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子謙打開盒子，一枚閃亮的鑽戒靜靜地躺在裡面。
他仰頭看著我，拿起話筒，聲音激動:
「念念，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個膽小鬼，我怕高。
「這五年來，我讓你錯過了很多山頂的風景，這是我心裡最大的遺憾。」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但是從今天起，這個遺憾不會再有了。
「為了你，我克服了生命裡最大的恐懼。
「念念，嫁給我好嗎？我會陪你去看遍全世界最高的風景。」
他的話音剛落，臺下又是一陣熱烈的歡呼。
朋友們吹著口哨，大喊著:「嫁給他！嫁給他！」
我看著他深情的眼睛，心裡一片平靜。
我沒有去接那枚戒指，
而是接過了主持人遞來的另一隻話筒。
「我很感動，」我開口道，「周子謙，謝謝你願意為我變得勇敢。」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所有親友的臉，最後落回到他因為錯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上。
「但是，你的這份勇敢，並不是為我準備的，對嗎？」
我轉過身，對身後的司儀輕輕點頭。
原本應該播放我們甜蜜合照的大屏幕，突然暗了下去。
幾秒鍾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背景是「雲頂攀巖館」那面巨大的彩色巖壁。
照片裡，一群人正在慶祝，而周子謙和那個叫山月的女孩，被簇擁在中間。
緊接著，第二張照片出現。
那是前天，攀巖館舉辦的一場小型慶祝賽，閨蜜陳靜替我拍下的。
照片上，周子謙正仰著頭，
滿眼笑意地看著剛剛從巖壁頂端下來的山月，他的手裡拿著一條準備遞過去的毛巾。
全場一片S寂。
我能聽到我媽媽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周子謙的父母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周子謙猛地站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他想來拉我的手，聲音慌亂:
「念念，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我輕聲反問，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是哪樣，能讓你瞞著我，撒著一個又一個謊，去陪另一個女孩挑戰極限？
「是哪樣，能讓你把對她的承諾，包裝成給我的驚喜？」
我把話筒還給已經呆住的主持人，看著周子謙因為震驚和羞愧而通紅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周子謙，
那些你曾告訴我，你永遠也上不去的高度，原來你早就為了別人，爬了無數次了。
「你的勇敢很珍貴，但它不屬於我。
「所以這枚戒指，我不能收。」
說完，我不再看他一眼，提著裙擺直接走下舞臺。
將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拋諸腦後。
7
「念念！」他終於反應過來，嘶啞地喊著我的名字，從舞臺上衝了下來。
我沒有停下腳步。
「念念！」我媽媽站了起來，叫著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哭腔。
緊接著，我爸爸和我哥哥也站了起來，快步向我走來，將我護在中間。
周子謙的父母也慌了神，他媽媽想上來拉我，被我爸一個冷冷的眼神逼退了。
「親家母，」我爸的聲音充滿怒氣，「今天這事，我想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女兒，我們自己會疼。」
周子謙被他自己的朋友攔腰抱住。
他還在徒勞地掙扎著，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念念，你回來，我跟你解釋！」
解釋？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我哥哥回頭，指著他罵道:
「周子謙，你真不是個東西！
「我妹妹為了你的恐高症，五年沒爬過一次山。
「你倒好，在外面跟別人玩得挺嗨啊！」
我被家人們半擁半護著走出了宴會廳。
那扇華麗的大門在我身後關上，將所有的混亂、難堪和嘈雜都隔絕在外。
走進電梯狹小的空間裡，我終於卸下了全身的力氣，靠在了我媽媽的肩膀上。
「媽，
我沒事。」我輕聲說，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媽媽沒說話，隻是緊緊地抱著我。
回到家，我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我沒有開燈，隻是坐在地毯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
我也沒有眼淚，隻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塊。
手機開始瘋狂地震動，是周子謙打來的電話，一遍又一遍。
緊接著是短信，一條接著一條地湧進來。
【念念，你聽我解釋，我跟她真的沒什麼。】
【我隻是欣賞她，我愛的人一直是你。】
【我隻是想克服了恐高再告訴你，給你一個驚喜，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
【求求你，接我電話好不好？】
我看著那些蒼白無力的文字，覺得無比可笑。
我沒有回復，也沒有拉黑他。
我隻是打開了社交軟件，將我們所有的情侶頭像、背景和親密合照，一張一張，全部刪除了。
然後，我發了一條新的動態，隻有一張照片，是我房間窗外的夜景，配文是:
【新的風景，一個人看也很好。】
做完這一切，我關掉了手機。
我知道，從今晚開始，我和周子謙，徹底結束了。
雖然過程難堪，但也好過在未來的某一天，從別人口中得知這個包裹著糖衣的謊言。
至少現在，我親手把它戳破了。
是我自己，選擇走下了那個不屬於我的舞臺。
8
第二天下午，門鈴響了。
我媽去開的門，我爸則從書房走出來，沉默地站在了客廳的入口處。
門外站著的，
是周子謙和他的父母。
周子謙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胡子也沒刮，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頹廢。
他的父母跟在身後，臉上是如出一轍的尷尬和憂心。
「親家，」周子謙的媽媽一看到我爸媽，就立刻堆起討好的笑，「我們……我們是來給念念道歉的。」
我媽沒說話，隻是側身讓他們進了屋。
他們走進客廳，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正坐在沙發上，連動都沒動一下。
「念念。」周子謙的媽媽快步走到我面前，想來拉我的手，我卻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她有些尷尬地收回手，眼圈立刻就紅了:
「念念，阿姨知道，這次是子謙混蛋，是他對不起你。
「阿姨替他給你賠不是了。
你打他罵他都行，別不理他好不好？
「你們倆在一起五年了，阿姨早就把你當親閨女了。」
「阿姨，」我終於開口，「您一直對我很好，這我知道。但這件事情，是他和我之間的事，您道不了歉。」
我的話音剛落，周子謙「噗通」一聲就在我面前跪下了，嚇了他爸媽一跳。
「念念，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膝行到我腳邊，想去抓我的褲腳，
「我跟山月真的什麼都沒有，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覺得她那種生活方式很新鮮，我……我就是犯渾了！
「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見她了，我把她所有的聯系方式都刪掉！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好不好？」
他仰著頭，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哀求的顫音。
看著他這副卑微到塵埃裡的樣子，我隻覺得荒唐。
「周子謙，你起來。」我爸沉聲開口，「在我家，別來這套。」
我爸走到我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覺得，念念真正在意的，是你認不認識那個女孩嗎？
「真正在意的，是你這長達數月的欺騙！是為了別的女人做出的改變，卻又拿來當作驚喜的這份虛偽！」
「我沒有！我真的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周子謙急切地辯解。
「是嗎？」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周子謙，你覺得我應該為什麼感到驚喜？
「為我苦口婆心勸了你五年都沒用，你卻為了另一個女孩輕易克服了恐高症嗎？
「還是為你瞞著我，把我們共同的未來，當成你追逐新鮮感的後盾？
」
我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和他拉開了距離。
「周子謙，問題不在於你學會了攀巖。
「而在於，你為了另一個人學會了它，卻又想把它當成禮物送給我。」
我看著他瞬間失去血色的臉，清晰地說道，「這份禮物，我嫌髒。」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請回吧。」我媽走到門口，拉開了大門，語氣雖然客氣，但態度卻很堅決，「我們家念念也需要休息。」
周子謙的父母嘆著氣，連拉帶拽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一家三口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大門關上，世界終於清靜了。
9
他們一家人離開後，家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我爸媽對視一眼，
誰也沒有再提起剛才的事，隻是我媽默默地走進廚房，給我熱了一杯牛奶。
「喝完早點睡，什麼都別想。」她把杯子塞到我手裡。
我點點頭，捧著溫熱的牛奶，心裡卻一點暖意都沒有。
接下來的幾天，周子謙沒有再上門，但他換了另一種方式，試圖滲透回我的生活。
周一上班，我剛到辦公室，前臺就打電話上來，說有人送了一大束香檳玫瑰給我。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幫我直接扔了吧，謝謝。」我對前臺說。
「啊？這麼大一束，扔了多可惜啊？」前臺小姑娘驚訝道。
「那就送給你吧，或者你們分了也行。」我語氣平淡，掛了電話。
沒過多久，同部門的同事抱著那束花走了進來，一臉八卦地問我:
「念念，跟周先生吵架啦？
這麼漂亮的花都不要？」
「分了。」我頭也不抬地看著電腦屏幕。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同事尷尬地抱著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後還是我們部門主管過來解了圍，讓大家把花分了，一人一支，喜氣。
除了送花，我的手機每天都會被他的信息轟炸。
他不再辯解，也不再道歉，而是開始打感情牌。
他發來我們第一次約會時看的電影票根照片，發我們去海邊旅行時我抓著海星大笑的視頻，發我們一起養的那隻貓懶洋洋曬太陽的日常。
每一條信息的結尾，都帶著一句:【念念，我們五年的回憶，真的就這麼算了嗎？】
我沒有回復，隻是平靜地看著這些曾經被我視若珍寶的過往，如今再看卻覺得諷刺無比。
他以為這些回憶能軟化我，
卻不知道，正是這些回憶，才讓那份背叛顯得愈發不可原諒。
周末，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整理了一份清單。
上面詳細羅列了我們為了籌備婚房，我個人出資購買的所有家電、家具和軟裝的費用，精確到每一筆的金額和購買日期。
我把清單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文檔，直接用電子郵件發送到了他公司的郵箱。
郵件發出去不到十分鍾，他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接了起來。
「念念，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聽起來又急又啞，帶著一絲絕望。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我語氣平靜，「婚房是你買的，但裡面的東西，有一部分是我出的錢。我們既然分開了，這些賬目，還是算清楚比較好。」
「我不算！我不要算這些！」他在電話那頭幾乎是吼了出來，
「念念，我們之間五年的感情，難道就要用這些錢來算嗎？你真的要跟我算得這麼清楚？」
「是啊，」我輕笑一聲，「因為你跟我算得不清楚，我才要自己來算。」
我頓了頓，聽著他粗重的呼吸聲，繼續說道:
「周子謙，如果你真的在意這五年，從一開始，你就不會選擇欺騙。」
說完，我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掛斷了電話。
10
那筆錢，周子謙最終還是轉給了我。
沒有再打電話，也沒有再發信息，隻是在轉賬附言裡，留了三個字:對不起。
我把那筆錢連同我自己的積蓄，在一個月後，為自己訂下了一輛新車。
提車那天，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開車去了海邊。
我搖下車窗，鹹湿的海風吹進來，音響裡放著我最喜歡的歌。
我忽然覺得，生活好像也沒有那麼糟糕。
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
一年後，我因為工作表現出色，被公司派到南方的分部去做一個為期半年的項目。
臨走前，閨蜜陳靜請我吃飯。
酒過三巡，她有些猶豫地開口:「念念，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說吧，還有什麼是我受不了的。」我笑著夾了一筷子菜。
「我上周逛街，碰到周子謙了。」她說，「他一個人，看起來瘦了一大圈，挺沒精神的。我聽咱們共同的朋友說，他跟那個叫山月的，早就分了。」
「分了？」我有些意外。
「嗯，」陳靜點點頭，「據說是在一起之後，才發現根本合不來。一個隻想在安全範圍內挑戰自己，一個卻追求真正的極限和冒險。激情退了，剩下的全是矛盾。
山月嫌他不夠勇敢,他也覺得山月太野了，根本不是他能駕馭的類型。」
我聽完,隻是「哦」了一聲,然後給陳靜倒了杯酒。
「不說他了，來,祝我項目順利。」
我原以為自己聽到這個消息,心裡多少會有些波瀾，或許是幸災樂禍,或許是別的什麼。
但實際上,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跟誰在一起，又因為什麼而分開，於我而言，真的就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八卦。
到了南方的城市,工作很忙，但也很充實。
項目結束前的最後一個周末,我給自己放了個假，獨自一人去了這座城市的地標——那座高達六百米的觀光塔。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主動踏上一個這麼高的地方。
買票,排隊，走進高速觀光電梯。
隨著數字的飛速攀升,我的心跳也微微有些加速，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妙的期待。
當電梯門打開,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時，整座繁華的城市瞬間在我腳下一覽無餘。
車流像甲蟲，樓宇像積木，遠處的江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對站在高處看風景這件事，如此著迷。
因為它會讓你覺得,過往的一切煩惱都變得渺小起來。
「這個角度看城市,感覺很不一樣，對吧？」身邊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我側頭，是⼀個戴著眼鏡的男⼈,⼿⾥拿著一臺單反相機。
我笑了笑:「是啊，感覺⼼胸都開闊了。」
「獨自來旅行嗎？」他問。
「算是吧，工作出差。」
「挺好的,
」他笑著說,「最好的⻛景,常常都是一個⼈發現的。」
我們相視⼀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又拍了幾張照⽚後，便禮貌地朝我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我重新將⽬光投向窗外無垠的景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的空⽓,帶著高處的微風，清新⼜⾃由。
我終於明白,安全感從來不是來⾃於別人為了你而放棄攀登的⾼度,⽽是來⾃於你⾃己擁有了隨時可以站上任何高度的勇⽓和底氣。
⾄於愛情，就像這⻛景⼀樣,不必強求。
當我準備好了，最好的總會在下一個路口，不期而遇。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