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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籌備訂婚宴的那段日子,我時常窩在沙發裡,看周子謙打遊戲。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


 


我無意識地把玩著他的指節,卻摸到他掌心一層薄薄的繭。


 


我有些詫異:「你手上怎麼長繭了?」


 


他目光沒離開屏幕,笑著說:「最近健身很努力啊,為了以後能把你抱得更久一點。」


 


我沒說話,指腹反復摩挲著那片粗糙。


 


健身練不出這種繭子,倒像是握了很久的單槓,或者別的什麼。


 


我抬眼看他:「真的隻是健身?」


 


遊戲裡的人物正好S亡,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一瞬間有些閃躲的眼神。


 


他頓了頓,才轉頭看我,語氣認真了許多。


 


「有人跟我說,男人總要直面自己的恐懼。」


 


我的心輕輕一沉。


 


「誰說的?


 


他像是終於松了口氣,重新笑開:


 


「還能是誰?健身房的教練唄!


 


「她說我體能上去了,可以試試克服恐高,好給你個驚喜。」


 


1


 


他重新拿起手柄,繼續下一局遊戲。


 


而我,心頭卻開始盤旋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燥鬱。


 


我太了解周子謙了。


 


五年來,他的恐高症不是說著玩的。


 


我們公司的團建選在了一個有高空拓展項目的度假村,他為此請了三天病假。


 


我們大學同學聚會時提議去新開的頂樓旋轉餐廳,他能找到一百個理由拉著我提前離場。


 


我們一起看電影,但凡有主角在樓頂跑酷或是從飛機上跳下的鏡頭,我都會下意識地用手掌蓋住他的眼睛,因為我能感覺到他緊繃的肌肉和手心滲出的細汗。


 


為了他,我們出去旅遊全是去海邊、平原或者城市,拍出來的照片沒有一張是在山巔俯瞰雲海的。


 


我們之間早已形成了一種默契,一種由我主動維護的低空安全感。


 


可現在,他卻告訴我,健身教練的一句話就讓他開始直面恐懼了。


 


我放下他的手,悄悄側頭看向茶幾上的手機。


 


手機屏幕亮著,一條新的通知停留在上面,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圖標。


 


通知的內容被折疊,隻顯示了發送者的名字:山月。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立刻將手機屏幕扣了下去。


 


動作很自然,但那份刻意的遮掩,讓我心裡一緊。


 


「怎麼了?」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沒什麼,工作郵件。」他迅速拿起手機解鎖,然後將我攬入懷裡,「時間不早了,

電影看不完了,早點睡。」


 


我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還有一絲陌生的味道。


 


我緊閉著眼睛,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沙發邊緣的布料。


 


如果他真的隻是在為我努力克服恐高,那麼他該是驕傲地告訴我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遮遮掩掩,像是藏著什麼秘密。


 


這個叫山月的人,是誰?


 


我感到心底一陣涼意。


 


從前他手機裡的每一個聯系人我都知道,他的生活對我沒有秘密。


 


而現在,一個突然出現的名字,和他掌心陌生的繭子,都在無聲地告訴我,有什麼東西正悄悄地偏離軌道。


 


而我們,即將訂婚。


 


2


 


那晚,我失眠了。


 


周子謙的遊戲手柄早就放在了茶幾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一隻手臂還習慣性地搭在我的腰上。


 


我卻睜著眼睛,在黑暗裡反復回想他那句「男人總要直面自己的恐懼」。


 


我輕輕挪開他的手臂,坐起身。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目光落在了床頭櫃上,他那部正在充電的手機。


 


猶豫了許久,我還是鬼使神差地拿了起來。


 


手機沒有密碼,這是我們之間多年的習慣和信任。


 


我的手指有些發抖,劃開屏幕的瞬間,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他的微信,通訊錄從上滑到下,並沒有什麼陌生的可疑頭像。


 


我又翻了翻最近的聊天記錄,除了工作群,就是和幾個球友約著打球,一切正常得讓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我準備把手機放回去的時候,我的手指無意中碰到了地圖軟件。


 


軟件打開,搜索歷史的第一條,赫然是三個字:「雲頂攀巖館」。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


 


我點進導航記錄,一條條路線規劃清晰地羅列出來。


 


從他公司到那個攀巖館,每周三、周五的下班時間,持續了近兩個月。


 


而那些時間,他告訴我的,都是在公司開項目會。


 


我坐在床邊,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變冷了。


 


原來他掌心的薄繭,不是因為健身,而是因為一次次地抓握著巖壁。


 


原來他說的要克服恐懼,並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另一個人在默默努力。


 


身邊傳來細微的聲響,是周子謙翻了個身。


 


我嚇得一個激靈,立刻將手機原樣放回床頭櫃,躺下身,背對著他,緊緊閉上了眼睛。


 


周子謙似乎被我的動作驚醒,

迷迷糊糊地從背後抱住我。


 


他臉頰貼著我的後頸,聲音含混不清:「怎麼了?做噩夢了?」


 


「沒有,」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但還是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就是有點渴。」


 


「我去給你倒水。」他說著就要起身。


 


「不用了,」我立刻按住他,「睡吧,明天你不是還要去盯訂婚宴的場地嗎?」


 


「嗯,」他重新躺好,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在我耳邊親了一下,「場地那邊說都準備好了,就等我們去做最後確認。念念,我一想到那天,就覺得特別激動。」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激動嗎?我也曾那麼激動地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


 


可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激動了。


 


3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請了半天假。


 


我告訴周子謙我身體不舒服,

他關切地叮囑我好好休息,出門前還細心地幫我拉上了窗簾。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


 


我打開電腦,在搜索框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雲頂攀巖館」。


 


置頂的就是它的官方主頁,頁面設計得很有活力,背景是巨大的室內彩色巖壁。


 


我點進近期活動的相冊,一張張地往下翻。


 


那些照片裡全是穿著緊身運動服、身上掛著裝備的陌生面孔。


 


我翻了十幾分鍾,幾乎要放棄,覺得可能是自己太過敏感。


 


就在我準備關掉頁面時,一張合照吸引了我的注意。


 


照片的標題是:「恭喜山月教練帶領新手營順利畢業!」


 


照片裡,一個皮膚呈健康小麥色、笑容燦爛的女孩站在中間,被一群學員簇擁著。


 


而在她身側,

我一眼就認出了周子謙。


 


他沒有看鏡頭。


 


他的目光牢牢地鎖在那個叫山月的女孩身上。


 


那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眼神,混雜著欽佩、專注,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他站得離她那麼近,肩膀幾乎要貼在一起。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主頁的動態裡,大方地圈出了這位明星教練的個人社交賬號。


 


我幾乎沒有猶豫就點了進去。


 


山月的主頁,是一個我完全不了解的精彩世界。


 


她不是在懸崖峭壁,就是在雪山之巔,要麼就是背著滑翔傘準備一躍而下。


 


她的每一張照片,都充滿了生命力和冒險精神。


 


我往下翻,翻到兩個月前的一條動態,是她在攀巖館裡做教學示範的短視頻。


 


視頻下面有一條熟悉的評論,

來自周子謙的賬號:【教練太厲害了!新手可以報名跟你學嗎?】


 


山月回復他:【當然可以呀,隨時歡迎來挑戰自己!】


 


再往下,是他們之間的一些互動。


 


從最開始禮貌地請教,到後來帶著點熟稔的玩笑。


 


其中一條,周子謙問:【恐高症晚期還有救嗎?】


 


山月回他一個大笑的表情:【恐懼就是紙老虎,你越是盯著它,它就越小。來吧,我帶你。】


 


「恐懼就是紙老虎……」


 


昨晚他還把這句話當作從網上看來的雞湯說給我聽。


 


原來他口中枯燥乏味的項目會,就是在這裡,在她的帶領下一次次挑戰極限。


 


他深夜歸家時帶著的疲憊,也不是因為工作,而是因為在這裡耗盡了力氣。


 


他為之努力改變的,

從來都不是我們之間那個小小的遺憾,而是為了能走進另一個人的世界。


 


我關掉電腦,房間裡一片S寂,隻有窗外微弱的光透進來。


 


原來,我們即將到來的訂婚宴,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笑話。


 


4


 


我不知道在電腦前坐了多久,直到桌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周子謙」三個字。


 


我接起電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剛睡醒一樣帶著鼻音:「喂?」


 


「念念,醒了?身體好點沒?」


 


他在那頭關切地問,「我剛從訂婚宴的場地那邊出來,順路給你帶了午飯,馬上就到家了。」


 


「嗯,好。」我掛斷電話,迅速關掉電腦,躺回床上,營造還在睡覺的感覺。


 


幾分鍾後,我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腳步聲由遠及近,

停在了臥室門口。


 


周子謙推開門,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他放輕腳步走進來,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彎下腰,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額頭。


 


「好像不燒了,」他松了口氣,「我買了你最愛喝的那家皮蛋瘦肉粥,起來吃點?」


 


我慢慢睜開眼睛,看著他臉上真切的關心,隻覺得諷刺。


 


我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胃口。」


 


「沒胃口也要吃一點,不然胃會不舒服的。」他擰開保溫桶的蓋子,香氣立刻彌漫開來。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我嘴邊,「來,就吃一口。」


 


我避開了他的勺子,撐著坐起來,靠在床頭:「我自己來吧。」


 


他沒多想,把勺子和碗都遞給了我。


 


我低著頭,用勺子漫無目的地在粥裡攪動著,根本嘗不出任何味道。


 


「場地那邊都定好了,」


 


他坐在床邊,興致勃勃地跟我說起訂婚宴的細節,


 


「頂樓的露臺視野特別好,晚上能看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


 


「酒店經理說,到時候燈光一打,肯定特別浪漫。


 


「而且到時候,我有一個巨大的驚喜要給你。」


 


他說著,伸手過來想牽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一縮,滾燙的粥灑了一些在手背上。


 


「嘶!」我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這麼不小心!」周子謙立刻緊張起來,抓過我的手,抽出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燙到沒有?我看看!」


 


我看著他焦急的樣子,看著他因為擔心而緊鎖的眉頭,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他的緊張不是假的,他的愛也是真的,隻是裡面摻了水分罷了。


 


「沒事,

不燙。」我抽回自己的手,把碗放在床頭櫃上,「我吃飽了,想再睡一會兒。」


 


「好,那你睡。」他信以為真,幫我把碗收好,又替我掖了掖被角,「我下午回公司還有個會,你好好休息,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他俯身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拿著保溫桶走出了臥室。


 


聽著大門再次被關上的聲音,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我的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我開始想,如果沒有發現這一切就好了。


 


那是不是我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繼續當一個幸福的新娘?


 


哭完之後心情反而平靜了很多,我拿起手機,點開了我和閨蜜陳靜的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下一行字:


 


【靜靜,幫我個忙。周五晚上,你能不能去一趟雲頂攀巖館?

幫我看看,周子謙是不是真的在那裡。】


 


5


 


周五晚上,我特意下廚做了兩道周子謙愛吃的菜。


 


他回到家,看到一桌飯菜,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老婆大人親自下廚了?」


 


他從背後抱住我,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快去洗手吃飯,」我笑著拍開他的手,「犒勞一下我們辛苦的周先生。」


 


飯桌上,我們聊著訂婚宴的請柬樣式,聊著要請哪些朋友,一切都和尋常恩愛的情侶沒有任何區別。


 


他給我夾菜,我叮囑他少喝點酒,氣氛溫馨如常。


 


快八點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對我做了個「噓」的手勢,接起電話,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喂,王總……對,

我現在就過去……好的好的,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一臉歉意地看著我:


 


「念念,真對不起,公司那邊有個項目出了點問題,我得趕緊過去一趟。」


 


「又加班啊?」我故作心疼地皺起眉,「你最近也太辛苦了。」


 


「沒辦法,項目上線前的關鍵時期,」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地換上出門的鞋子,「你先睡,別等我了,今晚估計要很晚。」


 


「好,那你路上小心點。」我送他到門口,幫他理了理衣領。


 


「嗯,在家乖乖的。」他俯身抱了抱我,轉身匆匆離去。


 


聽著電梯門合上的聲音,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我直接走到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點開和閨蜜陳靜的聊天框。


 


【周子謙出門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不敢看電視,也不敢聽音樂,整個屋子安靜得可怕。


 


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手機屏幕終於亮了。


 


是陳靜發來的消息。


 


沒有文字,隻有一個十幾秒的短視頻。


 


我點開視頻,畫面有些晃動,顯然是偷拍的。


 


視頻裡,周子謙正仰著頭,站在一面巨大的室內巖壁下。


 


他手裡拿著一瓶水,正遞給從巖壁上方緩緩降落下來的一個人。


 


接著,那個叫山月的女孩,穿著一身利落的運動服,身手矯健地落在他身邊。


 


她接過水,仰頭喝了幾口,然後很自然地把空瓶子遞還給周子謙。


 


周子謙接過瓶子,臉上帶著笑,側頭跟她說著什麼。


 


他們沒有牽手,沒有擁抱,沒有任何越界的舉動。


 


但那種旁若無人的熟稔,那種共享一種激情的默契,比任何親密的動作都更讓我感到窒息。


 


視頻裡,周子謙的笑容是我許久未見的,輕松和坦然,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愉悅。


 


我反復看著這個無聲的短片,直到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


 


原來,他不是不能為了一個人而變得勇敢。


 


他隻是,不願意為了我。


 


我深吸一口氣,在屏幕上打字,回復陳靜:


 


【我知道了,謝謝你。你先回來吧。】


 


6


 


訂婚宴那天,天氣很好。


 


宴會廳設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頂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傍晚時分華燈初上的城市。


 


親朋好友們都到了,衣香鬢影,笑語晏晏,空氣裡浮動著香檳和鮮花的甜美氣息。


 


我穿著一身白色的禮服,

挽著周子謙的手臂,微笑著和每一位前來道賀的賓客打招呼。


 


他今天看起來格外英俊,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頭發也精心打理過。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愛意和期待。


 


晚宴進行到一半,主持人用煽情的語調宣布,接下來是今晚最重要的環節。


 


聚光燈瞬間打在了場地中央,周子謙牽著我的手,走到舞臺上。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絲絨盒子,在我面前單膝跪下。


 


臺下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起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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