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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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得我都要醒酒了,才見內侍抬著轎子出來了。


 


在大周能享受這般待遇的也隻魏溫一人。


 


他身體不好,不能吹冷風,大王準了他坐轎。


 


估計這天底下已無人不知他身體不大好這事兒了吧?


 


唉!實則太出名也並不是好事兒,自己個兒身上的毛病旁人比自己還清楚,多叫人無語!


 


魏溫下了驕,他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看樣子懷中應還抱著個暖爐。


 


他看見我,遠遠地停下了。


 


我真擔心他會被那大氅壓倒了。


 


我們都沒動,都在等著。


 


我等著他過來,他在等我過去。


 


終是我耐力不如他。


 


也並不是不如,隻是這些年我東奔西跑,竟沒像模像樣地給他寫封信來,我心懷愧疚。


 


我對他是有些愧疚的。


 


「三郎,送你朵花。」


 


我走過去,將手中的花舉到他眼前叫他看。


 


他眼中裝著月華,卻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果然已長了年紀了呀!


 


已能這般不動聲色地對著我,這大司馬當真隻能是魏溫了。


 


「怎的,嫌棄我的禮太單薄不願意接麼?」


 


我想我是在笑著的吧?


 


時光如流水般,在我少不更事時若不是他,我不知自己如今會是何種模樣。


 


他將摯友這二字做到了極致,管著我的吃穿,養著我的婢女,亦給了我尊重。


 


他和誰都不一樣。


 


他是不一樣的。


 


在他知道我是個女子還願意同我做朋友時就和旁人不一樣了。


 


「讓將軍久等,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很冷淡,

是對著陌生人時的冷淡和有禮。


 


「大司馬說的哪裡話,是我唐突了。」


 


我對著他行了一禮,將那朵花兒塞進他懷中,轉頭就走。


 


喝醉酒的人滿身都不講道理,他不懂麼?


 


哼!


 


「阿奴。」


 


長長地嘆息,我聽他叫我的名字。


 


我轉身仰著腦袋笑嘻嘻地看著他,他踏著月光一步步向我走來。


 


月光灑在他的發梢眉間,清冷絕塵,似天上的謫仙一不小心落下了凡間。


 


「阿奴。」


 


「嗯?」


 


「你回了呀!」


 


「是,我回了。」


 


我仰頭看著他。


 


他不說話,從上到下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我張開手轉了個圈。


 


「全須全尾的,什麼也沒少。

」我說。


 


他將手中的暖爐遞給我,還溫熱著。


 


「我又不怕冷,此時還熱得厲害呢!」我又將暖爐塞給他。


 


「跟我回家去吧!」


 


他捏著那朵花,看著我,語氣中竟帶著小心翼翼。


 


我點點頭。


 


怎能不應呢?我這些年不知攢了多少話等著同他說呢!


 


「我這幾年的豐功偉績想必你已聽說了吧?今夜我就同你詳細說一說,叫你見識見識我的厲害,我這將軍可不是白做的。」


 


我仰著腦袋,甚是驕傲地說道。


 


他終於笑了,很溫和。


 


隻有笑時,他才顯得不那般薄涼冷清。


 


「好。」


 


他的小侍從竟還是長賦。


 


小孩兒長開了,一雙圓眼睛湿漉漉的,如小鹿一般。


 


雖長大了,

可終究是個少年脾氣,見了我很是驚訝的模樣。


 


「您真是趙將軍?」


 


「怎的,不像麼?」


 


長賦點頭又搖頭。


 


「我方才看您在牆角鬼鬼祟祟......」


 


我一噎。


 


想必有很多人都看到鬼鬼祟祟的我了吧?


 


我這將軍的臉面……


 


唉!不提也罷!


 


「長賦,休得無禮。」


 


魏溫的聲音並不大,可長賦立馬垂頭噤聲。


 


「可能大概我方才確實有些鬼祟吧?我怕被旁人瞧見,又怕你出來我沒瞧見錯過了......」


 


2


 


這是我第一次來魏溫的家。


 


門匾上是燙金的魏府兩個字。


 


或許當年我住在京都時也曾路過吧。


 


隻是那時不識魏溫,不知道這高高的白牆裡住著一個身體不大好的寂寞少年。


 


魏家還燈火通明著。


 


見魏溫回來有去通報的,有行禮問好的,亦有提燈引路的。


 


我站在院中打量著這四方四正的院子。


 


寂寥得很,樹葉黃了,除了一叢芭蕉外,竟再沒什麼多餘的顏色。


 


「雖是外院,可你這也太荒蕪了些吧?此時菊花開得那般好,你該擺幾盆才是,也不需講究顏色,看著它們熱熱鬧鬧地開著才好呢!」


 


我指著回廊處。


 


我這人最受不得清冷。


 


也最怕悲戚。


 


生而為人,哪來的來世?


 


既隻走這一遭,就該熱烈地活著。


 


如果真有陰曹地府,那裡足夠冷清,到時慢慢再去體會也不遲。


 


魏溫已進了屋子,

長賦幫他脫下了大氅。


 


侍女打起簾子,魏溫站在門內。


 


「阿奴,你過來。」


 


他叫我。


 


我幾步跑過去,他伸手要拉我的衣袖,愣了一瞬又放了回去。


 


我假裝沒瞧見,垂頭進了屋。


 


屋內燒了炭盆,暖烘烘得好舒服。


 


被熱氣一燻,我的酒勁兒似又上來了。


 


我自己在案前坐下,伸手撐著暈暈忽忽的腦袋。


 


「家主,夫人問您在哪裡用飯,可要回後宅去?」


 


有侍女垂頭問訊。


 


「就在外院,叫廚下做碗醒酒湯來,菜要清淡的,不要粥,要細米飯,看看還有沒有綠豆餅,多要幾塊。」


 


「阿奴,我去裡間換衣去了。」


 


我點點頭。


 


他進了裡間。


 


方才聽魏溫吩咐了一堆的侍女垂頭退了出去。


 


她雖垂著頭,可那雙眼睛卻在偷偷摸摸地打量我。


 


我假裝沒看見,任由她看著。


 


她是魏溫的侍女?還是袁二娘的呢?


 


如今她已不是袁二娘了,她是魏溫的娘子,是魏家的當家主母了。


 


我雖不在內宅,可內宅女子的心思還是了解幾分的。


 


深夜夫君帶回來一個不知男女的人,還要住在外院,總歸是叫她擔心的吧?


 


是我想得不夠周到。


 


魏溫現在不僅僅是魏溫了,他的身上還打上了一個女人的烙印。


 


若說他要與誰白頭偕老,那就隻能是她了。


 


我方才還昏昏沉沉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


 


這許多年,我躲避的這許多年終是白費了呀!


 


魏溫,魏溫......


 


我長長嘆氣!


 


他有他要負起的責任,有他要擔起的擔子。


 


他要一個能在他背後幫他交際,處理家事,生兒育女的妻子。


 


我曾在營帳單薄的木床上想過無數次,真的是無數次呀!


 


我做不到,哪一點都做不到。


 


我不會為了他讓步,也不是在內宅裡看著一方小小天地終老的性子。


 


不管多麼喜歡,不管多麼喜歡,我也不會為了他就不做我自己了。


 


3


 


我是什麼時候發現其實我是喜歡他的呢?


 


那時我收到了二郎的一封信。


 


他說魏溫已成親了,夫妻二人看著十分相配。


 


那日我依舊練兵巡視,依舊站在城牆上看著炙熱的太陽升起又落下。


 


那些過往在我腦中反復地來回地閃過,我忽覺頭疼難忍。


 


那是我這許多年來第一次生病。


 


那一病近乎要了我的半條命去,我每日睜著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隻是胸口空落落的難受。


 


好似一腳踩在了空處,好似失去了什麼極重要的東西。


 


醫官開了一服安眠的藥,我喝下終於睡了一覺。


 


夢裡有個白衣單薄的少年,他獨自坐在馬背上垂頭看我,點漆般的鳳眸望著我。


 


「阿奴,我娶你可好?」他問。


 


我不知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中。


 


睜眼時淚卻湿了枕頭。


 


我知道我為何病了。


 


隻是這病無藥可解。


 


活著可不就是這樣麼?哪有事事圓滿的?


 


有了這樣,總要失去另一樣。


 


我想那沒什麼了不起的。


 


誰不曾喜歡過一個人呢?


 


可喜歡卻不一定就會娶就會嫁。


 


他們娶了嫁了旁人,後來生兒育女,也是一生。


 


我學著將那人從心口剔除,想著傷口終會愈合。


 


我還能像待二郎一般待他。


 


我們到S還能是摯友。


 


可惜,心口的傷終還是留下了一道疤!


 


隻要有人想撕,隻需一下,就會血肉模糊。


 


「阿奴,想什麼呢?」


 


他已換好了常服。


 


隻是一件素衣,腰帶裝飾全無。


 


可我莫名覺得,這時候的魏溫,才是真的魏溫。


 


他雖總待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可他的心是自由的。


 


他也不喜被束縛著。


 


「沒什麼,隻是被熱氣一燻,腦袋有些暈。」


 


「酒喝多了。」


 


「我如今的酒量,那可是千杯不倒的。」


 


「阿奴,

你瞧天上是什麼在飛?」


 


他指著屋頂,問得又認真又端肅。


 


我仰頭瞅了一眼。


 


「是我吹的牛吧?」


 


我笑著答他。


 


如今他也會說些玩笑話了。


 


「對,好大一隻。」


 


他在我對面坐下,脊背挺直。


 


「你寫信來說字夢溪,可有出處?」


 


「無有出處,我家阿翁阿父去得早,祖母說隻不過一個字,喜歡什麼便叫什麼吧!我隨意給自己取的。」


 


好吧!


 


當日收到信時我還想了許多,以魏溫的才學,這二字定然有何深意吧?


 


原人家隻是隨便叫的。


 


「我送的冠禮你可喜歡?」


 


「呵!誰冠禮送一把匕首的?」


 


「我當時身無長物,那把匕首還是大王賜的呢!

我既不會針線,畫畫寫字也平常,還能送什麼?你若是不喜歡便還我,如今我也算有些闲錢了,你想要什麼,我送你就是了。」


 


我伸出手去看著魏溫,如今我也是有底氣的人了,他想要什麼,我都送得起。


 


「你那點錢存起來過日子吧!京都不同旁處,你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大王隻說賜你間宅子,那宅子是何模樣?要不要修整?需不需要買家具?若是很大,還要買奴僕來打理,哪處不要錢......」


 


「你莫說了,我頭疼得很。早知這樣繁瑣我就不要什麼宅子了,住軍營裡也十分方便,我還答應二郎要給他補一份厚重的賀禮呢!他說不僅要補結親的,還有他兩個孩兒的百日禮。待我將那院子收拾妥當,莫說補賀禮,怕是連請他吃頓飯的錢都要沒了,三郎救我......」


 


我抱著腦袋呻吟,覺得好生心累。


 


怎就這般麻煩啊?


 


他看著我笑,雙眼亮得似住著太陽。


 


?


 


4


 


飯菜來得很快。


 


同來的還有魏溫的妻子。


 


我曾遠遠看過她一眼。


 


她也是極美貌的。


 


是富麗堂皇又大氣的長相,不用刻意裝扮就有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她年紀比我長,可面相似同舊時無異。


 


她細細地看著我,眼神犀利又挑剔。


 


「這便是趙家姑娘?姑娘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確實不同尋常。」


 


她的聲音很亮,很清,並不像平常女子那般溫婉。


 


「阿嫂謬贊。」


 


我抱拳一禮。


 


她的話中帶刺,非要挑明我是個女子,一個女子半夜三更同一個男子待在一處,是十分不妥當的。


 


她捂著嘴角,

回了我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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