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店長拿出了計算器,在上面按出了一個數字。
女孩子搖了搖頭。
她全身上下的錢加在一起,還是不夠。
「我原本用來買一整套雪具的預算,都不夠買這塊板子的。」祝顏嘆氣,「但是我真的很想要,他還有十來天就要比賽了,適應新雪板需要時間……」
「哎呀,哎呀,你真是!」店長撓了撓頭,有些急。
這些天,他覺得自己都快被這個小姑娘打動了。
祝顏一開始並不懂雪板,但女孩子拼命地惡補了雪板的知識,早已對各家的頂級雪板如數家珍。
店長不知道這個女孩子想把這塊雪板送給誰,但想來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亦是職業運動員。
並不是每個人都在青春的時候,有人拼盡全力送你這樣一件禮物。你得多重要,
她才能拼了命的湊錢,希望將最好的「武器」送給你呢?
「好板子得配值得的人!」店長一咬牙,直接從手機裡把報價單調了出來,拿給祝顏看,「喏,加上運費,這個數,這是我成本價了,你總不能讓我做虧本生意吧?」
祝顏看了眼那個數字,陷入了沉思。
和她賬上的數字相比,就差幾百塊。
*** ***
「诶!!顏顏寶貝,你怎麼剪短發了?!」教室裡傳來米昵的高喊聲。
全班人都跟著回頭。班長楊雪也推了推眼鏡,長長地「唔」了一聲。
祝顏對朋友們笑笑,道:「短發比較方便。高三嘛,洗頭發浪費時間。」
「可!是!」米昵接著大呼小叫道,「你那頭長發那麼黑、那麼長、那麼純!你就這麼剪掉了???太可惜了吧!!!」
「還會長的呀。
」祝顏打了個哈哈,「長出來的也又黑又純嘛。」
「嗚嗚嗚我好羨慕……」
話題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帶過去了。
祝顏思忖了一下,給凌寒發了條消息。
「你這周還會來教室嗎?」
不知道為什麼,凌寒最近完全沒聲兒。
想來是訓練極其忙碌。畢竟,這次比賽可謂生S攸關,如果這一戰順利拿下,那接下來就是一步步踏入亞太錦標賽,世錦賽分站,世錦賽,乃至奧運會。
但這次的全國總決賽在新疆,實在太遠,祝顏去不了。
說真的,她現在身上一點零用錢都沒有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凌寒:「可能不來了。怎麼了?」
祝顏:「哦哦,沒事,我就問問。那你幾號出發去新疆?
」
凌寒:「周日出發。」
祝顏:「這段時間還在老地方訓練?」
凌寒:「嗯。」
雖然西嶺雪場最近,雪質也好,但經過之前的事情,凌寒也不可能回去訓練了,他最近都在嶺北省省隊的訓練基地泡著。
祝顏想,她可以在凌寒出發前,把雪板送過去。
她……想要見見凌寒。
祝顏長長呼出了一口氣,又摁了摁腦袋,想要把這個微妙的心思塞回潛意識裡——雖然這麼做是徒勞的,少年人的身影還是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於是女孩子趴在了課桌上,有些苦惱地抱住了腦袋。
手機又震了一下。
AAA 頭發回收:「美女,你這頭發質量真好,等養長了再來賣給我唄?
」
祝顏抿了抿唇。
然後,直接點了刪除。
*** ***
凌寒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和祝顏「說清楚」。
可是他能說什麼呢?他又有什麼資格去詢問對方呢?難道像小孩子一樣,說我對你從來沒有任何隱瞞,我家裡的事情,我滑雪的事情,全部的全部都告訴你了,可是你居然連你最基本的情況都不告訴我嗎?
可人家隻是你的同桌,沒有任何義務告訴你她的真實身份。
更別提,她也沒對你說過謊。
可是自己真正在意的是什麼呢?是祝顏的出身嗎?
不是,都不是。
凌寒坐在訓練基地的更衣室沙發上,看向前方落地鏡中的自己。
他戴上頭盔,戴上雪鏡,將整張臉完完整整地包裹進去,讓人再也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他隱藏起了那個卑微的、弱小的自己,哪怕他根本對自己齷齪的心思一清二楚。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自己真正在意的,是「雲泥之別」。
該上雪場了。
凌寒深呼吸,想要將一切拋諸腦後。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看見來電顯示上的「班主任」三個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通。
女人的語調十分焦急:「凌寒!你快來一趟學校!」
*** ***
在接到父親抵達學校的消息時,祝顏還是懵的。
沒有任何通知,也沒有任何事前預告或心理準備,總之她被班主任一句「你爸爸來學校了」給砸了個一臉懵,然後心跳頓時開始加速。
不好的預感襲來。女孩子的右眼皮直跳。
她走到辦公室,祝遠山已經在那裡等她了。中年男人一見到女兒就直皺眉:「你頭發怎麼剪了?」
祝顏立刻奉上了完美的說辭:「可以節約洗頭發的時間,能多做點題目。」
「是呢!」班主任立刻在旁邊陪笑,「很多高三學生都會剪頭發的,祝顏同學平時也很刻苦認真。」
祝遠山點點頭,下一秒卻下了逐客令:「老師,我想單獨和我女兒談一下。」
「哦哦,好的,你們慢慢聊哈。」
班主任非常好說話地閃了。這個男人掌舵著百億級別的企業,不怒自威,她既不想得罪,也得罪不起。
祝顏的心跳戰戰,密集地敲動著。
她打量了一眼男人的打扮——西裝革履,標準的應酬模樣,但神情卻是明晃晃的「來者不善」。
於是祝顏盡可能地讓自己冷靜下來,
掛起一個標準的笑容:「爸爸,您是正好回來有事嗎?」
總不能是為我來的吧。她在心裡道。
祝遠山倒是沒有否認。
「晚上要和嶺北的領導吃個飯。」他扯了扯領帶,「但也來看看你。」
哦,突擊檢查。
「我聽說了一些事情。」祝遠山顯然不喜歡繞彎子,他一向是那種雷厲風行、開門見山的人,「你和你那個同桌,到底怎麼回事?」
祝顏心裡咯噔一下。
父親知道了。
可他是怎麼知道的?又知道到什麼程度了?
她一瞬間緊張了起來,可是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己其實並沒有做什麼,她既沒有早戀,也沒有影響學習,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於是她僵硬地笑笑,搖搖頭,道:「爸爸,
我沒懂您的意思。我平時都一個人坐的。」
祝遠山瞥了她一眼,冷哼道:「你有個同桌,叫凌寒,你們關系非常好。」
他仿佛在說:不要在我跟前動什麼小心思,我看你一眼就能看透。
但祝顏卻迎上了他的目光。
「爸爸,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能稍微聽我解釋一下嗎?」
一旦移開視線,就露怯了。
她不能露怯。
這是心理上的戰役,先膽怯的人先輸。
「我剛轉學過來的第一天就給您打電話,說有混混騷擾我,後來陳秘書來學校處理過,那個混混退學了。這些您還記得吧?」
「記得。」祝遠山道,「這跟我今天問你的事情有什麼關系?」
「那個混混怕凌寒。我最開始請求他幫我,他也幫了,僅此而已。事實上,
他幫過班上的很多同學,不單單是針對我,您可以隨便去問。」
祝顏忽然就瞥見了班主任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本熟悉的筆記本。
——是那本班級周記。
就在上周,最後一輪周記寫完時,班主任說時間緊迫,大家不要再寫周記了,本子就收到她那裡去,等畢業了再拿出來,復印、制作成一人一本,留給全班同學做紀念。
祝顏立刻道:「那是我們的班級周記,我翻給您看!」
祝遠山皺著眉,但還是勉強耐心地等祝顏翻出了凌寒的那篇周記——旁邊全是周圍同學的評論,跟個留言板似的。
「他在班上人望很高,所以才會幫我,我們並沒有其他交集。但他平時根本不來上課,我和他沒見過幾次面,真的不熟。」
祝顏不再等祝遠山的回答,
而是接著強調道:「我知道我成績沒提上去,讓您很不高興,但我真的很努力了,真的沒有分心。我保證,下學期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她甚至給了祝遠山一個合理的「理由」。
因為成績不夠好,所以父親猜測她分心了——多麼合理,多麼正當,完全將那些背後告黑狀的人隱藏了起來,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也因此最大程度讓眼前的男人打消戒備。
祝遠山坐在一旁,皺著眉,手指敲著桌面。
他其實對祝顏的解釋不感興趣,更對那個小子在班上有沒有人望毫無興趣。
但祝顏這麼一番誠懇的保證,倒是讓他舒坦了不少。
「你可是我的女兒,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要做錯誤的事情。」男人的語調嚴肅,「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祝顏深呼吸。
女兒?父親?他們之間的對話方式,到底像父親與女兒,還是領導與下屬呢?
可她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因為她知道父親的能量。那些電視劇裡會發生的事情,真的隨時都有可能出現在她的生命中。
就憑自己家在整個體育界的能量,如果父親想讓凌寒「遠離」她,那真的是極其得輕而易舉。
祝顏抬起頭,語調很堅定。
她幹脆一口氣把那些彎彎繞繞地話給戳破道——
「爸爸,您真的多慮了。不過是一個窮小子,我能喜歡他什麼呀?」
祝遠山靜靜看著他。
「你還沒到考慮這個的時候。」他輕哼道,「但是該提前有覺悟。」
祝顏抿了抿唇。
「收拾一下東西跟我走。晚上帶你見見嶺北的領導。
」
祝顏立刻跟上。
然而,就在她走出辦公室的那一瞬間,忽然對上了一張無比熟悉的面孔。
辦公室的門沒關。少年人就這樣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
他的面龐很平靜,平靜到看不出情緒,但黑色的瞳仁卻深不見底,仿佛能透出巨大的悲哀。
甚至沒有憤怒。
僅僅是悲哀。
祝顏的心髒仿佛一下子墜入了冰窟。
她的雙眸猛然間睜大,卻又在下一秒強行讓自己不要去看對方,跟在父親的後面往前走。
擦肩而過的瞬間,祝顏的鼻子不受控制地發酸,於是她立刻低頭,讓自己不要流出眼淚來。
她早該想到的。
她早該意識到的。
如果今天她說錯了話,凌寒會被強制遠離她,而後前途盡毀;
但就算她說對了話,憑祝遠山的手段,又怎麼不會「斬草除根」呢?
父親就是要讓凌寒聽到她的「保證」。
他就是要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