著自己現在是S是活時,手機亮起。
那串沒有備注的號碼,不斷閃動,灼燒她的瞳孔。
「在哪?」聲線低沉。
她生理性得鼻尖發酸:「外面。」
「吃飯?」
「......嗯。」
周懷岑笑了聲,他剛從一個飯局出來,三環路幾公裡路堵了一個多小時才疏通,心情說不上多鬱悶,他轉頭看了眼路邊,呼吸壓了壓,最終開門下去。
成音不知道他就在附近,
謊言當下被拆穿,周懷岑蹲下身子,視線打量著她狼狽的一身:「不應該過得風生水起嗎?」 他緩緩揉了揉她的臉頰:「哭什麼?」
或許是奚落是嘲諷,離開他不樂意搭理他,不應該過得風生水起嗎?成音也這樣想,她不應該風生水起嗎?哭什麼?可偏偏此刻他看她的眼神是那樣平靜溫和,讓她甚至心潮酸脹,在原地動彈不得,在最後一絲天光中抬頭,想告訴他,周懷岑,我沒有家了。
她像一個失足少女,乖巧地被他拉起來,黑幕下高樓千篇一律,一如曾經孤景,他沒有送她回家,車在陌生的路線往城市中心開。
等到駛入地下車庫,周懷岑的手機已經響了兩三次,最後一次他終於看了眼掛斷,無非是問他剛剛為什麼中途離場,他媽年紀上來,那黏糊勁兒也上來了,這幾年越發關心起這個兒子的行蹤。
身邊人一直低著頭,
淚痕早就消散,安靜地坐在一邊,全然不往這兒瞧一瞬,他心底冒出股躁意:「要我抱著你下去?」
無傷大雅的曖昧情話他還是信手拈來,好在成音也波瀾不驚:「不用,謝謝。」
宛然有什麼東西橫在兩人之間,後來再追問為什麼會踏入酒店房間,自己也解釋不清。
工作人員扶著推車一樣樣把餐點擺上桌,他讓她吃點,她搖頭說不餓。
周懷岑也沒催促,陪著她在沙發坐了會兒,才開口:「發生什麼事了?」
成音像是知曉他會這麼問,低聲回:「沒什麼事。」
明顯不願意坦白,周懷岑貼心地不刨根問底,落在茶幾上的挎包敞著,雜物掩蓋下,一樣舊物露出邊角。
那幾年送她的東西太多,有時也分不清是什麼時候的記憶,看到什麼順手買來給她,隻是這一件他特意跑了一趟。
「破成這樣,還不扔。」
順著他的目光,在他伸手去拿時,成音先一步合上包,稱得上神色自若:「畢竟給我擋過一回災,當紀念也不錯。」
周懷岑隨意地靠向背椅:「早說信這些,在廟裡弄尊菩薩幫你供著。」
他笑意寡淡,說得有理有據,直到現在,成音還是想,也從未懷疑過,那時候他對她確實好到有求必應,坐在馬路邊的衝動難捱漸漸平息,她注意到面前的陌生環境,連空氣都陌生:「還不至於。」
溫度回升,夜晚依然陰冷,屋裡開著暖氣,溫熱的風絲絲繞繞圍蕩腳邊,叫人有些坐不住,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因為那一道深邃的眼一直在看著她。
不經意的對視,周懷岑沒有躲開目光:「今晚住這兒吧。」
成音搖頭,這樣不上不下的氛圍總歸沒什麼意思:「我得走了。
」
她抿唇一笑,躲避般慌亂起身,長時間不動彈,膝蓋一瞬發麻,手腕被突如其來的力量握住,她站不穩,跌了回去。
周懷岑就這樣扣住她的手,把人抱到懷裡,眼睫輕輕垂下落向她的唇,吻了上去。
那抹充斥記憶深處的檀木香如狂風暴雨釘在她的感官。
一切來得猝然,吻輾轉深入,他眼形狹長,半闔著眼時會擋住很多起伏,以往無數次情動,他喜歡這樣看著她難耐,最後揉著她的腰全數給她。
成音大腦空白地掙扎,清醒的思緒,任由攪弄渾濁。
他挺進來,以一種強硬不許拒絕的姿態。
無法躲避地推著肩膀,最後SS抓著他的衣領攥出一道道褶皺,好像什麼都聽不清了,什麼都看不清。
像是走在沒有盡頭的隧道,像是腳步不受控制地倒退,回到那些天真的入口,
她問自己走過這一番,還要繼續嗎?身邊空空如也,沒人給她答案,獨留她躺在滾燙的車軌上,隻有眼淚從喘息中滑落,很湿,很苦,含著他身上的木香,像深冬的雪夜。
從那以後,每一次下雪,她總是會想到他。
細膩寬大的掌心壓在她的腿側,指尖輕然從她的衣擺滑進,本能地貼合適應,她忍不住叫他的名字:「周懷岑。」
他低低地回應她,細薄的吊帶被剝落,垂掛在顫抖的肌膚上,隱忍戰慄,她輕聲問:「你想怎麼樣?」
周懷岑溫柔地吻去她的淚水,潮湿的手指抽出,啞聲重復也這樣問她:「音音,你想怎麼樣?」
窗簾半開著,高樓之上無人知曉這些纏綿著看盡對方底牌,自我束縛的甘願墮落。
他們說,真正的放下,是忘記那個人的聲音和模樣,是啊,她好像忘記了那些決絕的話語,
冷漠的對峙,沉默的失語,隻記得璀璨往事熠熠生輝。
那個褪色的香囊,因為動作掉落在地毯上,她想伸手去夠,男人握住她的手重新壓到柔軟的沙發上,吻落在鎖骨,再而溺斃沉淪。
夜太漫長,她做了個夢,夢裡他說,那就欠著吧。
夢裡她沒有哭,笑著說好啊,那就欠著吧。
那一年,愛情被電影變著花樣放上熒屏,大張旗鼓地講述,這確切的愛,一生隻有一次。
滄桑難抑地描繪,如果有多一張船票,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百年消弭,一過浮生。
放不下的遺憾,如何立地成神佛,在大洋彼岸的隨波逐流,再回首早就深陷紅塵。
成音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晨曦。
她拿開腰上的手臂,借著夜燈找到拖鞋,獨自坐到窗邊,心態放空,成年人之間有些事情不必深究。
天邊月亮還在,偶爾有車路過,燈一晃一晃地牽扯眸色,細細回想昨晚這一深刻又把她帶入命運的何方。
周懷岑出來時,就見著這幅場景,姑娘側頭看向窗外,身影如易碎的玻璃,總感覺與他離得很遠。
那一幕,說不上心裡被什麼刺到,他輕輕過去:「想吃些什麼?」
昨晚就沒吃飯,成音依然感覺不到餓:「都可以。」
走到茶幾,將昨晚散落一地的物品一一撿起,周懷岑扶著她站起來,看了眼她的手心,溫柔地說:「改天幫你換一個。」
無足輕重的東西她帶在身邊許久,可能真是如自己所說,當作紀念了:「這樣就挺好的。」
她嘴角露出絲笑,摸不清到底在想什麼,纖瘦肩膀幾乎連外套都掛不住,他見過她脆弱的樣子,還是在愛爾蘭,悵然許久未見,即使有過念想,
也早該遺忘,隻是那晚一別,他沒著急走,站在離她住址不遠的巷子路口抽了兩根煙,沒有煩悶,沒有路人,就這樣無聲地站著,慢慢地聽著呼吸。
忽然的沉默,兩人早已習以為常,從重逢到現在,他好像很喜歡這樣看著她。
成音想轉身去屋內,周懷岑叫了聲她的名字:
「音音。」
「嗯。」
原本殘留的月色躲到雲層,晨光亮了幾度。
他說:「我們重新開始吧。」
手被輕柔包裹,呼吸灑下,脖頸肌膚跟著紅了一片,心跳聲清淺彌在耳邊。
有一瞬,成音知道自己動搖了。
她甚至想好將面前的關系定義為風花雪月,不然等到人老珠黃暮色將近,她回憶起來也算不辜負這人間走一遭。
可他說,我們重新開始吧。
這一段插曲,
在電影裡也出現過,故事裡何寶榮像是一個被寵壞的孩子,有恃無恐,不斷犯錯,後來他靠著牆壁抽煙,抬著渾濁的眼說――黎耀輝,不如我們重新來過。
一瞬間,電影的黑白鏡頭忽然有了色彩。
這部隱晦的愛情悲劇故事,落入現實,放在他們之間難免不合適。
可是那時候,成音就在想,她和周懷岑,要重新開始什麼呢?如從前一樣她跟在他身邊笑意盈盈柔軟肆意,還是其他些什麼呢?
好像又回到昨晚,她推開他,又抱緊他,最後再自我鄙夷。
他們,還有重新開始的必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