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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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郎,待到了京都,我便要成親了,到時我用它們盛合卺酒如何?」


 


「甚好,到時你最好尋個地兒將它們供奉起來,省得不小心摔了。」


 


「你嘴巴也淬毒了不成?」


 


二郎一笑,頰邊的梨渦一旋,如孩童一般。


 


可他過了年就及冠了,是該成親了。


 


「說起來三郎明歲也該成親了,袁家二娘也十八九歲了吧?這些年我們將腦袋系在褲腰帶上過日子,說得好聽些是匡扶正義,說難聽些就是一幫反賊,難為她不曾悔婚,竟願意等著三郎。」


 


「不過話說回來,有三郎這樣的郎君誰不願意等?這幾年他為殿下出謀劃策,東奔西跑勸降了多少人?那出口成章的風採,說他是天下第一才俊也應無人反對吧?更何況魏家的門第、三郎的長相,都是最好的了......」


 


我將溫好的酒倒進酒杯中,

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


 


微酸,微苦。


 


魏溫將將及冠,已是名滿天下。


 


我們各自奔忙,人人都說他出口成章、舌燦如花。


 


我卻不認,畢竟我見過的魏溫實在是不愛說話的。


 


隻不過去歲在華州,我有幸見識一番才信了。


 


他一人騎馬立在城下勸降郭由。


 


那是個秋日,天碧如洗,他端坐在馬背上,端肅悲憫。


 


魏溫一張口便抵得上千軍萬馬了。


 


我遠遠望著,竟覺魏溫晃疼了我的眼。


 


「是,這樣的如意郎君,誰不願嫁呢?袁二娘好福氣,魏溫貼心周到,最會照顧人,估計這天下的女子都要羨慕她的。」


 


「阿奴。」


 


二郎甚少叫我的乳名。


 


我抬頭疑惑地看他。


 


「阿奴,

三郎待旁人,何時貼心周到過?他性子冷清......」


 


「啊?」


 


「傻阿奴!不過也好,你便一直這個模樣長著也頂好的。」


 


他將杯中的酒端起來一口氣喝了,一點也不風雅。


 


「我見過那袁二娘一面,是個頂好看的姑娘。」


 


「要說顏色殊麗,誰能及三郎?隻盼著她能與三郎心意相通吧!」


 


我點點頭。


 


我也盼著能有一人入得他的眼他的心,讓他從心底生出歡喜,與他白頭偕老。


 


「此次你射S了朱奎,算是立了一件大功,我聽殿下說他要親自向大王請命,讓你做個少將軍。」


 


我點點頭。


 


這少將軍是名副其實的,我接得住。


 


「阿奴,此生我隻佩服三人,其中一人就是你。」


 


「怎的,

被我的魅力折服了?」我玩笑道。


 


「是被你的堅韌折服了,這世上還有哪個女子吃得這般苦呢?」


 


「你不將我當作女子,便不覺得有何了不起了。個人有個人的位子,若是其他女子在我的位子上,定然也能做得很好。」


 


「說得輕巧,男子能做到你這樣的也沒幾個,你是沒聽胡將軍在大王面前是如何誇贊你的。」


 


「嘿!他隻不過是偏心罷了!」


 


我是他親自教出來的,我稱他做將軍,心中卻當他是我的阿翁。


 


「那也得有的偏啊!我們阿奴確實極爭氣。」


 


我揚起頭做自得模樣。


 


「阿奴,今日三郎恰也在軍中,天寒地凍的,外頭又下著大雪,我聽他咳得厲害,不若你去勸勸他,叫他喝了藥早些歇息吧!他身體本就弱,這幾年殚精竭慮的……」


 


我將杯中的酒一口飲了,

將杯子遞還給二郎。


 


我已很久沒見過魏溫了呀!


 


2


 


帳外大雪紛飛,二郎縮著脖子跑了。


 


我披了件鬥篷,又覺空手去不大好,四處搜尋了一番,什麼也沒有尋到。


 


連朱說得對,我真的就是這般窮。


 


想想也就算了,我同他雖許久未見,卻也沒必要這樣客氣,畢竟我吃他的用他的不是這一次就能還得上的。


 


我去時他還沒睡,正披著鬥篷端坐在案前讀書呢!


 


我自幼不愛讀書,即便是讀一本兩本,也是為著有用。


 


他卻不然,隻要無事,手裡時時刻刻都拿著一本書。


 


或是許久未見,他看起來比上次見時瘦了許多。


 


不言不語坐著時顯得疏離冷淡。


 


我衝他笑笑,在他對面坐下。


 


實則我是有些心虛的,

這半年忙確實是很忙的,可看他一眼的時間總是有的。


 


可不知為何我總是不敢。


 


我也有不敢的時候啊!


 


「忙什麼呢?」


 


「看書。」


 


他冷淡地應了一聲。


 


我接不住話頭,便隻能垂頭沉默著。


 


「藥快喝了吧!都涼了。」


 


案上一碗沒了熱氣的藥拯救了我,我將碗端起來遞到他眼前眼巴巴地看著。


 


他終是接過去,蹙著眉一飲而盡。


 


我將水杯遞給他,又捏了顆蜜餞塞進他嘴裡。


 


看他鼓著腮幫子嚼,我也心滿意足地塞了一顆進嘴裡。


 


「好甜啊!」


 


我嘆息,又快速將一顆塞進嘴裡。


 


碟子裡就擺著五六顆,一時間空了一半。


 


就這吧!


 


我若不吃,

不知還要放到哪日呢!若是長毛了就該丟了,那多可惜啊!還不如叫我吃進肚子裡實惠呢!


 


我自己安慰自己道。


 


我這人最大的優點便是能時時刻刻為自己尋出點道理來。


 


「你是風寒了麼?發熱了嗎?」


 


我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又來摸我自己的,確實有些熱。


 


「確實有些熱,你還不快快收拾了上床去?」


 


我將他拉起來塞進了被子裡,又坐在床邊看他。


 


他愣愣得不知在想什麼。


 


忽而高興,忽而憂愁。


 


「難道是因為下雪的緣故,所以連你也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不是我說,你好端端一個清貴郎君,那些女兒家的情態不大適合你。」


 


我既認真又語重心長地同他說道。


 


他伸出一根白皙修長的手指在我額角輕輕一點,

又搖了搖頭:


 


「為何躲著我?」


 


「我是忙而已,何時躲過你了?」我嘴硬道。


 


「是,你不曾躲,隻是每每見了我便東張西望,不肯同我多說一句話罷了!」


 


「好吧!下次我不這樣了。」


 


他點頭,看起來累極了,頭貼在枕頭上,脆弱又毫無防備地看著我。


 


總有東西會擊中你,那樣的事不知是突然的還是日積月累的。


 


但它總會發生,總要發生,悄無聲息又讓人不知所措。


 


我伸出手去,不知要去碰觸哪裡,又驚慌失措地收了回來。


 


我們都長大了,不能再像少時那般肆無忌憚了。


 


「阿奴……」


 


他的聲音很低,甚至有些惑人。


 


「明日我就要隨軍出發,

年前我們或許再見不到了。」


 


「年後再見也難,希望趕在你的冠禮之前能回得來吧!」


 


魏溫的生辰是三月十六。


 


此次大軍開拔,是為著回京都。


 


京都如今由太守許盛守著,他雖是書生,可用兵不下於胡將軍。


 


此次由魏溫和蘇老將軍留守和州,蘇老將軍最擅長守城,而魏溫足智多謀。


 


他二人在和州,大軍背後便千萬個妥當穩固。


 


如此也是叫出徵的人無後顧之憂。


 


其餘將軍人等皆隨劉嗣北上,人數十餘萬。


 


可見此戰便是決勝之戰,若是許盛亡,這天下大半便歸於大王,重整河山指日可待。


 


我能去,卻不知能不能歸。


 


3


 


戰場上的人,不是生就是S,我同旁人一樣,也隻一個腦袋而已。


 


「不過冠禮,有何緊要?到時我們在京都相聚,我帶你去看看魏家的舊宅,不知你當年在京都時可路過?若是......」


 


他仰著脖頸,脆弱又無奈。


 


我歪頭看著他,不知他說的若是是什麼。


 


「好呀!到時你祖母他們也能遷回京都,你們便能團圓了。大王若是要賞我,我定先同他要座宅子,最好能在你家旁邊。天下若是太平,我這兵不當也罷,待我遊歷歸來,就約上你、二郎和殿下一起喝酒,那才好呢!」


 


我歡喜地說道。


 


後來我才知道,離散才是常態,還是因為各種各樣想都想不到的緣由。


 


「無妨,大王不賞你也無妨,到時我讓人在我家給你拾掇出一間院子,你想喝酒舞劍,都由你。」


 


「魏溫......」


 


我很想說那時你都成親了,

你家娘子見我住在你家可會歡喜?


 


任何人眼中我都可以不是個女子,獨獨在你娘子眼中,我定然是的。


 


「你早些睡吧!莫再熬夜,要是熬壞了身子,你的抱負也隻是空談。明日我就不專程來辭行了,看今日雪這般大,明日肯定停不下來,你就在帳中烤火,莫出去,要好好喝藥......」


 


他忽然端坐起來,伸手將我拉進了懷中。


 


那是我和魏溫離得最近的一次,恰是因為離得太近,才將各自胸腔裡那顆不安分的劇烈跳動的心感受得分明。


 


他因為時常喝藥,身上有一股藥味兒,不苦,甚至還有些暖香。


 


很好聞,是能讓人沉迷的安穩味道。


 


我拍拍他的脊背。


 


想說句什麼話來安慰他,可我本不善言辭,且什麼話又能安慰到多智近妖的魏溫呢?


 


也就罷了吧!


 


「阿奴,我們在京都重逢,你得保證。」


 


他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保證。」


 


我笑著說道。


 


又伸手拍拍他的背,還嬉笑著將他推開。


 


「三郎,我走了!你且安心地睡一覺吧!」


 


我轉身,不敢回頭看他的目光。


 


我怕他要留我,讓我別去。


 


我怕我會心軟,就真不去了呢?


 


可是選擇當兵的那一刻我就想好了,馬革裹屍若是宿命,怕什麼?


 


我自己不怕,卻總怕別人留我。


 


帳外依舊風大雪深。


 


我仰頭看天,目力所及,如我這般習武之人,也隻頭上這一點。


 


人活著總要為點什麼。


 


要不枉此生,總要有所付出,有所取舍。


 


若是想要轟轟烈烈,

必然就要舍棄安逸享樂。


 


我早就做了取舍,所以不敢回頭,也不必回頭。


 


我和魏溫隻能有一種關系,那就是攜手向前的伙伴。


 


他有他必須擔起的擔子,我有我的,若是半路撂了挑子,那些被我們留下的人又該怎麼辦?


 


人活著若是隻為自己,那便是極簡單的了。


 


可那也就不配再做個人了。


 


我終不忍回頭去看。


 


他披著厚重的鬥篷立在帳外,風鼓起他的衣擺,揚起他的發尾,看起來孤獨極了。


 


風雪終是迷了我的眼。


 


4


 


此次出徵,路隻有一條。


 


再也沒有那許多迂回,就是兵戎相見、你S我活的較量。


 


我們要面對的再不是一群烏合之眾,他是許盛。


 


是舊周傳奇般的人物。


 


他麾下也是一群經過一次又一次鮮血洗禮的驍勇之兵。


 


他和胡將軍旗鼓相當,或還更勝一籌。


 


軍旗獵獵,天地蒼茫。


 


劉嗣和胡將軍打馬在前。


 


雖數十萬人,可軍紀嚴整,步調一致。


 


這是沉默又肅穆的軍隊。


 


城外送行的人也是,沒人哭也沒人說話。


 


所有的期盼或在前幾日都已說盡了吧。


 


「出發!」


 


劉嗣一聲令下,大軍開拔北上。


 


我看了眼立在路邊淚眼漣漣的連朱,衝她搖搖頭。


 


我已不是自己背著兩把劍就敢遊走四方還深覺自己天下第一的趙子衡了。


 


「連朱,京都再見。」


 


我打馬而去,頭都不曾回過。


 


冬日苦寒,行軍乃大忌。


 


可是無法,我們若不動,許盛自會來,等他來時,又要如何應對?


 


我們一路行走一路拼S,等到京都城的外城恆城時已入了臘月。


 


這年是過不了了。


 


許盛善攻亦善守,他手下的守城大將,沒一個是簡單的。


 


劉嗣同胡將軍在帳中商議了三日,都熬得雙眼通紅也沒能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


 


胡將軍年紀大了,我勸他去歇息。


 


他嘆氣,終是歇了。


 


劉嗣仰頭看天,眉頭緊蹙。


 


他本就健碩,這幾年下來,雙肩更寬闊了些,人也愈發沉穩。


 


他雖是皇嗣,卻從不是坐享其成的性子。


 


這幾年他一直在軍中,與我們同吃同住,亦是分毫不敢懈怠。


 


我卻從未聽他喊過一聲苦。


 


與一個人待久了才能看清他的本性。


 


劉嗣胸懷坦蕩,能知人善用,有能力,有氣魄。


 


我敬佩他。


 


「五郎,我們是奔襲,不能耽擱了,若是再等下去,糧草用盡,隻能無功而返,若是許盛追來,到時依舊是兇多吉少。」


 


他看著我,雙目堅定威嚴。


 


「我知殿下憂慮,可戰爭是不是你S就是我亡的拼S......」


 


「五郎,這可是數十萬人的性命啊!」


 


「殿下,你若優柔寡斷,到時S的人怕隻會更多。用兵之法,貴在神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不若我們就此拼S過去。」


 


「這世上哪有不S人的戰爭?我們隻能盡力用最少的傷亡換取最大的勝利。殿下和我同在軍中,這幾年都是從屍山血海中拼S出來的,我們都可能會戰S沙場,殿下可害怕過?」


 


「說實話,

我也怕過,可怕終是最無用的東西,既無用,便也舍棄了。」


 


「所以我們的士兵也是如此,知道怕沒用,便隻有奮力一搏。若論用兵之法,許盛不比我們差,京都防衛定然如鐵桶般,此時若戰,便是比誰更狠些,我想這一點上,我們比他們強。」


 


5


 


恆城一戰,慘烈非常。


 


數十萬大軍陣亡者四萬餘。


 


胡將軍亦被流箭傷了左臂,劉嗣派人收攏傷兵。


 


二郎守著越來越少的糧草藥材快愁白了頭。


 


已是除夕。


 


劉嗣親自帶了五千人做先鋒,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攻下了京都的東門。


 


這是許盛難得一次的疏忽。


 


他大概沒想到這樣的冰天雪地,又是除夕夜,我們也不做休整,就這樣沒頭沒腦地攻了來。


 


其實守衛並不薄弱,

隻是因著除夕,守城將士看著萬家燈火,火樹銀花,心中懈怠罷了。


 


人間煙火,最是能叫人精神松懈。


 


誰不喜守著一方溫暖的炕,一口熱氣騰騰的鍋,再對著家人歡喜的臉龐呢?


 


不過許盛的反應很快,迅速組織人反擊。


 


劉嗣不敵,帶兵逃出了城去。


 


我帶著十餘人趁著這個時機留在了城內。


 


自大軍到了恆城外,京都便隻能出不能進了。


 


我們此次突襲,劉嗣佯裝逃脫,都是我們商議好的。


 


不為別的,就隻為了我們能趁亂留在京都城內。


 


我在京都待過幾年,大概地形還是熟悉的。


 


城裡雖盤查嚴苛,但隻是十餘人,撒開了也就算不得什麼。


 


根據探子給出的消息,許盛就住在他自己的府邸。


 


當年舊王遷都,

把皇宮裡的東西能帶的都帶走了,帶不走的一把火全燒了。


 


歷經數年,皇宮還是一片黑漆漆的焦土,殘垣斷壁隨處可見。


 


許盛是個明白人,並未稱帝登基。


 


他原先打的旗號是復興舊周,是要接舊周王回京的。


 


可惜舊王如今關在淮安的大牢中。


 


許盛不知從哪裡尋來的傀儡,據說是舊王的第十七子。


 


舊王荒淫,宮中宮外子女不知多少,他隨便尋一個來,名頭上雖正了,可誰也不知那人真假。


 


反正說白了大家都是反賊,誰也別笑話誰臉黑心狠。


 


話說回來大王還是實打實的正統,他是要叫舊王一聲叔父的。


 


城中宵禁早,夜晚士兵巡邏不間斷,要探聽一二事是極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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