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奔波往返雪場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裡,他曾無數遍地聽一首歌,歌詞那樣痛徹心扉。
/假如我年少有為不自卑,懂得什麼是珍貴。/
/那些美夢,沒給你我一生有愧。/
凌寒想,還好他懂得什麼是珍貴。
太珍貴了,以至於不敢輕易觸碰。
當天,凌寒回了一趟學校,替祝顏拿作業。
女孩子的桌兜裡擺著各科的錯題本,黑色的筆記本上印著燙金的「Mnemosyne」,科目標籤被女孩子認真地貼在拐角。
筆記本的質感極好,設計簡潔利落,紙張觸摸上去細膩絲滑。
鬼使神差地,凌寒在電商平臺輸入字母、搜了搜那個單詞——頁面上跳出來了無數一模一樣的筆記本,
同款薄薄的 A5 大小,僅有八十頁,價格是一本普通本子的十倍。
凌寒不動聲色地關掉了 APP,靠在了椅背上。
少年人的眼簾低垂,他靜默地沉思著,周圍的人都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其實之前的細節能透露出來很多信息,隻是沒辦法連成線,以至於真相並不分明。
他和祝顏,可能大概率,本身就是兩條絕對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拿好了祝顏的作業和試卷,凌寒走出教室,正巧碰見了班主任。
對於這位「來去自如」、但也從不惹事的學生,班主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正想著「要不然當沒看見吧」,卻沒想凌寒主動道:「老師,今天祝顏發燒了,我替她請個假。」
「啊,好的。」班主任點點頭,又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就說她怎麼上午沒來」。
凌寒也沒多想,
帶著東西走了。
但班主任看著學生的背影,忽然就雙手環胸,琢磨出了一些不對勁兒。
當了這麼多年的班主任,帶了這麼多屆的學生,她自認是非常敏銳的。比如凌寒根本就沒必要來上課了,但他還是每周都來,來幹嘛呢?更別提他和祝顏似乎很熟。
一個不好的猜測頓時就形成了。
開什麼玩笑,那可是祝遠山的女兒。
班主任想了想,給微信裡那個備注叫「祝顏媽媽」的人發了條消息。
*** ***
顧暮雨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和婆婆在和睦家產檢。
兩人來的比較早,還沒到預約的時間,於是先在 VIP 接待室等候。接待他們的小護士端來了兩份茶點,但婆婆直接給推得遠遠的了。
顧暮雨知道婆婆的態度——所有吃的東西都要經她的手,
外面的東西是萬萬吃不得的。
「我的孫子千萬不能出岔子。」婆婆再度強調道。這才兩個多月,這句話已經被她重復無數遍了。
顧暮雨聽得耳朵起繭,但還是賠笑道:「那當然了,我小心著呢,您大可放心。」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是「遠山已經四十幾歲了,還能再有個孩子不容易」,顧暮雨就聽著她絮叨,並把她推遠了的水果再端回來,撿了個橘子出來,道:「媽,我剝橘子給您吃。」
不到三十歲的女人保養得很好,手指纖長,肉蔻色的美甲相當精致,修剪得一絲不苟。
端得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
「還是你貼心。」婆婆表示很滿意,「要我說,那個姓李的就是不行,天天到處飛來飛去的,沒有個媳婦樣,怎麼說都不肯生孫子。」
顧暮雨覺得挺搞笑的。
她這個婆婆是真的不避諱在她跟前提祝遠山的前妻,
也真不避諱自己就是重男輕女。
但這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好事。需求鮮明嘛,那就好辦,也不枉她為了懷這個孩子,挨了好多針。
「你不要怪遠山不來陪你產檢。老頭子在國外療養,好不容易肯放手,遠山得好好把這份家業管好。」婆婆挺了挺腰杆,「當年老頭子把我們母子倆放奉縣老家,一放就是二十年,我也是一個人過來的,可比你這會兒苦太多了。」
顧暮雨連連點頭稱是,並在心裡嗤笑:公公為什麼要跑那麼老遠去療養?還不是因為不想天天對著你嗎?
但這樣更好了。反正自己也搞不定祝正林。那個男人太正直了,正直到沒有弱點,幾百億的身家,和當年被父母「包辦」的妻子大眼瞪小眼了一輩子,居然連個情人也沒有。
這種人千萬別招惹,一定要躲遠點兒。
至於那個小姑娘麼,
最好還是養廢掉,然後早點安排她嫁出去。
女人在心裡飛快地打著算盤。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顧暮雨瞥了一眼,眉梢忽然就挑了起來。
「怎麼了?誰的消息?」婆婆的臉立刻就要湊過來。
「美容院叫我續卡呢。」顧暮雨不動聲色地關了手機,將撥好的橘子遞到婆婆手裡。
「诶!你可不能隨便亂用美容產品……」
火力被輕輕松松轉移了。
直到婆婆茶喝夠了,水果也吃夠了,中途去洗手間的時候,顧暮雨才又打開手機,迅速定了一張去嶺北省會的機票。
*** ***
凌寒是被班主任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叫來學校的。
對方沒詳細說明情況,就是喊他來辦公室,
說有事情要聊。結果一到辦公室,就瞧見穿著一身貂、姿態雍容的女人坐在靠椅上。
女人一見到他,臉上立刻堆起了令人親近的笑容。
「你就是凌寒同學吧?」
「這是祝顏媽媽。」班主任介紹道。
祝顏媽媽?這就女人?看著最多三十歲,有個十七的女兒?不可能的事兒。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凌寒皺眉。
「我聽你們老師說了你的事情。」顧暮雨笑道,「滑雪運動員,國家隊的,剛剛還拿了個冠軍呢,是不是呀?」
知道他退出國家隊的人並不多,更何況他最近還有參賽。
但班主任為什麼要和這個女人說這些?
凌寒的警惕心一下子就被拉到了滿格。
「聽說我們家顏顏轉學過來後,很受你的照顧呢。」顧暮雨接著道,
「運動員是不是要考北體呀?我們家顏顏大概率也是要考北京的學校的,以後也能一起呢。」
凌寒盯著她看了幾秒。
顧暮雨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這個小子,明明年紀那麼小,卻偏偏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而後,凌寒靠著牆,有些吊兒郎當道:「這位阿姨,你搞錯了吧?我和祝顏不熟。」
乍一被叫「阿姨」,顧暮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不熟?你們不是同桌嗎?」
「我長期訓練,高三不來上課的。」凌寒看向班主任,「如果不是老師喊我,我不會來學校。」
顧暮雨略一思索,又笑道:「前幾天我們家顏顏發燒,你不是還給她帶作業了嗎?你是好孩子,你們老師跟我說,你家裡比較困難,既然你和顏顏有緣分,我可以幫你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來。
「這裡面的錢,你拿去用吧,偶爾帶我們家孩子吃點兒好的就行了。」說著,她又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今天偷偷來的,她爸爸非要把她送回老家『憶苦思甜』,我隻能用這種法子變著花樣補貼孩子了。」
凌寒看了一眼那個信封,完全沒有伸手。
「不好意思,我確實和祝顏不熟,而且我有贊助商的,不需要額外資助。」而後,他看向轉主任道,「老師,我還要忙訓練,就先走了,再見。」
說罷,凌寒直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任憑班主任在後面「诶、诶」地喊,也沒搭理。
緊接著,辦公室裡傳來班主任賠笑的聲音。
「不好意思啊祝顏媽媽,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很要自尊心的,主要您之前也沒跟我說要給他錢……」
女人也跟著笑,
說著「哪裡哪裡,是我唐突」。
凌寒回眸,透過窗戶瞥了屋內一眼,目光凌厲。
祝顏的家裡人知道自己了,甚至專程找了過來。
怎麼知道的?大概率是因為班主任。
可是正常來說,老師跟家長告了狀,說男女同桌走得太近,不應該是嚴厲教育一頓嗎?為什麼要反過來給錢,還擺出一副「縱容」的態度?
原因已經呼之欲出了。
更何況,無論是年齡、長相還是態度,這個女人看起來都完全不像是祝顏的親生母親。
回去以後,凌寒進行了一場漫長的檢索。
他幾乎把寧城所有的中學都搜索了一遍。去掉那些不夠好的,最後隻剩下幾所頭部的公立和私立。
然後,學校+祝顏的名字,挨個兒再搜索一輪。
終於,在某所以頂級貴族私立而聞名的中學公眾號上,
出現了女孩子精修過的照片和幾乎列不完的「優秀履歷」。
評論區的第一條就是——
「大家都不知道嗎?這位可是奕躍體育的大小姐!」
凌寒靜靜地往下滑動,眸光深沉。
回了寧城,顧暮雨趴在洗手池前又吐了一場,而後面無表情地用湿巾擦了擦嘴,兀自陷入了沉思。
那個叫凌寒的小子,根本就不接招。
才十七歲,面對「好處」卻全然不心動,連多說一句都不願意。
到底是老師給的情報錯誤,他們兩個確實「不熟」,還是這小子內心極度深沉,腦子轉得極快?
算了。都不要緊。
既然不接招,那就「坐實」吧。
顧暮雨輕哼了一聲,然後撥通了電話。
「喂,老公,我有件事情想跟你溝通一下,
是關於顏顏的……」
*** ***
「祝顏同學,你這十節課的工資,我都已經轉賬給你了,注意查收。」
「啊,謝謝您。」
「不客氣,我家孩子口語進步得很快,這都多虧了你。那我就不送你了。來,頌昌,給祝顏姐姐說再見。」
「姐姐再見!」
「再見。」
男生的家長對祝顏溫柔地笑笑,然後送她出了家門。
門關上後,祝顏檢查了一下自己卡裡的餘額。
應該剛好夠了。
也算是運氣好,她在網上掛出了英語輔導的兼職需求,並貼出了自己的雅思成績單,很快就有一位家長打電話給她,說自己要送讀初三的小孩兒去上美高,但是孩子口語很差,馬上就要考試了,想讓祝顏幫忙突擊一下。
奉縣雖然經濟不發達,但總有一些「本地富人」,故而這樣的單子在當地很少,能接單的人更少。
祝顏撿了個漏,給孩子突擊補了十節課的口語,拿到了沉甸甸的三千塊。
她轉頭就坐公交去了西嶺雪場。有一陣子沒來這個地方了,但雪場的雪具一條街才是唯一她立刻就可以買到專業雪具的地方。
祝顏早已加了亞瑪芬店長的微信,對方就在雪具店裡等她。
但年輕男人卻拿出了另一對板子。
「我一定要給你看看這個!今天才到的貨!」店長興奮得不行,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世界杯比賽板,全手工制作,全球限量編號!白楊木和卡魯巴木芯,和它同性能的沒它輕盈,比它輕盈的遠沒有它強!」
店長顯然是一個滑雪愛好者,對上好的「武器」如數家珍。之前在線上聊天的時候,
他就發現祝顏確確實實是想要一對真正的好板子,他們原本聊妥了 Atomic 今年最新款的競技比賽板,店長也專門為祝顏進貨了一對。
但偏偏,Atomic 又出了這麼一對新板子。
太漂亮了,金屬鏡面的板面上可以清晰地倒映出人影。
店長對此愛不釋手。他咬咬牙還是搞了一對回來,想著大不了自己收藏,但正好祝顏來了,他便迫不及待地拿出來給祝顏看。
祝顏顯然也為這塊雪板而駐足。
女孩子靜靜地站在雪板跟前,鏡面上映出她白皙又精致的面孔。
「我可以摸一摸嗎?」她問。
「可以!隨便摸!」店長爽快道。
於是女孩子伸出了手,輕輕撫摸上去,感受這塊雪板的質感。
她甚至能在一瞬間想象出凌寒站上去的樣子,
還有他飛馳在雪原之上的模樣。
「這塊板子多少錢?」
「呃,有點兒貴,兩萬多。」店長撓了撓頭。
他知道祝顏在攢錢,攢了好一陣子才攢夠,應該堪堪夠買他們原本定下的那塊競技板。其實那塊板子沒那麼貴,大幾千不過萬,再加上最新的雪鞋、雪杖、雪鏡、雪服,全套加一起,也就這一對板子的價錢。
祝顏原本是打算給凌寒買一整套新雪具的,在他參加今年的全國總決賽之前。
可她不得不承認,她被這塊雪板深深地吸引了。
「你告訴我一個具體的價格,我算一算。」祝顏道。