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沅站起身來,想要將床前的簾子拉起來。
我看著她,明明是一副聰明的長相啊!
終是我高估她了!
「他什麼模樣我不曾見過?你出去,我有話同他說。」
我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就站在沈沅眼前半步處。
她抿唇倔強地看著我,一雙眼中滿是不忿怨懟。
「我識得他時,你不知還在哪裡呢!我也忍讓過,因為我以為那是他所期盼的,如今看來是我錯了。日後你離他遠些,我這人有個毛病,自己看上的人,總不願叫旁人染指半分。」
我垂頭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又轉頭去看魏溫。
「三郎,叫她出去。」
我亦看著魏溫。
「你先出去。
」
魏溫的聲音很低,嗓子微啞。
「郎君……」
沈沅的聲音極悽涼悲哀,她定定地看著魏溫,似不敢相信,淚如珠串般掉落。
「出去。」
魏溫蹙眉,聲音愈發冷了。
「郎君這是演都不願演了麼?我等了郎君這麼多年,我算什麼……」
「我同你說過,你於我,同旁人無異!」
「是,是,誰比得了她……」
沈沅悲戚地一笑,跌跌撞撞地出去了。
我攏著袖口慢慢踱到床前,彎腰垂頭,幾乎與魏溫的臉貼在了一處。
床上的人亂了呼吸,終是不敢看我,垂下長長的睫毛,將頭轉到了另一側。
但他如玉般的耳朵竟悄悄紅透了,
慢慢地脖頸也緋紅一片,那紅又慢慢延伸去了衣領下……
他若是沒病著,我想此刻我定然已將他的衣領扯開看看了。
而不是隻像此刻,將頭埋在他的頸間,任由自己亂了心跳。
「阿奴……」他的聲音愈發嘶啞低沉。
「嗯。」
「坐好。」
「嗯。」我用臉頰蹭了蹭他細軟溫熱的脖頸。
聞著他身上散出來的藥香味兒,忽不知自己是怎麼忍了這許多年的。
他一下子僵住了,我依依不舍地抬頭看他。
終於明白為何人人都喜歡美人兒了。
他微微咬著淺淡的薄唇,臉頰緋紅,睫毛如蝶翼般微微抖動著,眼中暈著水汽,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雙手緊緊握著被子,
這樣一副隱忍又克制的模樣。
「魏溫,我想了想,我要同你在一起的,所以你得好好活著才成。我隻要你,其餘誰也不成,你懂不懂?」
我在他耳邊呢喃細語,發絲垂落在他的側臉,他終是抬起一隻手,將落下的發絲輕輕別到我的耳後。
「阿奴,你得尋個更好的。」
「沒有比你再好的了。我錯了,心中明明知曉你是如何待我的,卻又裝作不懂,你可是魏溫啊!怎會輕易就對誰好呢?」
「阿奴,我們……」
我垂頭,將唇輕輕貼在他的唇上。
2
這是我第一次同一個人這般貼近,他毫不設防地將他的溫度、他的味道、他的渴望和脆弱一一展露在了我的眼前。
他似一隻受驚的幼鳥般驚慌失措,呆呆地、痴痴地用一雙黑眸將我瞅著。
身體所有的血液似一瞬間都衝上了我的腦袋,我還不曾吻過一個人,卻能憑著本能在他的唇齒間輾轉流連。
「魏溫,你不閉眼麼?」我喘息著稍稍離了他的唇,啞著嗓子問他。
他慌亂地閉上眼,又匆忙地睜開。
我們凝視著彼此,那些過往的時光如走馬觀花般流過。
「阿奴,我若能S在此刻,也知足了。」
他的聲音如風一般輕,可不知為何又重重地掃在我的心頭,叫我忍不住顫抖,忍不住還想要更多,雖我還不知那更多是什麼……
他伸手撫過我的眉梢眼角,又撫過鼻頭,那隻如玉般的指尖終落在了我的唇上。
他輕輕地來回摩挲著,我的唇上燃起了一團火,那團火又燒到了我的胸口、我的全身,似要瞬間將我焚毀。
他得變成我的,也隻能是我的才成。
「你這是在引誘我麼?」我問他。
他抿著唇角羞澀地笑了,全然不像個曾娶妻數年的男人。
「魏溫,你還記得我少時的夢麼?」
「你想仗劍天涯。」他笑了,甚是回味般。
「我想了想,如今天下太平,我不做這將軍也是可以的,我若還要重拾舊夢,你要娶我麼?」
我輕輕扯開他的衣領,露出了如玉般白皙的胸膛,他太瘦了,叫我心疼。
我將唇貼在他的胸口,又將耳朵貼上去,聽著他的心跳聲。
那心跳很快,很有力。
我一下子就歡喜起來了,至少此刻,他還是好的呀!
「阿奴,你天生就該是個將軍,何必為我……」
「誰說是為你呢?
我是為我自己來著,你說過大王絕不會樂見我們成親,可我想了想,我不做這將軍是成的,可我沒有你不成啊!」
我們曾分離又重逢,可那些短暫的分離並不讓我害怕。
因為我清楚,隻要我願意回頭,魏溫總在那裡。
他總是會等我的。
他會叫人做好我喜歡的飯菜,備好我愛穿的衣服,在一間我喜歡的房子裡安靜地做著他的事,然後等著我。
因為我知道,即便他娶了旁人,他也總會等我的,所以我從不曾真正地害怕過。
若是這世上真沒了他呢?
我該怎麼活?
我還能活著吧?可是我絕不會活得快活灑脫了。
「魏溫,我隻問你,你心中的人是誰?」
「是阿奴,從來隻阿奴一個!」
他長長地嘆息,
伸手將我緊緊地抱進懷裡。
「我自懂事起便知曉自己是個活了今日或就沒明日的人,所以從不敢輕易去喜歡什麼,更不敢對誰過多地傾注情感,我怕哪一日我要S了會放不下,舍不得。可偏偏叫我遇見了你,阿奴,每每看你嬉笑怒罵,灑脫自在,我不知有多羨慕。我從不曾見過你這樣的姑娘,勇敢堅毅,活得真真切切,實實在在,是和我們這樣的人全然不同的人。」
3
「我不知是何時喜歡上你的,可待我知曉時,已不能自已。有時我甚至會懷疑,我這樣的人,竟還能喜歡一個人麼?阿奴,我有時甚至抱怨,你來去灑脫,卻從不知我的那些煎熬,可又想,你不知才好呢!你若是知曉了,那便是左右為難,我這樣的人,實配不上阿奴。阿奴得尋個心無塵埃、清澈明亮的人安然過一生才好……」
「我隻要你一個,
旁人誰也不成。」
我打斷了魏溫,我已知曉他心中思慮,隻要他心中有我,這就夠了。
我將臉頰貼在他胸口胡亂地動著,深覺自己此刻無所不能。
我心中藏著極齷齪的想法,若不是此刻他看起來實在虛弱,我便立時將他給辦了。
這樣我才能放心,旁人若還敢覬覦窺視,我便叫她好看。
臉面貞操之類的於我,隻是笑話。
「阿奴……」
不知我碰到了何處,魏溫竟喘得愈發厲害了。
我看他雪白的胸口慢慢又染上了紅暈,在心底又將自己罵了一遍,我也抓心撓肺,我也難受,可這都是我自找的,怨得了誰呢?
可是讓我這般魂不守舍卻不忍下手的男人忽一把將我拽到床上翻身將我壓在了身下。
我驚訝地看著他,
實在沒想到魏溫竟然會有這般大的力氣。
他不聲不響地看著我,披散的頭發掃過我的鼻尖唇角,若不是他的臂膀還支撐著,他同我便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了。
我感受到了他的炙熱,忍不住微微顫抖著。
「阿奴,我是個男人。」
魏溫的鼻尖和額角甚至微微出了汗,他的眼中甚至帶著隱忍。
我懂他了。
他知自己命不久矣,不願誤我,所以即便我如此這般挑逗,他都在咬牙忍著。
「傻子!」我笑著罵他。
他卻不懂我。
我伸手攬過他的脖頸。
「本想你體弱,不想折騰你我才如此忍耐著的,看來是我想錯了。如此,本將軍便不客氣了吧!」
我原就是將軍,此時的戰場雖隻是一張床,我要俘獲的也隻一個魏溫,
可這場戰爭卻不亞於我所經歷的任何一場。
因為我的敵人看似文弱,實則狡猾。
在我以為自己要贏了的時候,他總有法子反敗為勝。
他輕輕喚著我的乳名,呢喃著我從未想過會從他嘴中說出的情話。
他的手掌細細撫摸過我身體的每一處,包括我所有的傷疤。
他的吻溫柔又熱烈,他看起來心滿意足極了。
他說:「阿奴,怎偏生是你長在了我的心上?」
我忽就明白為什麼男人和女人非要建立起這樣親密的關系了,因為隻有到了此時此刻,他們才會毫無防備地貼近彼此。
「隻要我還活著,便護著阿奴做想做的一切吧!」
我原以為這隻是他意亂情迷時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卻忘了他是魏溫,隻要是他說的,就總會做到。
就像過往的每一次,
我瞧見旁人的一把扇子好看,隻是隨口一說,不出一日,我定然能有一把更好看的。
我念叨著想吃羊肉餛飩,不過一個時辰,我的案上定然會有一碗。
我從不覺得自己如何嬌貴,可忽就想起這許多年,隻要魏溫在,我竟什麼都沒缺過。4
我約是第一個下了床就丟下男人遠奔千裡之外的女人吧?
我走時已是黃昏,魏溫還睡著,他甚少有睡得這般踏實的時候,嘴角甚至還勾著一抹笑,臉頰還暈著一團紅。
我有些愧疚,害怕自己將他折騰得太狠了。
畢竟我是個粗人,他卻細皮嫩肉的。
我在帳中喊得震天響,掀開帳簾也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
如果將因為腿軟差點摔了個狗吃屎的一幕去掉,我也是可以載入史冊的牛人了。
二郎用一副看屠夫的眼神看著我,
我仰著腦袋不為所動。
「怎麼樣?」他忽問道。
「回味無窮。」
「真不知是該心疼你還是心疼三郎了,難為你忍了這麼些年。你這就要走,到時三郎若是醒了,知曉你這般不負責任地丟下他跑了,你說他會不會傷懷?」
「所以我才來尋你,他醒了你便同他說,大王密詔,叫我立時回去就是了,這一路上你一定將他照顧好了才成。」
「不知我上輩子欠你二人什麼了!你且去吧,他有我呢!你到了京都萬不可衝動行事,可聽明白了?尤其是對著大王,萬不可放肆,到時三郎全須全尾地回去了,你若是出點事兒,他怕是立時就不行了。」
「我都懂,大王再不是舊時的大王了,魏溫同我說過了。」
「三郎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將萬事萬物都看得太清,所以才活得累。」
我同二郎交代妥當了,
回營帳時連朱已將收拾好的包裹放在了床上,她就坐在床沿邊看著我,用一種十分憤怒傷感的眼神。
「有話就說。」
說實話,我是有些心虛的。
「你就這樣將自己給交代了?」
我理直氣壯地點點頭。
「姑娘啊姑娘,魏三郎可說過要娶你?你就這般稀裡糊塗地......」
「連朱,我懂你的意思,可你說名節於我是什麼?在我以女子之身入了軍營時,早就沒什麼名節可言了。我心中隻有他,所以不管怎樣,我都不悔。」
「姑娘......」
「我說要做將軍時你都不曾攔我,如今也不必勸我,待有朝一日你心中有了一個人時,你便懂我了。但我不希望你學我,我要你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嫁出去。連朱,你在我心中,是我的親妹,所以我從不曾隱瞞過你半分關於我的事。
我同魏溫的事,從頭到尾沒人比你更清楚了,連朱,旁人不懂我無事,可你得懂啊!」
我伸手攬過她的肩頭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連朱是我的家人,是我唯一的閨中密友,是我的阿妹,是我在這人世間永放不下的牽掛。
「那我便幫你看著那沈沅,她若敢勾搭魏三郎,看我饒不饒她。」
連朱瓮聲瓮氣地說道。
這便是連朱啊!
若是沒有她,我也不知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
這世上總有一個人,總會不顧一切地守著你最初的模樣。
於我,那人便是連朱。
幼時祖母磋磨我,我不受,她便去罰連朱。
我隻記得連朱小小一個,一雙大眼裡蓄著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誰敢欺辱我家姑娘,我便同她拼命。
」
在我心裡,她的命,比我的還要金貴。
她願意為我拼命,我亦然。
5
我一路快馬奔往京都。
我和魏溫分離的時日比相聚得還長些,我甚少像如今這般想念過他。
想他若是高興便溫溫吞吞地笑著,還要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來,想他親手剝去了一顆葡萄皮滿懷期待地遞到我眼前等著我誇他......
那是哪年呢?我已記不大清楚了,那年春日我們還在路上奔波,山花開得恰好,紅的黃的,我穿著一身他叫人給我縫的紅衣從山坡上奔向他。
我採了一束野花遞給他,不知他是何時掀開車簾的,待我奔到他眼前將花遞給他時,他還愣著。
我仰頭看著他,玩笑地問他是不是覺得我太過好看所以看傻了呢。
他竟然惱羞成怒地將車簾拉了回去,
我上了馬車去看他,他白皙的臉頰卻像染了晚霞般緋紅一片。
他是魏溫啊!
終也會是我的魏溫。
我一路奔波,到家時已灰頭土臉得沒個人樣了。
三嬸娘看見我的模樣,立時叫人備了熱水叫我沐浴。
我收拾妥當喝了一碗湯,旁的來不及細說便進宮去見大王了。
三年未回,王宮已不是舊時的寒酸模樣,處處透著巍峨肅穆。
一個新的盛大的王朝已拉開序幕,大王也就隻能是大王了。
大王還在書房裡看折子,人也黑了瘦了許多,氣質卻愈發沉穩威嚴。
我在他面前跪下,輕輕地將額頭觸在冰涼的石板上。
話說回來,我長這麼大隻心甘情願地跪過三個人,除了我祖父的牌位和阿父,便隻大王一人。
他是個好君王,
所作一切皆是為國為民,哪怕為著他自己半分都不曾有過。
「你回來了?」
若是平日他定然是叫來福先扶我起來,再賜茶賜座,有什麼話慢慢再說。
可今日大王卻並未同平日那般,三年未見,他的語氣裡竟藏著濃濃的疲憊和不易察覺的悲涼。
他知曉我來是為了什麼。
「是,臣回來了。」
「路上可還順利?」
「臣一人一馬,頂順利的。」
「如此便好,孤深知終會有這麼一日的,可不想這一日竟來得這般快。」
他嘆息,終是親手將我扶起來了。
我仰頭看他,曾經同我們並肩前行的少年,一日又一日終蛻變成了帝王之尊。
漸行漸遠本就是我們的宿命,因為從一開始我們一同努力就是為了這一日,
可當這一日終來的時候,竟都有些感慨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